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話嚇壞了兩個同伴,小短尾豹卻平復了許多,至少不再低吼。
「這裡,不只有一隻妖嗎?」伊蓮娜小心提問,看大樹下的棚子不只兩三個,她並不想相信。
「不能趕走嗎?」薩恩奇也拋出提問。
「嗯,不只一隻。」狐狸先看向獵人,又堪堪看向法師,回答亦隨之流出,「通緝犯玄八,八年前因屠殺一個村子的女人被判定為惡妖,下達死亡通緝令,五年前公會派人搜尋無果,由於沒有再度犯案,所以長老會沒有受理任務,現在的懸賞金額,五十金。」
法師與獵人幾乎呈現呆滯狀,直到小短尾豹來到狐狸身邊,像平常那樣喵了一聲,才將兩人的神志喚回來。
『所以快去把那個壞妖殺死。』小短尾豹是這麼跟狐狸說的。
狐狸看向小短尾豹,伸出右手將對方拎了起來,這個舉動又把另外兩人嚇到了,畢竟狐狸原本都是很溫柔的抱起小短尾豹。
「那、那場屠殺我記得……」回過神的伊蓮娜抱住自己,心有餘悸,「那個村子就在我家附近,聽說那隻惡妖逃逸時還經過我住的部落,之後族人有到那個村子幫忙,我也去了,所有的女性都被殺掉了,不論老幼,全都被開腸破肚,聽說她們的心臟都被吃掉了……」
薩恩奇第一次聽到這種案件,震驚不已,八年前,他還只是個小毛頭而已,什麼都做不到,甚至什麼都不知道,他很討厭這種感覺,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我會殺了他,結束這個通緝令。」
狐狸又將小短尾豹放下,他回過身,雖然是很平常的語氣,但在現在的薩恩奇看來,卻是偶像般的耀眼奪目。
他想成為像狐狸那樣強大的存在,不是成為妖,而是那種無所畏懼又充滿自信,在他心中,狐狸宛如英雄。
「狐狸,不要衝動!」伊蓮娜語氣激動又嚴肅,「我知道你有協會的實力證明,但你也說了,這裡不只一隻妖,而且還有那個凶殘的通緝犯!既然知道通緝犯在這裡,那就回去從長計議,就憑我們對付逃亡多年的通緝犯太勉強了!和小短尾豹商量吧,至少讓大法師過來!」
對於獵人的反應,薩恩奇有些呆滯,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奇怪。是啊,明明獵人的反應才是正常又正確的,為何他反而會對「魯莽」的狐狸感到崇拜呢?
因為知道狐狸也是一隻妖?因為他不是獵人期望的大法師?
薩恩奇無法說服自己,他現在甚至沒有感到多少自卑,他果然很奇怪。
其實惡妖玄八是否凶殘,都是人類自己定義的,他對上的都是手無寸鐵的女性,既沒有與傭兵交手過,更沒有和法師碰頭過,人要殺人就是一件何其簡單的事,更何況是妖殺人。
狐狸對玄八的瞭解並不多,甚至沒有問過妖王關於玄八的事,因為玄八在犯案後從未尋求過妖界的庇護,就這樣如人間蒸發般消失無蹤,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克拉拉爾山的,又為什麼會有其他的妖?
但狐狸知道,玄八是一種叫魚蜥的原生妖,是一種大型爬蟲類,魚蜥在遠古時候還是水陸兩棲,捕魚的技術高超,沒有什麼攻擊力,不少漁獵人家還會飼養魚蜥,但在時間的演化下,就變成了純粹的陸上爬蟲類了,或許是因為有人類協助,讓魚蜥覺得不需要長期待在水下,把鰓退化,能去進化出更多的攻擊力,但喜歡吃魚的天性沒有改變,食心的奇怪癖好他倒是沒聽過,人族的心臟並沒有蘊藏力量。
魚蜥無法藉由自己的力量完全化成人形,一定會帶有原形的特徵,但如果有外部力量協助,也能完全化成人形,八年前玄八犯案後,目擊者都說那就是一個人類,因此職業所和公會都不排除並非獨自作案。那麼是在場的其他妖有那種能力嗎?
狐狸還知道,玄八是家族中的第八個孩子,還有一個弟弟。會知道如此細節的事,是因為玄八的弟弟玄九,就生活在妖界,關於魚蜥的資訊也是從玄九那裡聽來的。
狐狸忽然意識到自己想得太遠了,他淡然看向神情與他截然不同的獵人,語氣同樣平淡:「不用了。就算沒辦法毫髮無傷,我也能自己取下這裡所有妖的性命。」
這一席話又讓薩恩奇看傻了眼,原因自然是與獵人不同,他本來就沒說服自己,現在對於自己的崇拜更是確信了。
薩恩奇知道,狐狸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也從不誇下海口,簡直誠實到離奇,儘管眼下看似狂傲的說能解決所有的妖,卻也先強調了自己或許無法無傷而返。
不過,他不希望狐狸受傷。
薩恩奇扯下大斗篷並隨手往旁邊一扔,「狐狸,我幫你。」
法師臉上帶著一絲做好準備的笑意,狐狸看著那張帶有自信與勇氣的面容,他沉默幾秒後才輕輕噓出一口氣,點頭說:「好吧。」
伊蓮娜連忙舉手:「算我一個!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們去跟妖戰鬥!」
薩恩奇忽然有些想笑,他想告訴獵人,他們是跟妖一起戰鬥才對。
「喔,好吧。」狐狸這次接受得很快,反正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拒絕了,「等等過去你們不要說話,我先跟他交涉看看,在他們任何一隻妖動手之前,你們都別輕舉妄動,還不確定其他妖為什麼待在這裡,又有什麼能力。」
伊蓮娜沉思片刻才點頭:「好吧,我聽你的,畢竟我說了不會妨礙你們。」
此時小短尾豹喵了一聲,看起來像在問「那我呢」。
狐狸看向小短尾豹,語氣平淡的威脅:「你敢靠過來,就先把你拿去餵妖。」
「喵嗷!」小短尾豹豎起寒毛,躲到一邊的石頭後面去了,只能遮住半身。
薩恩奇不爭氣的笑了。那隻小貓咪真的是妖精嗎?這個問題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他又有點懷疑了。
他們站在原地很久了,但大樹底下一點動靜也沒有,狐狸知道這裡有妖,但說不出確切有幾隻。
伊蓮娜把弓箭藏在斗篷下,他們就這樣不怎麼浩浩蕩蕩的向大樹走去,小短尾豹只是從石頭後探出頭。
距離大樹還剩三十公尺時,狐狸停下了腳步。周圍的棚子雖然破舊,卻有完好的隱蔽性。
法師與獵人都想問怎麼了,但他們答應過不說話的,就只好憋在心裡,也不敢有大動作,生怕有什麼突發情況來不及應對。
狐狸知道自己停在這裡最剛好,他只是在等而已,等自己以外的妖慢吞吞的主動現身。
大約過了兩分鐘,他們左前方一座最靠近大樹的棚子有了動靜,法師與獵人都警戒起來。
下一秒,薩恩奇差點嚇壞了。
一個「人影」掀開簾子走了出來,腳步悠悠緩緩,無聲無息,不斷朝「客人們」靠近,直到距離剩下十五步左右。他只穿著一條破爛的長褲,裸露的肌膚除了臉部是光滑的、頭頂是毛髮,其他地方都覆滿了大片相連的墨綠色硬鱗,在胸部兩側還有各三道看起來像傷口的痕跡,手指與腳趾都特別長,更有銳利的尖爪,後頸到腰椎有一條條的棘刺,青綠色的硬質短髮、棕色的虹膜與紅色的眼珠更顯得怪異。
薩恩奇沒有當初到妖界見到氿龍與妖王的那種壓迫感,他不知是自己因為驚嚇過度而習慣了,或是失去感覺,還是因為眼前的妖真的一點都不強大。
看那個長得像蜥蜴的傢伙,他很確定就是那個通緝犯了,但其他的妖呢?
「啊?你們是誰?」玄八挑起硬棘般的眉毛,一臉有起床氣的樣子,他很快將目光放到黑色制服上,隨即又蹙起眉頭,「法師?嘖,公會又派人來了嗎?」
薩恩奇一瞬間繃緊身子,有點後悔自己穿著法師制服出門,當初就不該阻止狐狸買全套裝備!
「嚴格來說,我們只是路過。」狐狸緩緩道出事實,「結束通緝的生活吧,玄八。」
薩恩奇愣了愣,如果這就是狐狸所謂的交涉,那實在有待商榷,這個交涉技巧不能說糟糕,只能說匪夷所思。
玄八的神色驟然犀利與戒備,他稍稍伏低身子,冷聲說道:「果然是殺手,你身上的氣味……哼,可恥。」
薩恩奇一驚,根據玄八的說詞,讓他只能認為玄八知道狐狸的身分,他很害怕玄八會直接把事實捅出來,這可不好跟伊蓮娜交代。
「如果你投降,我能讓你死得痛快一點,反之……」狐狸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迫中止了,他仍舊直視著前方,卻突然伏低身子喊道:「薩恩奇,小心!」
幾乎是同一時間,玄八嘶聲大吼:「出來吧兄弟們!剝了這傢伙的皮!殺了那個法師!挖出女人的心臟!」
下一秒,幾座棚子都竄出身影,有不完全的人形之姿,還有幾隻獸形的妖。
伊蓮娜反應極快,斗篷下的弓箭早就搭好了,她朝玄八射出一箭後,拉著薩恩奇向後跑,雖然箭矢被躲掉了,但也為狐狸爭取到了半秒的時間。
狐狸向前衝去,斗篷下的短刀早就在手中蓄勢待發,短刀果斷朝玄八的頸子劃去,玄八抬起右手去擋,三根指頭就這樣被削掉了。
玄八自然沒想到那把短刀能割斷自己的手指,可他也來不及多想,那順著痛楚流入體內的奇怪氣息是什麼,他的對手順勢弓起右腿,膝蓋正中他的腹部,他瞬間飛出幾十公尺外,還連帶撞飛了兩隻妖。
於此同時,薩恩奇被獵人甩開後跌坐在地。伊蓮娜左手迅速掏出短刀擋下一記匕首,但情況緊急,她的姿勢並未穩妥,又在力量的差距下,她果斷藉由匕首的衝擊向旁邊翻滾,長相怪異半人形態的妖自然不會放過她,但在匕首下一次攻擊時,一記風刃化解了危機。
原本的攻擊與防守都應該要繼續下去,只是雙方人馬不約而同停止了動作,紛紛看向傳出巨大聲響的來源。
玄八落地的位置,草地幾乎被掀翻起來,塵土飛揚,不遠處還躺著兩隻人形不完全的妖。
所有生物屏息凝神,只有丟開斗篷的狐狸緩緩朝玄八走去,左手握持的短刀刃上,隨著一步一步滴落深紅色的血液。
沒時間站起來的薩恩奇明白了一件事,這才是狐狸所謂的交涉。
妖對實力的差距非常敏感,支配弱者的同時更懂得臣服強者,那幾乎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本能。
玄八坐在地上,一臉猙獰按著腹部,他猜想要是自己沒有一身硬鱗,怕是已經開膛破肚了。
接下來的對話,法師和獵人都聽不見了。
「你、你這傢伙,為何要對同族趕盡殺絕!」玄八咬牙痛苦,咳了兩口黑血出來,「我知道我是打不過你了,光是你手上那把刀竟然就能割開我引以自豪的硬鱗……你,能不能放過他們?只有我被通緝而已。」
「當然不能。」最後兩步,狐狸開了口,待腳步落止,他微微瞇起閃著金光與寒光的雙眸,陰寒至極,「你剛才,說要剝了誰的皮,說要殺了誰,又說要挖出誰的心臟?」
語氣深沉而緩慢,陰冷得似乎能凝結空氣。玄八繃緊身子,連吐息都變得小心翼翼。
四目相望半晌,玄八終於提心吊膽開口道:「我、我知道了,我會把我的命給你,但我不能決定他們的生死,我還是求你放過他們。對了,弟弟、我的弟弟……他還好嗎?你知道的對吧?」
「嗯,玄九過得很好。」狐狸的神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但伊就沒有擺脫陰森的冷冽,「他經常提起你,說你是沒辦法才吃女人的心臟,具體原因我沒興趣。如果不是玄九的關係,你早就死在路過的妖界門口前了。」
玄八肅然發毛,他緊抿雙唇,神情間滿是不甘,過了許久,他才絕望開口:「能不能……看在我弟弟的面子上,讓他們到妖界去?」
「當然不能。」狐狸想都沒想就回答了。
這回答讓玄八激動了起來,想爬起來卻又踉蹌的跌了回去,「為什麼!為什麼你一定要趕盡殺絕!把他們交給白王還能活下去啊!」
玄八的嘶吼讓寂靜的空氣恢復了流轉,所有妖都騷動了起來,伊蓮娜趁機又拉著法師往回跑了不少距離。
「當然不會。」狐狸依舊毫無遲疑,只是說法有些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他又向前踏了一步,居高臨下看著注定的輸家,「這些傢伙去了妖界也是死路一條,與其死在我的手上,你更希望他們淪為大妖的玩物和食物嗎?你以前之所以沒有作這個決定,不就是知道下場會如何嗎?」
對於這些提問,玄八愣愣怔怔垮下肩膀,全身脫力的無助讓他難以置信,他曾經以為,弟弟選擇的那個地方,是一個無條件保護妖的聖地,在妖王的帶領下,強大的妖會保護弱小的妖,但如今聽來,妖界不是所有妖的世外桃源,只是大妖們的糧倉。
他當初之所以沒有尋求妖界的庇護,才不是知道下場會如何,只是不想影響唯一的弟弟而已。
他突然很氣憤自己,為什麼當初沒有阻止弟弟踏進妖界,他怎麼知道一個不對妖王忠誠的妖,口中說出「玄九過得很好」這種話是不是真的。
當初如果把弟弟帶在身邊,他或許就不會讒言去襲擊女人,或許就不用落得通緝犯之名,或許就不用四處逃亡,當不成人,也作不成妖,現在也不會害逃亡途中遇到的夥伴賠上性命了,更不會害善良的大樹落得此番境地。
晶瑩剔透的眼淚突兀的唰唰掉落,咬緊的牙關止不住顫抖,玄八仰頭怒視眼前的妖,憤怒已經讓他感覺不到疼痛了,好不容易從雙唇間逃脫出的言語,卻是絕望至極的放手一搏。
「──我要殺了你!」
如果殺了眼前的狐妖,就能免除被殺的命運,就能闖入妖界,將自己唯一的弟弟拯救出來。
玄八深知自己打不贏,但聯合群妖之力,或許還能一搏。只是他沒有想到,不論過不過得了今日之劫,他的命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上。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V1mZwetq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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