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利回到旅棧房間之後,飛狼堅決要脫了竹犬的衣服,竹犬起先不樂意,卻連阿卒都在拉扯,為了保護衣服,竹犬只好乖乖就範。
飛狼發現對方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還有許多新傷,他立即向旅棧要來醫療箱,又到浴室接了乾淨的水,但在替竹犬上藥包紮前,他先處理了阿卒受傷的右前腿。
「飛狼哥現在是在任務途中吧?看這個房間應該不是一個人住的吧,其他人怎麼辦?」竹犬趁著獵人照顧大狗的功夫,用毛巾自行擦拭身體。
飛狼先將阿卒收拾好,隨後整理起藥膏與繃帶時才回答:「是個貴族旅行團的護衛任務,三個傭兵,兩個法師,和我一間房的是個劍客,暫時應該還不會回來,等他回來再好好說明就是了,雖然可能會有些不情願,但他不是個冷血無情的人,大不了我揍他一頓就是了。任務的話不要緊,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
他停下動作,目光對向少年,又說:「對了,你受了傷,天色也晚了,帶著這麼一條大狗也不方便,我希望你今晚留下來。雖然也只能照顧你這一晚上了,明天中午就要準備離開培奇華了。」
「咦?這麼快就要離開嗎……」竹犬將毛巾摺好放到一邊,自己坐到了床緣,神色是難掩的失落,「好不容易才見到飛狼哥……啊,可是也不能給飛狼哥添麻煩。」
「小竹真的長大了。」飛狼將醫療箱放到床上,又撿起了一旁的毛巾,「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不過我大概也只能給你一些金錢上的幫助,別拒絕我,小竹。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讓我任性的當一回兄長吧。」
「咦……」竹犬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在獵人的示意下背過身,濕涼的毛巾接觸到背部,那是他自己看不見也觸不及的地方,他也因此冷靜下來,「知道了,謝謝飛狼哥。」
將背後也擦拭乾淨,飛狼這才開始上藥與包紮,聽少年忍著疼痛發出的嘶嘶聲,他的心彷彿也在淌血,大狗的氣息就在腳邊,安靜且專注。
最後在纏上左手臂的繃帶時,竹犬軟軟一笑:「飛狼哥真熟練呢。」
「人在江湖,習慣成自然,包紮只是最基本的技能。」飛狼仔細纏好繃帶,隨後握住那尚未放下的手,溫柔一笑:「小竹,好久不見了。」
竹犬微微一愣後也笑道:「嗯!飛狼哥好久不見!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你,啊對了,謝謝飛狼哥救了我,那些錢我會還你的!」
「錢就算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倒是你怎麼會在培奇華?那些保安又為什麼那樣對你?這條狗又是怎麼回事?」飛狼雖然心急,但也發覺自己一下問太多問題了,為了緩解尷尬,他將被子披到對方身上。
一旁的大狗「汪」了一聲,聲音低沉略帶沙啞,已然不是幼犬。連特羅德大陸上有許多犬種,飛狼一時認不出阿卒是什麼品種,渾身毛髮又灰又白的交錯,不長也不短,顯得有些潦草,雖是立耳,耳尖卻是垂下的,黑色的鼻子,淺藍色的眼睛倒是很清澈明亮,站立時的高度不及他的臀部,雖是瘦長而非雄壯的體態,其實也只是大型犬而非巨型犬,但對嬌小的竹犬而言是非常巨大了,飛狼不記得自己十五歲時有這麼瘦弱。
竹犬一下皺起眉頭,他本想繼續糾纏錢的問題,但權衡之下還是先放棄了,他好好說明了情況。
他說阿卒是在部落時撿到的,當時還小小一隻呢,只會嗷嗚嗷嗚的叫,沒想到過了三年就長成這麼大條的狗,而他們本來都在培卡森林裡修練,因為怕自己會忍不住回到部落,也怕給大都的人添麻煩,所以跟著外出的族人到了培奇華附近,所以他們是離培奇華最近的。
但前天有個商人經過,他們明明完全沒有動作,商人卻硬要說阿卒撞傷了馬車,堅持要他賠錢,他當時雖然拒絕了,但商人的護衛動手搶奪,他打不過那些人,身上僅剩的旅費都被拿走了,阿卒的傷也是那時候造成的。
帶他來的族人早就去往別的地方了,他本想到培奇華請人幫阿卒治療,但本來肚子就很餓了,阿卒也因為受傷的關係變得脾氣暴躁,竟然趁他一個不注意溜進一個肉攤,等他反應過來時,那塊不知道什麼肉就進了阿卒的肚子裡,攤主是個阿姨,阿姨完全不聽他解釋,就直喊著抓賊,保安很快就來了,阿卒前腿受傷了跑不快,他們被逼進那個巷子,接下來發生的就是剛才的事了。
竹犬說這些時一直低著頭,察覺有些不對勁的他一抬起頭,就被眼前的獵人嚇到了,他沒見過飛狼哥有過這樣的表情,像一頭兇惡殘暴的野狼,能咬斷任何生物的脖子。
「……那些該死的保安,白留他們的賤命了!」飛狼難以克制情緒與言詞,是大狗一個叫聲才讓他回過神,他見到少年驚恐的表情後,霎時怒火全消,他連忙安慰:「小竹!抱歉,是我太激動了。你還記得那個商人的特徵嗎?馬車上有沒有什麼代表身分的圖案?護衛有幾個人,長什麼樣子?」
當他意識到自己又問太多問題,為時已晚。
竹犬抿了抿雙唇,又低下了頭,這才懦懦說道:「對不起飛狼哥,我完全沒有注意那些,只知道護衛是兩個男人,都穿著斗篷,也不知道用什麼武器,明明他們有互相稱呼,但我完全沒記得,對不起。」
「小竹。」飛狼心疼壞了,他緊緊握住那涉世未深的手,「不用為此道歉,他們不會有好下場的,幸好你們沒有受重傷。好了,那你怎麼會去培卡森林,修練?」
從手心手背感受到強勁卻溫柔的力道,竹犬慢慢放鬆緊繃的身軀,他雖然揚起嘴角,卻始終不敢直視前方,「那是……飛狼哥離開之後,我就一直在等你回來,每天都站在部落門口,但三年前,我遇見了連路都不會走、被丟在草叢裡的阿卒,在照顧阿卒的日子裡,我漸漸意識到,如果飛狼哥不回來了呢?可是我還想再見到你,我想告訴你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要成為你期望的好獵人,那我就不能一直待在部落。」
或許是想緩和氣氛,也或許是自嘲,竹犬笑了笑後才繼續說:「所以十五歲生日過後,我堅持要離開,帶著阿卒一起走。我總是在想,就算我連要去哪個方向都不知道,但世界就這麼大,我總有一天也會在某個地方和你巧遇的吧,或許是我去登記成為傭兵時,或許是我完成任務去領賞時,但只要我成為一個好獵人,就一定可以和同樣是好獵人的飛狼哥站在一個平面上。雖然我沒想過可以在這裡見到你,但我真心因為這個意外而高興!」
又發現沒有回應,竹犬稍稍瞄了一眼,卻又被嚇到了,飛狼哥的這個表情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那樣沉重的、哀傷的、不甘心甚至是自責的複雜神情,他看著也覺得好難受。
寂靜半晌,這次沒有阿卒的叫聲,但飛狼自己回過神來了,他揚起笑容,但掩蓋不了多少憂愁,「我是真的太久沒有回去了,抱歉。明明最開始我也想著哪天要回去見你,但自從加入協會後,就拚了命想快點得到證明,有任務就接,發瘋似的賺錢,本來是想把錢賺夠了就回去,卻就此陷入泥沼之中了。我現在的目的已經和最初不同了,我想要探索整個大陸,去接觸未知的領域,挑戰自己的極限,成為頂尖的獵人、成為一名遊俠。我都把你給忘了,小竹。」
竹犬睜大了眼睛,七年的時間可以改變一個人很多,可以將原本熟識的那個人變得像陌生人,他忽然有些感傷,也沒忍住淚流,「飛狼哥完全不需要因此自責啊!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選擇,你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想成為遊俠就去達成,我一定會追上你的!我一定會跟你站在同樣的高度!所以飛狼哥就安心的替我這個後輩開路吧!」
飛狼愣了愣,他知道自己距離「頂尖」還很遠,但眼前的少年無條件相信他、崇拜他、支持他,看著那一滴一滴滑落的淚珠,他一把將對方擁入懷裡,他的手代替滑落的被子,如親人那般給予溫柔的溺愛,靜靜聽著那克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阿卒見主人哭了起來,只能在腳邊磨蹭嗚咽。
「嘿,我回來──」一個明明才屬於這個房間一員的聲音,隨著開門聲的停止變得呆滯且僵硬,「了……」
「哦?羅奈,你回來啦,比想像中還要早。」飛狼很快朝房門看去,神色如常,甚至有些單純,他看著同事抵住門把的手慢慢鬆開,而房門慢慢闔上,直到快要撞上開門之人。
「這是什麼情況!」羅奈大喊的同時上前一步,又順手將門重重關上,一切動作行雲流水,正如他處於這種極度驚恐詫異的情況下,說話竟然沒有任何的卡頓,「這該不會是你的戀人吧飛狼!我真是看錯你了,沒想到你竟然有這種喜好,還趁我不在的時候帶回房間來!你好歹在門上貼個紙條知會我一聲,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我難道該慶幸自己回來得晚嗎?身上那麼多傷該不會都是剛才大戰的成果吧,我是真沒想到你有這麼可怕的癖好!你不是人!你這畜生!還有那一條……好、好大的狗?」
到最後他才有些說不好話,其實如果他沒喝酒,也沒有跟人小鬼大的小孩談那種不合時宜的話題,他看到眼前的場景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想法,至少後面那一長串亂七八糟的猜測都不會有。
「哈?羅奈你撞到頭了嗎?」飛狼古怪的看著劍客,卻也沒有將少年放開,「情況特殊,我姑且不計較你的無禮。」
竹犬這才把來人的話聽明白,頓時紅了臉。羅奈成功捕捉到少年那難以克制的自然反應,使得他崩潰大喊:「你也知道情況特殊!這何止是特殊?這是邪門!你就別掩飾了我都知道!但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都是同事,我再怎麼反感也會以任務為優先的,但我以後絕對不單獨跟你睡一間房!畜生!」
飛狼嘆了口氣,終於將少年放開,他起身朝劍客走去,最後連拳頭也過去了。羅奈「哇」了一聲後驚險躲開了,還不忘大罵:「幹什麼啊臭獵人!」
「你能不能冷靜一下聽我說?」早知會揮空的飛狼站定腳步,也沒管劍客是不是冷靜下來了,雖然是一臉呆滯但沒繼續吵鬧就好,所以他就趁機介紹:「那孩子叫竹犬,是我家鄉很照顧的弟弟,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就像是我的家人,那條狗叫阿卒,與其說是寵物不如說是夥伴,事情的經過是這樣──」
飛狼將竹犬剛才說過的經歷簡單重複一次,羅奈依舊呆若木雞站在門前,最後好不容易有了反應,就是咬牙切齒:「媽的,那些該死的商人跟保安,早知道回來路上見到保安,我就該偷扔小石子。」
「就是這樣。」飛狼覺得有些好笑,但忍著沒笑出來,他拍了拍劍客的肩膀後又回到床緣坐下,「你能大人有大量,讓小竹和阿卒在這裡睡一晚嗎?我剛才帶他們進來,櫃檯看到阿卒也沒說什麼。」
羅奈先是深深吸了氣又吐出,隨後來到桌邊將長劍放下,接著來到盥洗室門前,這才回答:「我無所謂,反正我還是要自己睡一張床就是了,狗也別想搶我的床。」
說畢,他推門進入盥洗室,但他還是清楚聽見獵人的道謝與兩人一狗的歡呼。
之後,雖然飛狼與羅奈都在外面吃過了,但飛狼還是厚著臉皮讓櫃檯送兩份晚餐過來,竹犬與阿卒都像餓死鬼附身那般狼吞虎嚥,尤其是阿卒,大嘴一張就是一盤。
羅奈坐在床上保養長劍,眼神偶爾瞟向那一桌。
家人嗎?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比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卻再也見不到面來得好吧。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並不悲傷,時間已經沖刷了那份痛苦,只留下曾經發生過、存在過的痕跡。
五歲以前的羅奈都是幸福的,他的記憶並不多,所以記得的那些就彌足珍貴與深刻,在那之前他有完整的家人,父親、母親、一個小他三歲的妹妹,只是那種天倫之樂可以享受的時間太短了。
某天他在鎮外和別的小孩玩耍,回到家發現父親跪在地上崩潰大哭,他滿心不解,徑直跑向房間尋找母親,卻見床上蓋了一條大白布,白布鼓鼓的,他上前想要拉開,卻被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父親阻止,然後告訴他:媽媽和妹妹死了。
之後,敦諾小鎮中負責這一區的鄰長來了,聽說是母親背著兩歲的妹妹到鎮外的山中採草藥,被不知道哪裡來的強盜殺死了,都不知是人是妖,是淒厲的慘叫聲傳進同樣在山中的其他人耳裡,但等他們找到位置時,只剩下凌亂不堪、滿目瘡痍,讓人膽戰心驚的兩具屍體。
妹妹的死狀較為明確,是被重重摔下導致的全身骨折、臟器破裂,很痛苦,但也相對痛快。母親的死狀就極其慘烈,滿身是冒血的傷口,看得出來激烈反抗過,沒有明顯的致命傷,顯然是被折磨至死的,而且似乎被侵犯過。
當初的羅奈並不知道那些,是在離開小鎮前他向鄰長打聽來的,嚴格來說是威脅鄰長得知的。
而從那場悲劇發生後,父親開始一蹶不振,羅奈只能四處幫忙各家做事,敦諾小鎮並不繁榮,尤其是他居住的那一區,更像是個落後的小村子,值得慶幸的是鄰里關係很緊密。鄰長與同區居民幫了他們家不少忙,過了三年,父親的精神狀況開始好轉,至少能自理生活與打點家務,可他發現父親的身體不如以往,都快抱不動他這個兒子了。
又過了三年,父親的異狀已經相當明顯,鄰長找來城裡的醫生,醫生只說:病了,很難治。
在不富裕的情況下,父親選擇了順其自然,在其臥床期間,羅奈聽了很多過去的生活,父親開始習劍、夢想成為最頂尖的劍客、走遍各地、幫助需要幫助的人、貫徹劍客的精神,然後遇見了母親,選擇在一個平和的小鎮扎根生活。這些不斷重複的故事,他只聽了兩年,可他一個字都沒有忘記,儘管過了這麼多年。
那是他對家人最後的記憶。
父親離開後,十三歲的羅奈真真正正成為了一個人,不過鎮上的人對他很好,還有想要收養他的,可他都拒絕了,他有些害怕「擁有家人」。他開始練劍,沒日沒夜的練劍,十六歲時就拿著父親的長劍離開敦諾小鎮,來到大都培德呂卡,隨後加入了職業所,首要目標是拿到實力證明,足足花了五年時間,然後才換成了現在的劍。
其實他的實力是足夠的,只是劍客這個職業讓他很難接到適合的委託,除了是職業所禁止菜鳥傭兵接取過於困難的任務,還有許多工作指定戰士,戰士中也有不少用劍的,但就是不接受歸類為劍客的傭兵,如果沒有四處碰壁,他也不會拖延這麼久,畢竟劍客的人相形之下還是少了太多,能最快速得到協會認可的辦法,就只剩參加各種鬥技與比賽了,不論是點到即止的切磋,或是生死攸關的較量,他都像個小丑站上去過,然後就會有工作主動找上門。
大多數商人都不喜歡雇用劍客,商人的刻板印象是,劍客只會使劍,而戰士幾乎什麼武器都會,所以雇用戰士更加划算,選擇也更多。會特別指名要劍客的任務,通常都是有地位的大商人與貴族,知道劍客重質不重量,身手比參差不齊的戰士來得好太多了,品格也相對高尚與穩定。
很多用劍的戰士在累積足夠名望後,都選擇轉職為劍客了。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35r5QHh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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