在從克拉拉爾山返回菲利亞斯後,狐狸雖然受了一點傷,但在薩恩奇細心的上藥與包紮後,又休息了半天,狐狸也覺得身體沒什麼大礙,而且他也不知為何自己竟有些焦急。
因此,狐狸與法師約好,今夜就會前往妖界,將玄八的遺物交給其唯一的弟弟玄九,簡單來說就是自首。
薩恩奇自然是擔心的,不是擔心狐狸會被玄九攻擊,而是擔心狐狸不被玄九諒解,可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旅棧,乖乖等傭兵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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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遁入黑夜,在菲利亞斯想進入妖界,自然是從危險的西邊樹林了。他大大方方出了城門,這就是傭兵身分的一個好處,在什麼奇怪的時間去危險的地方,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更多的原因是,官方並不會在乎傭兵的生死,尤其在神之城菲利亞斯。
狐狸很快來到樹林中,周邊有許多生物盤據,沒有多明亮的月色下格外安靜,因為他的闖入,打破了樹林的日常。
妖界的通道其實沒有一個準確的位置,而是一個區域,總是選擇樹,也只是因為樹是一個很好的媒介,屬於自然,屬於大地。
狐狸來到樹林中間,挑了一棵還算順眼的樹,左手輕覆於樹幹,心中想像妖界,不一會兒便出現了通道,他遁入其中,眨眼就到了妖界,與上次帶著法師來的位置一樣,這是固定的入口。
但氿龍石久沒有出現。
狐狸知道那傢伙其實正在觀察,或許是想看看他是來履行承諾的或是做別的事,很遺憾,他的確不是來找那隻氿龍的,可以的話今天也不想履行打一場的約定,但如果有意外……那就再說吧。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玄九。
但這次來妖界,狐狸有件還算驚喜的事,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妖界的夜晚,但沒有他想像中的黑暗,妖界本來就不會有刺眼的陽光,所以只能算是天色變暗了,更多的在於霧氣變得很濃,夜視能力再好也無法穿透霧氣。
他憑藉記憶,在妖界一通彎彎繞繞,成功來到玄九的「地盤」,其實也只是一塊空地,距離「魚池」很近,沒有屋子,但在某棵枯樹下,會有個被剖了一半的大竹簍,裡面鋪了一些乾草,那就是玄九的床。
狐狸曾經聽說,白王大人本想送給玄九一頂帳篷,但是被拒絕了,因為玄九說自己沒辦法睡在太高級的地方,他以前不明白玄九為何連嘗試都不願意,現在是知道原因了,因為惦記著唯一僅剩的哥哥。
大多數的妖都有一個特質,於人族而言或許是可貴的美德,那便是不忘本。對妖來說不見得是好的,因為妖的「根本」通常不是好的,所以無法改變、無法成長,尤其是原生妖,幾乎一出生就決定了一切,最可悲的就是被像他這種天生妖鄙夷或是殺死,因為天生妖剛出生時,是絕對不比原生妖強的,即便是蔬鼠那種幾乎沒有攻擊力可言的原生妖。
狐狸在這個霧氣相對沒那麼重的空地轉了轉,他沒找到床,倒是他要找的妖自己現身了。
「狐狸?」
從霧氣中顯現的身影,伴隨一道困惑的呼喚,語氣中沒有任何戒備,只有滿滿的奇怪。
狐狸循聲望去,確實是他要找的魚蜥。玄九的外貌和玄八差不多,但是又差很多,同樣只穿了一條下褲,裸露的肌膚只有臉部是光滑的、頭頂是青綠色的短髮,身上全是大片相連的墨綠色鱗片,但身上沒有傷口,也很乾淨,手指與腳趾很長,銳利的尖爪整齊且美觀,後頸至腰椎有一條條的棘刺,完整且健康,棕色的虹膜有著紅色的眼珠,怪異中凸顯了心中的疑惑。
狐狸知道玄九一直很健康,因為在妖界是受寵的,白王大人也不允許手下的「要員」形象邋遢。只是重要的成員,並不像大妖幽鬼是「臣子」。
狐狸見對方沒靠得太近,大約還有十步距離,他也沒打算靠近,直說:「玄九,我有事找你。」
玄九微微蹙起硬棘般的眉毛:「你看起來不像順便來找我的,你受傷了?」
狐狸很快回答:「小傷,不礙事。玄九,我找到玄八了。」
「什麼?」玄九一改剛才冷靜的困惑,往前踏了半步,語氣必不可免多了幾分急切,「我哥哥在哪?」
狐狸掏出黑色的小錦囊,仍是毫無遲疑:「我殺了他。」
玄九當即愣住,沉默了很久,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直愣愣看著狐狸,或許他的眼中也並沒有狐狸。
等玄九回過神,聲音已是顫抖:「你說什麼?你為什麼……我哥哥……」
「那是一個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也不希望你散播出去,你想知道的話,我會告訴你全部的經過,除了玄九,還有另外十五隻妖。」狐狸自顧自說起話,說完了才邁開步伐,緩緩靠向對方。
「還有……另外十五隻?」玄九收回了剛才邁出去的那一腳,他的外貌使他的表情變化不明顯,但渾身上下都透露著痛苦與困惑,甚至有幾分膽怯,「他們,和我哥哥待在一起?」
狐狸已經來到魚蜥面前,他停下腳步,遞出黑色錦囊,「對,這是其中一隻妖,託我轉交給你的。」
玄九低頭看了半晌,才緩緩伸手取過錦囊。當錦囊離手,狐狸也輕輕退回原位了。
玄九拉開繫繩,將囊中之物倒向微微發顫的左掌,一見其中之物,他只有錯愕:「項、項鍊……我哥哥的……就這樣?」
狐狸神色平淡,目光從未離開玄九,「他的身分牌我要帶走。所以你要聽嗎?」
玄九神色一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說吧。」
狐狸並未隱瞞任何事,簡單從克拉拉爾山有妖精的傳聞開始,然後說起了「案發經過」,他將自己是如何殺死那些妖的,說得清清楚楚,彷彿在言語中又殺害了一次那些妖,他想過要隱瞞法師的「罪行」,但最終仍選擇和盤托出。
玄九低著頭聽完,又沉默了很久,當他抬起頭時,神情和語氣都是責怪:「我對你說很多魚蜥和我哥哥的事,不是為了讓你更方便殺死他。」
狐狸果斷回應:「我知道,對不起。」
玄九微微一顫,他沒想到對方會如此乾脆的道歉,但想想也對,一個果斷決絕殺害他哥哥的妖,自然也會坦蕩承擔罪過。
玄九一時慌了神,腦中閃過許多回憶,他這才表現出悲痛與焦急,一字一句卻已不是對凶手的責怪了,「我哥哥是個笨蛋,倔強的笨蛋,我一直在等他,等他放棄那錯誤的想法來妖界找我,我……我是被八哥哥養大的,我出生的時候很瘦小,父母把食物給了我以外的孩子,只有八哥哥……他會去搶其他哥哥姐姐們的食物給我,他曾經是我的全世界,我也以為自己是他的……但原來,他在外面、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能同生共死的夥伴。」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被哽咽填滿。
狐狸平靜聽完,點了點頭:「嗯,他確實是個笨蛋,但也是個很好的兄長。」
「他是最好的哥哥,而現在……只剩下我了。」玄九最初的強裝鎮定轟然倒塌,他蹙眉咬牙,面露凶相,語氣更是低沉許多,「你殺了他,殺了我唯一的哥哥。」
「你想發洩的話,可以隨便攻擊我。」狐狸早就想好這番說詞,神色依舊平靜,可他不會以命償命,不然玄九也別想活了,甚至不只是玄九。
玄九狠狠咬牙,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又洩了氣:「不了,我哥哥打過你了。狐狸,這項鏈裡的鱗片,其實是我的,是我第一片脫落的鱗片,那時我還很小,我把它送給哥哥,他說會一輩子保存起來,他做到了。」
狐狸這才想起還有個東西,便又從腰包裡掏出一塊鱗片,靠近對方後遞出去,「既然如此,你應該還會想要這個,玄八的鱗片,黏在我手上就順便帶走了。」
玄九盯著那鱗片看了半晌,再開口時,平穩的語氣源於沉重:「不,你留著吧,這樣你才會永遠記得,你殺了我哥哥。」
狐狸點點頭,收起鱗片的同時也堪堪退回,「知道了。那就這樣,我先走了。」
玄九低頭垂淚,他不想在凶手面前表現出脆弱,而最可悲也最可喜的是,他也知道狐狸殺了他哥哥是善良的表現,不論他哥哥是否因為受到蠱惑而鑄下大錯,他還能知道哥哥最後的生活、獲得哥哥的遺物,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唯一的遺憾,也只是沒能再見一面。
他可以把剖開當床的另一半魚簍拿出來了,作為哥哥的墓碑。
「聊完了嗎?該換我了吧?你這臭狐狸,該履行你的承諾了!」
忽然有道不屬於二妖的聲音傳來,滿是戲謔與一貫的怒意。
玄九抬頭,發現是石久來了,和狐狸距離很近,他幾天前也聽聞石久與狐狸的約定,因為石久主動向陛下報告了。
狐狸朝剛才來的方向看去,目光精準落在那輕蔑的亮金色眼眸上,然後嘆了口氣:「我不是來找你的,但是好吧,來打吧。」
石久咧開笑容,眼神中更充滿興奮的鬥志。玄九見狀不妙,試圖阻止:「石久,等等,狐狸他……」
他的話沒能說完,就見石久抬起黑色的尖爪,半蹼的雙腳一踏,轉瞬間便衝向狐狸,雙方隨即接觸,震出了具有衝擊性的風波,害得他只能抬手遮掩,一心只想保護哥哥的遺物,他也沒有提醒的必要了。
待風勁退去,玄九看了一眼,糾結片刻,嘆了一口氣決定放棄干涉,他默默退後幾步,只能被迫成為這場「打架」的見證者。
狐狸徒手接下氿龍的利爪,尖爪從他頸子的高度刺來,他直接由下而上揮拳打掉,也迫使對方亂了身姿。
但石久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大妖,並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亂了手腳,他很滿意對方的反應,老實說他並不清楚狐狸的身手,但現在他知道一件事了,狐狸的力氣不比他小。
果然大妖還是得與大妖打架!
石久腳步向後輕輕一點,隨即穩住了身姿,然後便是抬起右腿橫踢過去,高度在對手的腰部,他猜到狐狸會躲開了,因為是不好防禦的高度。
狐狸確實躲開了,但也不只是躲開,他只向後退開了恰好能避開的距離,在那條腿移到另一邊時,他並未站定的左腳便向前一邁,右腳也同時向後一蹬,然後左掌直接往對方的臉上巴去。
石久是被打到了沒錯,但他文風不動,即便還是單腳站立,即便臉上來了一記結實的巴掌,狐狸那穿透他臉上鱗片、直擊他皮肉的衝擊力,只是讓他更加滿意這個對手而已。
石久沒選擇抬手攻擊,反正他知道對方都會退開,他也需要讓自己站好,所以他選擇再次踢出本就還抬起的右腿,隨後便復了位。
狐狸收手的同時也向後跳開,他握了握左掌,這才知道氿龍那看似薄透的淺藍色鱗片有多厚實,和魚蜥不是一個程度的,他不曾和任何氿龍交手,但該怎麼說,不愧是能殺了很多法師的妖嗎?
雖然不是大法師的普通法師,實力確實都比不上大妖,而眼前的氿龍之所以會被通緝,最主要的原因正是如此。
石久大笑幾聲,隨後又衝向狐狸,暖身已經結束了,是可以好好享受戰鬥了。
狐狸始終沒有抽出短刀,也沒有拿任何武器,大多時候他沒主動攻擊,只是接下氿龍一次次的暴力進攻,或是在閃躲後進行簡單的反擊。
最初是斗篷的破損,再來是雙臂的撞擊,然後是利爪劃破皮肉與臉頰。
石久這才發現了不對勁。當他確認越打下去,他的對手其實很弱,他怒從心起,在一拳打向對方面門且被雙臂擋下後,他直接一個抬腿側踢,直中對方腹部,隨後是一道巨大的撞擊聲。
狐狸被狠狠踢向一棵樹幹,枯枝晃動發出沙沙聲,劇烈的震動似乎透過樹根傳進土壤中,在不遠處觀戰的玄九都能感受到那衝擊。
狐狸軟軟靠著樹幹,咳出一口血。
石久亮金色的雙眸閃著紅光,滿臉怒意,他太生氣了,大步衝過去,輕鬆攫住對手的頸子,冷聲問:「你帶傷跟我打?」
他抬起空著的左手,五隻尖爪直直對向狐狸的額心,正準備刺過去,卻忽然有一股強大的妖氣席捲這塊空地,那能凌駕於無數妖之上的氣息,震撼了在場的三隻妖。
玄九離得最近,他猛一驚,看向妖氣來源的右後方,「墨言閣下……」
石久瞳孔收縮,渾身緊繃,隨即向後跳開,更舉起雙手作投降狀,看向那不請自來的大妖,他渾身的戾氣已然收斂,甚至有幾分乖巧:「當然,我絕對不會殺他,是他太弱了,身上有傷還要跟我打。」
狐狸又咳了兩下,鮮血落在地上,斗篷破敗,銀髮有些凌亂,他低頭抬眼,語氣冷漠:「不管你滿不滿意,反正我履行了。」
石久憤憤看過去:「嘖,你這臭狐狸!」
「石久,是你太突然了。」玄九有些慶幸結束了,他實在搞不懂打架的兩隻大妖在想什麼,雖然在最後關頭來阻止的那隻大妖他更不懂。
「如果我在他進妖界的那一刻就找上他,他都來不了你這裡了!」石久又看向魚蜥處,視野中也再次有了大妖幽鬼的身影,他雖然憤怒,但也不敢表現太過。
玄九滿是無奈,看向狼狽的那隻妖,「狐狸,你趕快離開吧。」
狐狸還在咳血,他抹了抹嘴,沒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用身後的那棵樹傳送離開了。
玄九察覺絕對強大的視線,他雙肩一顫,抿了抿唇,隨後鼓起勇氣回過頭,「墨言閣下,等陛下回來,我會親自向他報告。」
墨言輕輕點了個頭,隨後就消失在霧氣中了。
幽鬼強大的壓迫感一下就完全消失了,石久這才敢衝著魚蜥發難:「喂,我跟那隻臭狐狸的約定,陛下也知道的,你最好別亂說話!」
玄九冷冷看向氿龍,「我會實話實說,包括狐狸的同意。」
石久冷哼一聲,氣沖沖的離開了。
等到這個空地恢復如常,玄九抱著項鍊蹲下,他很難過,但是哭不出來,並非魚蜥無法落淚,而正是因為過於悲傷了。
*
狐狸本以為自己能直接傳送到旅棧走廊,他不想直接回到房間嚇到法師,但沒想到的是,他傳送到了更麻煩的地方,旅棧的大門外,雖然沒有其他人在,但旅棧內有。
他腦子有些暈,和大多數原生妖相比,他的肉體太不強壯了,氿龍石久的力氣確實比他所想大得多,但讓他噁心的是石久的妖氣,充滿血氣與死亡,所以他才討厭。但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狐狸踉踉蹌蹌走進旅棧,他有聽見艾諾德驚慌的叫喚,但他不想理會,也沒辦法理會,他滿腦子都只有一件事、一個渴望:見薩恩奇。
而艾諾德發現自己被無視,但又放心不下,在與同事面面相覷後,他決定一路跟隨,他看狐狸先生跌跌撞撞的上樓,嚇了他好幾次,但好在是走上了三樓,他又看著狐狸先生走到正確的房間前,在心中為法師加油與祈禱狐狸先生平安後,他便滿懷擔憂回到櫃檯了。
狐狸抬頭看著房門,出神了幾秒,直到腦子告訴他沒走錯門,他才推門而入。
「狐狸,你回來啦?」
房間內,薩恩奇坐在沙發上,抬起頭望向房門,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他立即起身衝過去,正巧接住倒下的傭兵,房門也砰一聲關上了。
「狐狸?狐狸!怎麼回事?你怎麼了!」
薩恩奇焦急呼喚,發現傭兵嘴角有血,然後覺得手上濕濕的,一看才發現是傭兵腹部的傷口裂開了,然後另一隻手也濕濕的,右後肩的傷口更嚴重!
但他發現傭兵好像在說什麼,只是沒發出聲音,他盯著唇形看了好久,發現是在說「我沒事」,他頓時又氣又急,只好罵了一聲:「笨蛋!」
他腦子好亂,不知道如何是好,總之不能把傭兵放在地上或地毯上,所以他小心翼翼將對方抱到床上,發現狐狸比想像中的還要輕,雖然他也沒有過具體的想像。
雖然是把傭兵放到床上了,但接下來呢?
薩恩奇就站在床邊,看著臉色蒼白還明顯痛苦的狐狸,他全身的小動作很多,咬唇、快速眨眼、眼神飄移、手指胡亂作動、原地踏步,將自己的慌張表現得淋漓盡致。
然後他開始喃喃自語:「醫生、醫生,不,這能找一般的醫生嗎?還不知道狐狸是怎麼受傷的……公會的治療師、治療師,不不不,狐狸不是人,我沒想過生法的治療能不能用在妖身上……怎麼辦、怎麼辦,現在我該怎麼辦?狐狸,你告訴我吧!」
狐狸只有微弱但急促的喘息。薩恩奇又糾結了一下,忽然眼神堅定起來,慌張的小動作也沒有了,「好,我決定了,不管怎樣要先把血止住,我這就去找醫生來!」
薩恩奇急匆匆邁開步伐,但才走到門前,手都還沒伸出去,就被一股巨大的、無形的、充滿威嚇的壓力給震懾住了。
那個氣息他竟有些熟悉,只要感受過一次就終生不可能忘記。
薩恩奇迅速回頭,正好聽見也瞧見了倒下的屏風,視野一覽無遺,能清楚看到床邊多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知道,他不久前才親眼見過──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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