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因為把斗篷送給蟬雨了,所以馬上去新買了一件,之後就直接離開培德沃了,他並不打算在培卡森林過夜,要是又遇見奇怪的人或妖就麻煩了,所以他果斷前往森林東邊的培奇華。
到達時天色已經暗下,他找了一間普通的旅棧住下,之後到外頭逛街了,要是再晚一些,怕是得延到隔天了。
恰好也到了初夏的尾聲,狐狸很喜歡在六月下旬來到培奇華,這時候各家的狂想曲差不多都上市了,他的樂趣之一就是品嘗各家的狂想曲。
狂想曲說是四季酒中最多變的也不為過,各家使用不同的原料,以及每年水果的品質與口味多少會有不同,很難複製出完全一樣的,更像是一場豪賭,也讓狂想曲不負其名。
狐狸與某些酒家也算有些交情,免費試喝一小杯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鬼使神差來到其中一間,並非在城中心的市集,而是某一戶人家,微弱的火光讓那棟小屋陰森又不失溫馨,屋外正有一名人族男性在收拾,這是要收攤了。
不過,老闆一見到狐狸,反而熱情招呼:「這不是狐狸小哥嗎!來得正好啊,我還愁你不來了呢!快請進來坐,我家的狂想曲前兩天才釀好呢!」
狐狸只是頷首回應,悠悠進入屋內,木頭與茅草建造而成的屋子似乎浸滿了酒香,一進門就有股奇特的香味撲鼻而來,他知道釀酒不在屋內,而是在地下,每戶酒家都是如此,不只是為了維持環境的變數,也是怕酒香傳出去被人模仿了。
老闆也顧不上收拾了,進屋後拉了張椅子讓稀客坐下,隨後從裡屋中取了一瓶巴掌長的小玻璃瓶,那瓶中的液體成淡橙色,能見到有些細微的漂浮物,在燭火的映照下,就好似落日餘暉透窗而入,使得微塵無所遁形。
老闆沒拿杯子,而是整瓶遞給稀客。狐狸半個字都沒說,接過酒瓶、拉出軟木塞,淺淺飲了一口。
「小哥,覺得如何?」老闆左手叉腰,右手撐著桌面,表情躍躍欲試、充滿期待,就像第一次下廚給心上人吃。
狐狸舔了舔唇,沉默了十秒才抬起面門,然後點了頭:「黃果、夏梨、鳳凰果、酸桃、冬魚木的樹液,還有格富蘋果。」
他並沒有回答「覺得如何」這個問題,反而說出了此狂想曲的製作原料,那六種原料除了樹液,其他都是初夏時會熟成的水果,此時的狂想曲也被稱為「前調」,另外還有「中調」、「後調」、「末調」,其中末調是最劣質的,對其他三種四季酒被稱為晚製。
老闆愣了半秒就大笑起來:「不錯!我就欣賞小哥這點,太令人佩服了!多少老酒鬼都沒辦法完全猜中狂想曲到底加了什麼,怕不是酒喝太多味覺都麻痺了!」
五感敏銳的狐狸,味覺與嗅覺自然不在話下,他總能說出狂想曲裡面加了什麼,不論是哪一家的酒,這也是他能在各酒家中來往自如的原因之一。
狐狸這次飲了一大口,隨後好好道出感想:「剛熟成的酸桃酸味很足,冬魚木樹液的甜味緩和了酸味,但不影響酸味的呈現。鳳凰果濃厚的香氣,和格富蘋果的酸甜味完美融合,黃果和夏梨的果味很飽滿,很符合夏天的氣息,每種味道相互融合、交錯在一起,卻沒有誰的味道霸占鋒芒。簡單來說,這次的狂想曲很不錯,我很喜歡。」
老闆的下巴快掉到桌上去了,這四年來,他是第一次聽見狐狸小哥給予這麼高的評價,他從未聽對方說過「我很喜歡」這句話,就連他偷偷去問其他酒家也一樣,就他所知的最高評價,也只有「很好喝」而已。
這麼說來,先不管這次的狂想曲前調好不好喝,總之是直接贏得了狐狸小哥的心?一想到這個,老闆忍不住激動落淚,「狐狸小哥!聽你這麼說,我實在高興得受不了啊!你不去當評酒員真的太可惜了,今年的狂想曲前調,我一拿到原料,就花了三天三夜在研究配方比例,能聽到你說很喜歡,也是不枉費我的努力了嗚嗚嗚!」
評酒員是官方職位,幾乎各座城鎮都有,且通常會有固定的駐地,只有更高階的評酒官無固定駐點。培奇華的評酒員工作就是就是品嘗四季酒,並於每季評選出前三名,除了狂想曲會有三次的評選,末調不評,於當月月末或下個月初公布,其餘三種的排名,皆於官方酒廠的當季酒釀製完成後一週出爐。
能被評選為前三名的酒家生意大幅增長,也會有各地的品酒師光顧,第一名的當季酒甚至會被送給國王品嘗,同時能得到一大筆「鼓勵」,能風光一整年。培奇華也因四季酒的競爭,被稱為神奉國最忙碌的城鎮,一年到頭都有活動。
品酒師不同於評酒員,是一種民間職業,會尋找各地酒品,也有各自的口袋名單,或是替貴族挑選美酒。據狐狸所知,很多品酒師都不是人,因為能保持味覺敏銳而不退化的人族,是很難得的,尤其是現在最普遍的務人族。
狐狸有些被老闆的反應嚇到,但老闆不只沒察覺,甚至更加激動的痛哭流涕,在老闆眼淚流乾的期間,狐狸慢慢將手中的小酒瓶淨空了。
等老闆終於擦乾眼淚鼻涕,狐狸起身將小酒瓶推了過去,「能幫我送貨到大都嗎?」
老闆很意外對方要送貨而不是直接買,他愣了愣後拍胸脯點頭:「這沒有問題!小哥是要送到大都的哪兒?」
「大都的法師公會,給一個叫薩恩奇的法師。」
「哦?法師公會?」老闆更是驚訝,隨後瞭然笑道:「那是小哥的朋友嗎?想送多少過去?我多給你送一瓶!」
狐狸也沒拒絕的打算,只是點點頭:「一金幣。」
畢竟也算老相識了,老闆沒被這金額嚇到,而是開懷笑道:「沒問題沒問題!趁官方排名出來前就送過去,不然我怕到時我家狂想曲前調太搶手會沒貨了哈哈哈!」
一金幣可以買多少官方排名還未出的狂想曲,狐狸並不清楚,每家酒商的價格都不一樣,通常視原料價值而定,而培奇華的四季酒多半不會因為名聲就抬高價格,尤其是夏季酒狂想曲,不論前中後調,每年的第一名都不一樣,很難依靠過去的榮耀在市場上游刃有餘。也曾出現過,最初哄抬價格,最後卻被評得一文不值的四季酒。
「多謝。」狐狸表達禮貌,隨後掏出一枚金幣,「請幫我署名。」
「收到!」老闆接過金幣,毫無負擔,「對了小哥,我送你幾瓶帶著走吧?這次的前調產量可是很豐富的!」
「不用了,排名快出來了,拿去賣錢吧。」狐狸通常會收下一兩瓶,但這次就算了吧。冠軍酒嘗過就好。
老闆也沒糾纏,臉上的笑意一直沒退去,送走了稀客後先將店外收拾好,接著便忙著送酒的活了。
狐狸趁著最後時間,又去還沒休息的幾間酒家,就這麼尋店、品嘗、給予評價下來,也晚上九點多了,在回旅棧的路上,他想著冠軍酒果然是第一家了,他對那家狂想曲的信心,是即便還有許多家沒能嘗到,也不會動搖的美味。
其他的花饗酒、恆雁酒以及赤雪酒,因為原料鮮少變化,依照過去的配方即可,在官方排名上也幾乎不會有變動,各家的差異主要是配方比例的不同,以及少數酒家會額外添加少量的其他原料。
春季的花饗酒,是由十二種花朵的第一片花瓣釀製,最初的花饗酒也是各家不同,但在長時間的實驗下,會變化的原料只有一兩種。花饗酒也是四季酒中最少人在釀製的,因為原料不好取得。很多自用的劣質花饗酒就不會使用第一片花瓣,甚至有些不會用到十二種。
另外,前兩年出現了新的恆雁酒,被釀酒者命名為「恆雁之淚」,配方完全不公開,許多品酒師都沒能將配方猜出來,釀酒者只說加了一樣特別的材料,且明確駁回是恆雁的眼淚、尿液或體液等說法,狐狸沒喝過,但他的興趣不大,除非有人送上,不然不會主動去喝。
關於四季酒的起源,據說是很久很久以前,務人族為了向其他良善種族展現誠意而創造出來的,究竟是多久以前,也沒人能說個明白,但因為能在現存極少量的精靈文獻中,見到四季酒的相關描述,因此推測是在和平時代以前,但是在大災厄時期或更早之前,不得而知。可以確定的是,當時的務人族相當弱小,沒有自己的國家或領地,只能選擇惡劣的環境而居,或四處漂泊。
*
翌日早上五點,狐狸離開旅棧,目的地是還沒開門的博物館。
他當然不是去參觀的,而是去找人,不,是等人,也不對,不該說是人。
他就靠在博物館那一條寬大步道前的金屬大門上,他並不意外這裡無人看守。
博物館每天早上八點開放,早上六點就是工作人員的上班時間了,狐狸不清楚他們提早兩個小時都在做些什麼,但他一點也不在意。
大約等了半個小時,狐狸等的對象不出所料出現了。
「啊,是護衛先生,您好。」海藍色清澈的雙眸帶著笑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是當初有看上的工藝品嗎?」
來者兩名,是金離與克爾斯,前者的身高還不及後者胸口,乍看之下就像兄長帶著年幼的弟弟,但他們身上確實都穿著合身的黑色軍服。
金離左胸是一朵黑邊百合花,克爾斯則是一朵金邊牡丹花,和亞德一樣。
果然都是國家軍隊。狐狸完全不意外。
牡丹花與百合花都是軍官級,牡丹花為校官,百合花為尉官,分上中少級,邊框顏色分別為黑、銀、金,階級越低反而顏色越醒目,有一種高位者越須低調的涵義,但也只有校官與尉官是這樣。
將官級的徽章是玫瑰花,同樣分上中少級,邊框顏色為金、銀、黑,與校官、尉官正好相反,因已處於極高位,需要鮮豔的顏色來突顯身分。
至於士官級,分為士官長、上士、中士、下士,胸章同樣別在左胸,為雙劍交叉、劍尖朝上,是以雙劍禁錮心臟的涵義,一把代表自己的劍,另一把代表戰友的,徽章整體的顏色分別為金、銀、藍、紅。
眼前的兩個,是少校與上尉的搭配,狐狸突然發現,或許能在官方區域擔任嚮導的,只會是軍官,而且不會是初出茅廬的菜鳥。
國家軍隊很看重個人實力,要升官除了有上級推薦,還要進行武技的試驗,通常是與上一階級的對打,而少校以上就有另外的評選方式。
國家軍隊成員數很多,沒有種族之分,一般人族的占比並不多,通常人族在武力也比其他種族弱勢,因此能位居高階的人族都是不容小覷的,而天生越強大的種族,自然升官之路越順遂。
狐狸對那個原先笑臉迎人,現在卻不發一語、甚至面容冷淡的克爾斯頗感興趣。
但現在並不是交朋友的時間,狐狸看向那頭金髮,「找你。兩個問題,第一,你們認識亞德‧克斯卡嗎?」
其實他原本只有一個問題,但不是這個,這只是他看到這兩身軍裝的臨時起意,從找「你」,卻是問「你們」來看,就能表示出這點了。
「咦──」金離並未露出太驚訝的表情,歪著頭倒是有滿滿的疑惑,在一長聲後他才一臉瞭然,「哦!亞德在樹屋當嚮導嘛!護衛先生在任務過程中見過他,也是很正常的呢,對吧,克爾斯?」
他說的話可以證明,他之所以困惑,並非在思考亞德是誰,而是思考來客怎麼會知道亞德。
一直沒反應的克爾斯,低頭看了一眼金離,也只是輕輕頷首。
跟當初接待客人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狐狸開始思考起很多原因。
見來客沒有回應,金離笑了笑:「既然都是國家軍隊的一員,自然是認識的了。對了,莫非是亞德得罪閣下了嗎?要申訴的話可以找……」
可以找當地國家軍隊的營地申訴某人或某事,或者直接上城長辦公室,因為亞德在擔任公職……金離本來想說這些的。
「我只是問問。」狐狸看著呆滯的金離,「第二個問題,你知道公會和長老會中有多少阿法利的遺物嗎?」
「咦?」
金離又是一臉困惑的歪了頭,這次他還沒恍然大悟,旁邊的克爾斯就說:「很抱歉,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是一個巧妙的答覆,可能是他們不知道所以無法回答,也可能是因為知道,但有命令所以無法回答。
狐狸並不見怪,他當初只想找金離而已,看起來比較傻、比較好說話,也比較好說服或威脅,但現在多了克爾斯,而且態度還截然不同,雖然沒有殺氣,卻有一股拒他人於千里之外的強烈排斥感。
「是的,正如克爾斯所說,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呢!真是抱歉了,護衛先生。」金離擺正面門,重新掛上的笑容多了幾分歉意,「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們要先進去了,不知能否請教護衛先生該如何稱呼呢?」
貴族團的護衛們就像保護主人的狗,或者能說是武器,相關的官方人員只會知道客人與領隊的名字,以及有幾名護衛而已,就如亞德先前也詢問了狐狸的名字。
不過狐狸是沒打算老實介紹自己,他的目光落向一旁那高大的墨綠色雙眸,「金離是魚,那你是什麼?」
「克爾斯啊……」回答的是金離,他挽住克爾斯的手,開懷笑道:「是我的弟弟喔!但因為母親不同,所以各方面都差很多呢!」
這個回答確實出乎狐狸意料了,真的也差太多了。
狐狸嗅了嗅,發現眼前兩個的味道的確有些相似,本質說是相同卻又不同,說是不同卻又相同。
魚的種類很多,魚妖的數量卻很少,幾乎都是原生妖,而且說是魚,不如說是魚人妖更為準確,甚至有些不會有全獸形的樣態。
狐狸知道金離是一種類似錦鯉的原生妖,學名是「鏡鯉」,俗稱鏡中魚,鏡鯉的特色如其名,原形會呈現半透明的狀態,容易造成視覺錯位,就像從鏡中看水中的魚,宛如虛幻的存在。鏡鯉正是由錦鯉演化而來的原生妖種,色彩相當鮮豔,主要以金、紅、白三色為主,而鏡鯉中能力最強的是全身黑色的。
全身黑色?狐狸思索了一下,又盯著克爾斯,藍色頭髮偏深,並非鏡鯉應有的身色,膚色也黝黑,難道就是黑色的鏡鯉?
雖然這麼想,但狐狸還是覺得不對,而他也不必再多想了。
「克爾斯的母親並不是鏡鯉喔,護衛先生似乎猜不出來呢!」金離笑臉盈盈,一點也不在意將自己的身分委婉說出來,「不過護衛先生並不想知道關於我們的事吧,如果不願意告知稱呼那也就算了,很抱歉沒能幫上閣下的忙,有緣再見。」
金離說完,就拉著弟弟的手往大門中央走去。狐狸撐起身子,不再與金屬大門有所接觸,他在心中稍稍嘆了口氣,才開口說道:「我是狐狸,有誰可以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停下腳步的兩隻鏡鯉,金離從弟弟的口袋中取出大門鑰匙,巴掌長的金色鑰匙剛觸碰到鎖頭,金離向左手邊看去,笑答:「官階比我們高的,但這裡沒有那樣的身分,克爾斯是博物館中官階最高的了。」
語畢,他又是一個燦笑,將大鎖解開,鑰匙又放回弟弟口袋中,隨後與弟弟各一邊將大門推開,也沒再關上了。
在兩隻鏡鯉離開狐狸的視野前,克爾斯留下一條訊息:「你所認識的生物中,有能解答問題的存在。」
之後,狐狸皺著眉頭離開了。
他果然還是很討厭國家軍隊,行為是人,靈魂是妖,思想是軍紀,雖然他自己也沒資格說他們。
不過,他更討厭的是那條訊息,毫無意義。那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既然都知道他認識那樣的存在了,又何必要提醒他?他這不擺明了,正是因為不想尋求那個存在的協助,才會尋找其他途徑嗎?
所以兩隻魚妖的行為就是故意的。
與其找官階更高的國家軍隊,還不如花更多錢去逼迫情報組織幫忙打聽,畢竟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算不上問題,可他又想到,公會和長老會中,能知曉答案的肯定也是身分地位極高者,那似乎也和國家軍隊的路線沒有兩樣了,不過,接觸法師似乎比接觸國家軍隊更容易?
這取決於他所用的身分,比起當一隻妖,他更擅長作一個人。
狐狸離開時默默在想,如果自己真的不小心去尋求那個存在的幫助,或許可以順便告個狀。真是越想越生氣,可惡的魚妖。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qH7U9yq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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