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在告別了紅尾狐、朝著北邊的培德沃前進的路上,可以說是有些心神不寧,他回憶起一整個上午的經歷,又是鳥人又是蔬鼠又是鷹人的,還有什麼老婆不老婆的,感覺自己今天已經用腦過度了,之後他又想到那兩隻紅尾狐。
他還滿喜歡伊狐的性格,溫和但不柔弱,而且不會說一堆廢話,雖然是隻弱小的妖,卻會去善待更加弱小的存在,而且最讓他敬佩的是,伊狐無師自通了草藥學,經常搓藥丸子、熬製湯藥、製作藥膏去救治傷者,甚至形成了一種以物以物的和善風氣。因為藥很苦,他不喜歡,所以才佩服伊狐,反正只要足夠強大,就能避免苦苦的藥了。
所以真要選一隻妖當老婆的話,就目前來說,伊狐一定是他的首選。
還不到餔夕時分,狐狸順利離開培卡森林,進入培德沃,他離得很遠遙望後山與樹屋,並沒有要前往的打算。
他落落大方走在河道邊上,伴隨著逐漸西下的柔光,顯得分外輕鬆愜意,只是為了等一人出現,不,並不能完全稱為人。
不出他所料,目標很快就主動找上來了,來者一名,身穿軍服、腰間佩劍、紅髮綠眸,在餘暉的映照、清風的撩撥下,盡顯清爽英俊。
黃昏的河道邊意外沒有人,只有幾艘無人的小船停靠。來者止步於狐狸前方三大步,行了一誇張的鞠躬禮,待禮行畢,仰起的俊秀面容依舊充滿自信與魅力。
「狐狸先生,好久不見,還以為你不想再見到我了呢。不過看這情況,你似乎就在等我上鉤?」
「是在等你沒錯。」狐狸淺淺吁出一口氣,表現出了自己的不情願,「我也只說不會主動來找你而已,亞德。」
很滿意從對方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亞德輕輕笑道:「是這樣沒錯,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把樹屋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檢查了一遍,也拜託同伴一同調查,翻閱了很多紀錄,都沒查出什麼蛛絲馬跡,但在接待高層時,我聽見一條消息:精靈在想盡辦法恢復樹屋的生機。這很振奮人心對吧?除了你之外,或許還有精靈想修復樹屋呢。」
狐狸並未露出半分喜悅,語氣依舊平淡:「樹屋本為精靈所有,有精靈不惜暴露身分也要出面並不奇怪。然後,我不在乎修復樹屋,只是好奇為什麼樹屋沒了生命。」
「嗯?你的意思是,樹屋有沒有恢復生機,你都無所謂?」亞德收起笑容,見對方點了頭,他倒抽一口氣,又重新掛上笑容,只是無奈了許多,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記憶,隨即驚呼:「莫非你……真只是為了三尾狐?」
「樹屋就算恢復了生命也沒有任何意義,精靈不會再回來了,曾經的繁華勝景也不會再出現了。」狐狸自顧自說著原來的話題,對於軍官的問題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這麼說也沒錯,樹屋有無生命,就只是一種氣息和感覺。」亞德有些呆愣,「樹屋就算變得跟幾百年前一樣,精靈也不會回來,繁華也不復存在,反而魔族……那麼,你對那個精靈一點都不感興趣嗎?」
狐狸知道對方沒展開說的話是什麼,魔族現世是不爭的事實,「不怎麼感興趣。這個話題就這樣了,我原先也只是想提醒你。這次來見你,是要問你一件事,你和蟬雨的約定已經過了很多天,你把他送去哪了?」
已經難以維持形象的亞德先是一愣,隨後露出苦笑:「我就猜到那個紅羽鴉是你的手筆,但沒想到那隻蟬妖連這些都告訴你了。實不相瞞,其實我這幾天也在找他。」
「嗯?他沒去找你?」狐狸也沒想到是這種發展,結果他剛才是問錯問題了。
亞德點點頭:「是啊,三天一過,我就在鎮中尋他,但沒發現他的身影,我有打聽到那個人族女孩離開了,或許是怕還有紅羽鴉從森林過來,還特地坐船離開呢。我每天能自由活動的時間也不多,不知他是不是怕身分被識破,所以不敢主動現身,但老實說,培德沃並未收到他的通緝令。我實在很驚訝,沒想到他這麼能躲,我都懷疑他早就用神奇的方式追隨那女孩了。」
狐狸微微蹙起眉頭,也很意外那隻笨妖能在守備森嚴的培德沃躲藏數日,「我會去找找看,如果我找到他了,他該怎麼找你?」
亞德有些驚訝這個傭兵對那隻蟬妖的上心,他有些對這傭兵改觀了,他總算又露出微笑:「狐狸先生身上有沛令嗎?沒有的話可以隨我回樹屋一趟。給他一金幣,告訴任何衛兵或保安說要見我,這樣就行了。」
「不需要,我有錢。」狐狸果斷拒絕,還補上一句:「你好廉價。」
亞德失笑一聲,反駁那是他公認的最低小費金額。狐狸不以為意,又重新說了一次最初的問題:「所以你會把他送去哪裡?」
亞德笑意不減,更多了幾分玩味,「對妖而言最安全的地方,狐狸先生比我還清楚,別看我這樣,那也是我信奉的君主,不過那隻蟬妖會不會被接受,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狐狸歪了歪頭,並非質疑或困惑對方說的,而是又問:「你能肯定他是蟬妖嗎?」
「啊?」亞德一愣,形象又在轉眼間破滅,他眨眨眸子,道出不久前的回憶:「看來他是沒向你說過自己的誕生了,其實我也不能確定,所以才想著那位君主或許願意接受他。他當初告訴我,自己忽然有了意識,本來周圍是一片嘈雜的蟬鳴,卻忽然萬籟俱寂,而他見到無數的蟬從樹上掉落,他對世界的基本認知,讓他給自己起了『蟬雨』這個名字,所以那個名字不過是他誕生時的小小悲劇罷了。他身上的確有蟬的味道,但可能性有很多種,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形是什麼樣子,似乎意識到的時候就是那個人族形態了,你覺得呢?」
狐狸沉默片刻,隨後答道:「我覺得不是很重要。就這樣了,我走了。」
居然說不是很重要。雖然剛才說過會去找找蟬雨,但亞德就是有種感覺,這個傭兵會很快找到蟬妖,然後很快就離開了,在見到對方回身欲邁步時,他連忙喊道:「請稍等一下!你找到那隻蟬妖之後,還會留在培德沃嗎?」
其實他更想說的是,讓對方親自帶蟬妖來找他,可偏偏上一次見面時,傭兵就說過不會找他了。
狐狸如他願止了動作,還回過頭:「能去後山的話就多待一會兒。」
「咦?」亞德接收到出乎意料的回答,腦中的思考停止了幾秒,再回過神時,有些訕訕,「沒想到你對後山的興趣還比較大……雖然我是沒有被限制進入後山,巡邏也是我的工作,但要帶外人進去就沒辦法了,真是抱歉。但如果是想要後山的水果或木葉水,那倒是很好辦。」
他將自己能行之事說得清清楚楚,就想藉著坦承來挽留傭兵,雖然他並沒有非得留下對方的理由,真要說的話,就是一種名為好奇的吸引力而已。
不過,狐狸並沒有順了對方的意,而是搖搖頭:「不用了,不能去的話就算了,我之後還有別的安排,再見。不,之後在任何地方發現我的蹤跡,都不要來找我。」
亞德愣在原地,其實傭兵離開的速度很慢,但在他眼中看來,卻是一瞬間的事,畢竟他剛才就如同一具會呼吸的屍體,腦中一片空白。
傭兵很快消失在亞德的視線範圍內,他垂下肩膀,貼身的軍服霎時變得鬆垮頹喪,燦爛的夕陽下,他揚起無奈的嘴角。
「我還是第一次被這麼討厭……他甚至不好奇我是什麼生物,我這是被歧視了嗎?唉,算了算了。」
*
初夏晡夕,神奉國氣候合宜,培德沃又屬培卡森林北端,雖然是在國之中部偏北,而非大陸的北寒之地,但培德沃一到黃昏時分,氣溫就會陡然下降,日夜溫差雖然沒有培沙卡路那樣厲害,但也是四座城鎮中的第二名了。
狐狸喜歡冷冷的地方,因為那是他誕生的地方,但也不討厭神奉國舒爽的如春四季,因為他也曾在溫潤的氣候中生活過很長的時間,但這並非他一直往來神奉國的理由,充其量只是一個附帶的小小因素。
因為什麼,因為留戀。
他來到黃昏市集,是在主幹道附近的一處小型廣場,周圍有固定幾家店鋪,而在培德沃屬於少數的農民與牧民,在辛勞一日後,會將每日的一部分收成擺攤售賣,也流行以物易物。
狐狸熟門熟路買了兩顆蘋果,為了不讓一枚銀幣花得太引人注目,他是特地選擺攤在果乾店前的,雖然店主與攤主是不同人,但也算是合作夥伴,所以順便買幾包果乾完全沒問題。
他並不是多喜歡果乾,只是攜帶方便又容易保存,他甚至是在獨自生活的好幾年後,才知道有果乾這種農產品,但果乾有別於新鮮水果的口感,他還是覺得很有趣。
就連最昂貴的富麗斯蘋果都能被做成果乾,但那只是皇室小孩與大貴族的解饞零嘴罷了。而富麗斯蘋果僅僅在大都才會單獨販售,就連身為原產地的培德沃與培奇華,也只能在餐廳吃到入菜的,在大都的新鮮富麗斯蘋果與果乾非常受歡迎,一經上架就會被搶購一空,與木葉水的搶手程度可以比擬,當然那都只是炫富的手段。
也不知當初法師們為了請他吃那一顆富麗斯蘋果,背後做了多少努力?
狐狸喜歡昂貴的食物並不是為了突顯自己身分顯貴,他只是單純的、非常單純的,因為喜歡,不是因為貴所以好吃,正因為好吃所以貴。可他最喜歡的,是後山獨一無二的蘋果,又大又紅,光滑圓潤,有獨特的香甜味。
他嚥下最後一口果肉時突然想到,自己忘記問亞德,後山還有沒有原生的蘋果樹了。
蘋果很快只剩一顆,藏在斗篷下的手中,衛兵們審視般的視線讓狐狸相當排斥,他一下就打消了在培德沃過夜的設想,所以現在要趕緊找到那隻笨妖。
他帶著蘋果來到了初次見到蟬雨的小丘陵地。
很快爬上當初爬上的那棵樹,狐狸也不知該不該祈禱瞧見笨妖,如果笨妖死了,肯定是死在鎮外的,因為亞德毫無消息,如果笨妖還活著,那可能性就有很多了,如同那身世。
他雖然也知道蟬雨身上有蟬的氣味,但畢竟是在一群暴死的蟬中誕生的,普通且弱小的昆蟲很少會出現天生妖,甚至是獸王,大多與昆蟲有類似特徵或習性的,都是原生妖種。
狐狸就這樣一邊思考,一邊將蘋果拿出來,才剛把蘋果放到嘴邊,他也張了嘴準備咬下去,卻噗砰一聲,蘋果掉了。
有些訝異自己會手滑的狐狸,迅速往下方草地看去,萬綠叢中一顆大紅蘋果,他難得有了爆粗口的衝動,果然吃蘋果的時候就該專心!但好像還有別的東西?
「好痛……什麼東西?蘋果?」
被蘋果砸到的無辜過路客,都還沒抬起頭確認,自己是不是幸運的站在蘋果樹下,就見一個身影如疾風般由上而下飛到跟前,無辜過路客嚇了好大一跳,甚至跌坐在地,紅潤飽滿的蘋果就在腳邊,莫非是觸怒了樹靈?
「你怎麼還在這裡?」
身影落地後,一個本該細膩柔和的聲音,卻是冷沉肅穆的口吻。無辜過路客這才抬起頭,在見到「樹靈」的真面目時,卻更是嚇得魂飛了一半。
「狐狸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說你這傢伙怎麼還在這種地方?」狐狸一個箭步,彎腰抓住對方的衣領,輕輕鬆鬆將對方拽了起來,他雙目微瞇,犀利中飽含怒意,「難道這些日子你就一直在這樹林打轉嗎?為什麼不去找亞德‧克斯卡?笨蛋蟬雨!」
蟬雨暗橙色的雙眸滿是驚恐,如此近的距離看那雙凶惡的琥珀色眼睛,他開始冒起冷汗,聲音都在顫抖:「不、不是的,請您聽我解釋!」
狐狸停頓兩秒,隨後輕輕放了手,蟬雨又跌回草地上。
蟬雨原想拍拍身體後站起來,結果一抬眸,見到狐狸平淡卻染上厚厚一層陰影的表情,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只是拍拍身上的塵灰繼續坐在地上,並娓娓道來這幾天發生的事。
事情從狐狸離開之後說起。蟬雨說自己把紅羽鴉的殺手狼狽棄屍後,因為放心不下小蕊,又不好帶著昏迷的小蕊四處跑,因此一直等到對方醒來,之後又是一陣拉拉扯扯,他好不容易說服了小蕊,還定下一個是謊言的承諾:他得以安居時,會用任何方式聯絡小蕊。
之後他將身上僅有的財物交給小蕊,並且躲在遠處,確認小蕊搭上了前往大都的船,總算沒了牽掛的他原本想離開培德沃躲上三天,但又想起紅髮軍官說的是「在培德沃躲三天」,他想了想覺得不能出去,而且老實說,他想出去也沒那個膽子,培德沃的守備太森嚴了,當初能進來簡直是意外,他甚至不知培德沃是否有他被通緝的消息。
然後三天過去,他本來想主動去找紅髮軍官,但不清楚去往樹屋的路線,又發現鎮上衛兵與保安很多,也沒見到紅髮軍官,所以他根本不敢隨意現身,但好在這個丘陵樹林還算安全,他至今都還在想辦法,也想過自己是被騙了,但那也無可厚非,紅髮軍官本來就沒理由幫他,畢竟原本連名字都沒告訴他,貿然出現說不定會害了對方。
好笨,兩個都笨。狐狸認認真真聽完了對方的經歷,然後大大嘆了一口氣。
蟬雨瞬間從腳底發毛到頭頂,屏息而不敢動彈,他見對方遲遲沒有更多反應,但神色與氣息的怒意已經丁點不剩,但總說不會叫的狗會咬人,而不說話的狐狸先生,實實在在讓他感到恐懼。
狐狸沒移動腳步,左腰處似乎有動靜,不一會兒,他伸出左手,扔了一塊東西過去,蟬雨接了個正著。
低頭一看,蟬雨差點大叫出來,好在是克制住了,但還是驚呼:「是金幣!」
蟬雨都還來不及婉拒和道謝,總之要說些真心且客氣的禮貌話,狐狸就又卸下斗篷扔過去,「帶上金幣,隨便找個衛兵或保安,說你要見亞德‧克斯卡,這是他廉價的小費,他會送你去一個表面上絕對安全的地方,實際上如何,那得看你的表現。」
被一時蒙了頭的蟬雨,慌忙將斗篷好好收向懷中,他抬起驚恐的面門,語氣同樣震驚:「狐狸先生……您的恩情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但我後來也想過了,那個軍官是官方的人吧!」
狐狸又嘆了一口氣,平淡的面容能看出一絲無奈,「他可不是人,也不會要你加入國家軍隊,我剛才和他碰過面了,總之你照著做就是了,如果哪天我知道他騙了你,我會親手扭斷他的脖子。」
「哎?」對於救命恩人的強迫,蟬雨頓時想起對方扭斷紅羽鴉殺手脖子的果決,他一下就懵了,當然他吃驚的原因還有那個軍官不是人這件事,當時見面過於匆忙且短暫,高度緊張的他壓根沒來得及判斷,但這似乎合理了紅髮軍官願意幫他的原因。
「你還有什麼問題?還是說你更想被我扭斷脖子?」狐狸雙眸一凝,還作勢伸出左手。
蟬雨渾身一顫,猛然回過神,這些選項根本沒有選擇的必要,「我、我知道了,我會照做的,希望下次和您見面的時候,我不用再麻煩您了。還有,真的非常感謝,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報答的!」
狐狸靜靜看著對方,神色中的無奈與威脅蕩然無存,他轉過身才開口:「他會帶你去白王大人那裡,但我沒跟他談到任何後續,他會不會妥善安置你,你會不會被接受,或者你最後被處決了,我也沒有干涉的權利。但是,如果他選擇作一個失敗的引路者,那無疑是對白王大人的玷汙,他成為你的敵人的同時,也會是我的敵人,見到他之後就這麼告訴他吧。就這樣了,再見。」
「哇!狐狸先生!」蟬雨反射性的伸出手,但不論是他的舉動或是言語,都沒能成功攔下想挽留的對象,傭兵是如何在他眼前消失的他不知道,他想叫住對方也不是想說什麼感謝的話,他只是想告訴救命恩狐,蘋果忘記拿了。他默默撿起腳邊的蘋果,看了許久才喃喃道:「莫非……也是給我的嗎?」
看著蘋果、斗篷和冰涼的金幣,蟬雨莫名想哭,一是感動,二是感傷,感動狐狸先生的善良與幫助,感傷人族的貪婪與殘忍。
至於成為狐狸先生的敵人會有什麼下場,剛才他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對了,狐狸先生剛才說的白王大人難道是……」
蟬雨作為一個弱小的存在,雖然沒有親眼見過本尊,但在本能意識中,一直都知道有個凌駕於萬妖的尊者。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tdTPz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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