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爾山山頂範圍即將到達一半,繼續向上的路十分險峻,除了厚厚的積雪外,地勢也相當嚴苛。
看著明明抱著小短尾豹,卻還行動自如上竄下跳的狐狸,薩恩奇的心情異常複雜,因為他就像個復健的老人,被好心的獵人攙扶前進,他確實數度想將佩劍作為登山杖。
氣溫越來越低,雖然沒下雪,但風也大了許多,就連伊蓮娜都將連帽給戴上了。
薩恩奇無暇去欣賞周圍的景色,雖然不管往哪裡看去,都是白茫茫一片,樹上厚重的積雪似乎永遠不會融化,高掛的太陽宛如裝飾燈,只提供了光源。
這半小時的路程,爬升大約兩百公尺,主要的時間都耗在一個近乎垂直的大斜坡,有五公尺高,斜坡上方有一棵倒下的樹幹,狐狸很輕鬆就踏著步伐跳了上去,動作輕盈優雅,有如踏著舞步。
厚厚的雪地卻並不結實,伊蓮娜試了兩次總算踩穩腳步,然後拚著一股勁頭爬了上去,距離不遠,又正好有樹幹當扶手,並不算太困難,她還經歷過更糟的處境呢。
當然,這對薩恩奇來說有如登天。
「上不去──為什麼上不去──」
試了好幾次還待在下方的薩恩奇,仰天崩潰大喊,但又不敢喊得太大聲,就怕一個崩塌了,雖然他也問過能不能換個路線,但是被狠狠駁回了。
他只覺得自己像爬上大樹卻下不來的小孩子,既無助又丟臉。
不論獵人如何伸長手,薩恩奇都搆不到,他們也怕陷得不算太深的樹幹會支撐不住重量,不然伊蓮娜就能倒掛在樹幹把法師拉上來了。
『蠢。』
一個聲音傳入薩恩奇腦中,他垮下肩膀仰頭罵道:「你又不是自己走上去的,別說我蠢啊!」
狐狸和伊蓮娜對法師沒頭沒尾的說法感到困惑,但很快發現原來是被小短尾豹罵了。
狐狸靈機一動,將小短尾豹塞進獵人懷中,自己則躍回下方與法師會合。
薩恩奇頓時一臉感動,他看著輕鬆落在身旁的傭兵,「狐狸,你是來救我的嗎?」
他見傭兵點點頭,但要他把斗篷脫掉,雖然不明所以,他也只好懵然照做。
結果,傭兵走到他身後,他轉頭看去,發現對方伸出雙手,他下意識退開兩步,驚恐問道:「狐狸,你、你要幹嘛?」
「抱你上去。」狐狸理直氣壯,道出法師心中已有猜測的那個回答。
一陣風由下而上,不大不小的聲音順著風傳入伊蓮娜耳中,她不爭氣的笑出聲。
「你開玩笑吧……」薩恩奇神情驟變,甚是鐵青,「我、我可不是小動物。」
「沒關係,我力氣大。」這句話,狐狸已經說過好多次了,儘管他不認為法師會忘記。
「我知道你力氣大,但我比你高大,而且還要爬這麼陡的坡,地又這麼滑……」薩恩奇腦中飛速運轉,在思考任何可以讓狐狸打消念頭的理由。
「所以我才叫你把斗篷脫掉,這樣比較方便。」狐狸姿態不變,神情更是平淡如止水,「我先帶你上去再下來拿,還是說,你想要我把你扔上去嗎?」
傭兵給出第二個選擇,卻只讓薩恩奇感到更加驚恐:「拜託不要!」
「嗯,所以別擔心了,我會把你安全送上去的。」狐狸抬頭瞥了一眼,「那個傢伙很吵,一直叫我快點把你扔上去。」
薩恩奇也向上看,除了將小短尾豹放在樹幹上、自己也趴在樹幹上埋頭悶笑的獵人,他很快就明白那個傢伙指的是誰了。
他大嘆一口氣,很想告訴狐狸,他排斥的理由根本不是因為擔心。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了,狐狸。」
他,薩恩奇,今時今刻,作為法師與男人的尊嚴,就這樣埋進深不見底的雪地中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個更加嬌小的男性,用這種既丟臉又害臊的姿勢抱著,是妖是人都不是問題,可他完全沒有任何少女情懷,心中只有無盡的羞愧與悲哀,而且爬坡竟然異常順利,就好像加上了他的重量,對狐狸來說,腳下踩的仍是平坦的地面,該說不愧是生活在會下雪地方的銀月狐嗎?
狐狸一蹲、一躍、一踏、一蹦、一踩,就將法師順利送上坡了,之後又把斗篷撿回來,甚至貼心的替法師披上。
伊蓮娜笑到眼淚奪眶而出:「喔,我的天啊,你們真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薩恩奇你是小孩子嗎?」
對於獵人的嘲笑與調侃,羞紅著臉的薩恩奇選擇撇過頭不去面對。
重新著裝完畢,狐狸又抱起小短尾豹繼續朝高處進發。
伊蓮娜本來想問還要走多遠,畢竟憑他們的裝備是不可能登頂的,那太危險了,可她只要一想到剛才的情景就忍不住大笑,實在說不出話。
薩恩奇用連帽遮臉,半句沒吭,有如行屍走肉的他撞上了狐狸的後背,「啊?怎麼了?」
不明所以的止步,讓薩恩奇好不容易開了口,他這才看清環境,幾棵細瘦又高聳的樹木後方,隱約可以看見更加高聳巍峨的頂峰,以及快要到正頭上的太陽,可他知道,那頂峰看起來很近,其實離得還很遠。
「快到了,但不用再往上了,要走別條路。」狐狸回過頭,他還特地看了一眼小短尾豹,以表這不是他說的。
伊蓮娜抹了抹眼角的淚,湊上前問:「要走別條路是什麼意思?我們剛才一直是走唯一能上頂峰的路了。」
薩恩奇不禁暗忖:剛才那些路算是能走的嗎?真的能算得上路嗎?
狐狸搖搖頭:「跟我走就好,這個傢伙會帶路。」
小短尾豹抗議似的喵了一聲。
小隊再次出發,狐狸的路線遠離了看似很近的山峰,伊蓮娜心中存疑,卻也只好摸摸鼻子跟上去,不繼續爬升確實是好,但就她對克拉拉爾山山頂的瞭解,先不說有沒有路了,短尾豹根本不會住在海拔這麼高的地方。
一個小時過去,薩恩奇又冷又累,覺得自己的體力快到極限了,結果傭兵竟真的停下腳步了,他還以為是對方的體貼呢。
「天啊!這是哪裡?我們怎麼來到這裡的?」猛然回神的伊蓮娜四處張望,對周遭環境的陌生感全表現在話中,「我從沒來過這個地方,感覺……有點奇怪。」
「伊蓮娜,妳在克拉拉爾山這麼多年了,也有沒來過的地方嗎?」薩恩奇雙手撐著膝蓋,他大口吸氣,雖然冷得嗆喉,可他覺得此處空氣異常稀薄,實在忍不住。
「是啊。」伊蓮娜下意識拉了拉斗篷,神情有些慌張看著四周,「這個地方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就好像是另一個空間,而且這裡完全不冷,就是很怪。」
薩恩奇微微擰起眉頭,撐起身子也仔細看了看周圍,但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一樣又冷又白,空氣還稀薄,他很驚訝自己居然真的跟上了。
小短尾豹喵了一聲,接收到訊息的是狐狸,『那當然,這裡是我家,人怎麼可能找得到。』
狐狸低頭看了下小短尾豹,心想幹嘛要跟他說。
後方與左側都是濃密又矮小的針葉樹木,右側則是被雪覆蓋的山壁,前方是個斷崖。
狐狸上前幾步,停在了斷崖邊,輕聲呼喚:「薩恩奇,過來看。」
雖然被喊的是法師,但伊蓮娜還是跟著湊過去了,一見到斷崖下的景象,她忍不住驚呼:「天啊!有個山谷,而且沒有雪!還有好大一棵樹,但怎麼枯萎成那樣了?」
在斷崖下方,有一塊凹陷的山谷,高度至少有三十公尺,幾乎山壁的四分之三都是懸崖,也不知道再更下面會是什麼地形。
在山谷的正中央,有一棵巨大但枯萎的樹木,濃密的枝幹與稀疏的枯葉,幾乎將一半以上的山谷地貌遮住,從縫隙中看下去,似乎也沒有其他樹木了,但有不知道的什麼東西在大樹附近。
薩恩奇心中閃過培德沃樹屋二樓的主幹,以及關於妖精棲息於樹屋主樹的傳說。
狐狸指向下方,平靜的說出符合隊長才會說的話:「那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小短尾豹配合的喵了一聲。
聽是聽進去了,也明白目標了,但薩恩奇還是垮著臉問:「關鍵是,要怎麼下去?」
跳下去?
跳下去就好了。
狐狸瞥了一眼陰沉的法師,將原本想要說的話給嚥回肚子,雖然他不介意抱著法師跳下去,但顯然法師並不樂意,他改口說:「有路能走。這個傢伙說的。」
小短尾豹又抗議似的喵了一聲。
「哇,這看起來估計有十層樓高,還好你沒說要跳下去或爬下去。」伊蓮娜拍了拍胸口,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讓法師很害怕的話,「說起來,我們下去要幹嘛?小短尾豹既然能自己上來,那放在這裡就可以了吧?」
薩恩奇表面依舊陰沉,但心中是點頭如搗蒜。
狐狸搖搖頭:「不行,要送這個傢伙回家,只是可能會有一點麻煩。」
「什麼麻煩?你剛才可沒說有麻煩。」薩恩奇面門湊向小短尾豹,發現幼崽都懶得看他一眼,但也成功轉移了他心中的緊張與無奈,畢竟狐狸每次都到最後關頭才會再作補充,而且總是一鳴驚人,特別嚇人。
「嗯……我也不知道會不會麻煩。」狐狸遲疑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這傢伙說有妖占據了那個地方,汙染了家園,所以我們應該要順手清理一下。」
薩恩奇鐵青著臉,先不說狐狸分明也是一隻妖,關鍵是,狐狸的說法就好像,小短尾豹只是說家園有垃圾,要他們順手幫忙清理而已。
什麼妖,什麼應該,什麼順手,天理在哪裡!
伊蓮娜驚呼:「不是吧?有妖?真的假的?知道數量和品種嗎?這件事我還是跟上頭匯報,最好請大法師過來處理吧?」
小短尾豹忽然激動的喵喵叫,狐狸敲了一下牠的頭才停止,順道給出動手的解釋:「好吵。」
薩恩奇不知是小短尾豹又跟傭兵說了什麼,或是單純的喵喵叫讓傭兵覺得吵,不論如何,他都覺得狐狸太有個性了。雖然沒有正面回應過,但很顯然狐狸手上的那隻,十有八九是貨真價實的妖精。
「怎麼了怎麼了?小貓咪說了什麼?」伊蓮娜也跟著激動了起來。
小短尾豹一直沒什麼表情變化的臉突然陰沉了幾分,但似乎怕又被打,所以沒有吭聲。
「沒什麼,牠只是叫我們快點把妖趕走或殺死,不要有更多的人來,家園不能再被打擾了。」狐狸話一說完,忽然將小短尾豹塞向法師懷中,「牠說要給你抱。」
「咦?」受寵若驚的薩恩奇被迫接過小短尾豹,伸出斗篷外的雙手只是環成一個圈,小短尾豹就自己喬好了位置,可比阿卒那條大狗輕得多了,那一瞬間,他又覺得這隻小妖精還挺可愛的。
『你知道那隻小狐狸是妖嗎?』
突然傳進腦子裡的聲音,把薩恩奇嚇了一大跳,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是誰在說話,「咦?啊?知、知道啊。」
回過神後,他有些無奈,如果他不知道,這樣問不就出事了嗎?還有,他突然明白為何狐狸總是叫小短尾豹「這個傢伙」了,妖精都這麼沒禮貌的嗎?
狐狸看了法師一眼,接著對獵人說:「你們在上面待著,我下去看看。」
「慢著!這可不行!」伊蓮娜一秒回絕,氣鼓鼓的臉頰表現出了自己的不滿,「你不是說有路下去嗎?那就我們一起下去,都到這裡了,我可不能放任你們這些登山客不管,雖然這祕境一樣的地方很奇怪,但肯定還是在克拉拉爾山中,我絕不能坐視不理!」
雖然想說自己不是登山客,但狐狸還是將詢問的目光投向法師。
正在偷摸小短尾豹的薩恩奇,察覺到兩雙視線後猛然抬頭,「嗯,對,還不知道是什麼妖,狐狸你不要單獨行動比較好,人多更安全嘛!」
他說得有些心虛,因為他不覺得自己能成為什麼戰力,頂多就是小短尾豹的臨時保母吧。
狐狸又盯著法師幾秒才開口:「好吧,跟我來。薩恩奇,那個傢伙就讓你抱著了,如果覺得很礙事,就隨便丟了吧。」
「哈?」薩恩奇瞠目結舌當即傻住,在心中確認了好幾遍狐狸說了什麼,發現自己真的沒聽錯。
「噗,怎麼可以隨便丟啦!」伊蓮娜搶先一步將法師的心裡話說了出來,「如果薩恩奇覺得不方便,我來抱就可以了!」
正當薩恩奇想直接將小短尾豹交給獵人,腦中卻傳來一個聲音說:『你敢嫌我煩的話我就咬你。』
這只是一個孱弱的威脅,但讓薩恩奇的心情很複雜,他想,小短尾豹或許是真的想給他抱吧。大概吧。
說服完自己的薩恩奇向獵人禮貌道謝,儘管他還是在思考,為什麼這隻小貓咪不自己用走的,難道是走到他們過夜的洞穴太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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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帶著同行者們鑽入樹叢與矮灌木之間,很快就進到一條看不到頭尾的小徑,一路蜿蜒曲折向下,而有些地方幾乎是垂直下滑,幸好對薩恩奇來說,下坡比上坡容易多了,雖然他還是跌在狐狸身上很多次,但他將一切的責任都怪到懷中的小短尾豹身上。
最後,穿過一片難得比人還高的灌木叢後,是豁然開朗的景色,只是有些陰暗,天光突破重重枯枝殘葉,樹影斑駁、光怪陸離。
他們見到了大樹的主幹,在那些茂密卻萎靡的枝葉下,搭建了幾座破爛的棚子,在大樹可遮蔽的範圍中竟是一片青青草地,只有山谷周圍覆蓋著薄薄的白雪。
空無一人,也空無一妖,至少肉眼可見之處是這樣的。
儘管看似祥和,卻仍瀰漫著一股不自然的氛圍。
距離大樹還有三百公尺左右,又加上天光多少被遮蔽,視線算不上多好,但狐狸看到了,那枯萎到像是被燒成黑炭的樹幹中央,有一道又長又深的裂口。
「竟然……真的下來了!」伊蓮娜睜大雙眼,對自己所處之地感到不可置信,她都不知自己還在不在克拉拉爾山了。
薩恩奇同樣驚訝,但懷中的小短尾豹開始騷動起來,一直哀哀低鳴,透露出一種無能為力的躁動與不安。
薩恩奇因為抓不住了所以順勢放開手,小短尾豹輕盈著地,跑到狐狸面前,朝著那棵大樹,本該是喵喵的叫聲,此時卻變成野獸齜牙咧嘴般的低吼。
對於小短尾豹截然不同的行為,法師與獵人都深感慌張。
狐狸低頭看向「獸性大發」的小短尾豹,用著與之相反的平靜點點頭:「嗯,我知道了。」
「狐狸,你知道什麼了?」薩恩奇著急詢問,不知道那兩個非人類又進行了什麼對話。
狐狸慢慢回過頭,琥珀色的眼眸如止水般沉靜,聲音亦然:「我知道了,這裡的妖,我非殺不可。」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AZK6RVn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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