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你有戀人嗎?」
溫馨的木造小屋中,坐在客廳長椅上的小男孩,兩腳還碰不到地面,在桌面下晃啊晃的,他兩手撐著下顎,興致滿滿看向對面座位。
「呃!沒事問這幹啥呢?」
「不是嘛!因為媽媽說等我長大了,就要娶隔壁的莉莉當老婆,說什麼莉莉長大後一定會是一個很好的對象,可是我又不喜歡她,老愛生氣還會打人,又動不動就哭!所以想問大哥哥有沒有戀人,是什麼個性嘛!」
男孩噘起小嘴,不滿全寫在臉上。
「真要說我的戀人……就是拿在手上的劍吧。」
一把長劍被放到桌上,小男孩抬起上身雙眼發亮,驚呼道:「哦!羅奈哥哥好帥氣啊!」
劍客嘴角一抽,扯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
其實羅奈會在這個小木屋中,陪一個小男孩聊天是有原因的,那個男孩自稱小洛。
大約晚上七點,用完晚餐的羅奈到城郊的河道旁散步,那是附近農地灌溉用的溝渠,也是平常孩子們玩耍的邊界,伴隨著晚風徐徐,他卻聽見了稚嫩又慌張的求救聲,順著聲音過去後,他發現一個小女孩的右腳浸在水中,仔細一看是卡在石縫中了,而一旁的小男孩焦急的各種搗弄就是沒個進展,他立即用長劍打鬆土石,這才將小女孩救起。
只是輕微的擦傷,甚至沒有滲血,但小女孩還是坐在地上哭個不停,小男孩安撫了許久才安定下來。
最後羅奈護送兩個孩子回家,先送回了小女孩,又送回了小男孩,其實兩家就是鄰居,但依舊相隔了數十公尺。
羅奈本打算送完孩子就離開,但男孩的母親聽說此事後,硬是將身為恩人的他留下,就成了這個樣子。
但其實他沒有推辭的原因,就只是因為女主人說要請他喝酒,雖然是品質不佳的晚製花饗酒,但也好過沒能喝到春季限定花饗酒的遺憾。
之後女主人就去鄰居家關心女孩了,而男主人尚未歸來,羅奈就只好一邊喝酒一邊陪孩子了。
在一飲杯中物後,羅奈又給自己斟了滿杯,花饗酒本是裝在大陶罐中,大約還剩三杯的量,女主人離開前說全部喝完也沒關係。
小洛突然大大嘆了一口氣:「好羨慕大哥哥喔,不用管麻煩的女生,也沒有人管東管西的,還有這麼帥氣的職業,真的好好喔!我也好想出去冒險!聽說我很小的時候,吵著要爸媽帶我去森林裡玩,結果我走失了,爸媽找了我一整天,之後就連森林都不讓我去玩啦!」
小孩子就是這麼直率,而且不惜福。羅奈淺淺嘆了口氣:「這麼小就有老婆,直接贏了一大票人,等長大了要找老婆反而找不到了。想當劍客的話,等你再長大一些就開始練習吧,從木劍開始。」
「所以大哥哥是找不到老婆,才把武器當老婆的嗎?」小洛臉上表現出大大的不解。
直率的一句話深深刺在羅奈心上,握著杯子的手不自覺緊縮了一下,「才不是!我的目標是成為最頂尖的劍客,老婆什麼的,等我出名了要多少有多少!」
「哎?是嗎?」小洛稚嫩的臉上,直白展現出不信任,「那大哥哥在成為最頂尖的劍客途中,順便找個老婆不就好了嗎?」
羅奈幾乎無言以對,只好搬出普通大人的那一套說法:「要專心做好一件事!」
小洛鼓了鼓臉頰,但很快又充滿好奇與期待,「那大哥哥沒有喜歡的人嗎?」
又是一個讓羅奈心癢難耐的問題,他先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後才緩緩回答:「沒有喜歡到想當老婆的。」
小洛的眼睛一下就亮起來了,「所以還是有喜歡的人囉?」
一瞬間,羅奈的腦海中閃過幾個溫柔的笑容,粉嫩的雙唇勾起好看的弧度,白皙的皮膚襯托雙唇的豔麗,彎如弦月的眼睛有著星星的光芒。那不是喜歡吧,只是男人的天性,因為好看所以多看幾眼,因為漂亮所以牢記於心。
「沒有。」
這是他第一次喝了酒卻越喝越清醒的。
而一把劍是不會去選擇主人的,他手上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劍,冰冷且沒有靈魂,一把劍也不會去排斥主人,不論使用者是什麼德性、什麼出身,劍都會靜靜陪伴主人,以自身去保衛主人、為主人開闢道路,如果害怕對不起這沒有生命與意識的冰冷武器,那就好好使用它,絕不辜負它被打造出來的使命。
比起人類,羅奈更喜歡和劍相處,就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手上有劍,就會覺得安心,即便他因為別人而揮出劍,實際上為的,也只是他自己。
「羅奈哥哥真是奇怪的人呀!」
*
飛狼悄然穿梭在大街的人潮中,他甚至瞧見了逛街的同事三人組,但只有同樣是傭兵的狐狸發現了他,也僅僅是眼神上的交錯,周圍的那些視線時有時無,他想,既然整座城市都是觀察的對象,到空曠的地方去或許只會讓人更煩燥,躲在人群中像個普通的遊客,體驗當地之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事情沒有那麼順利。飛狼的洞察力相當敏銳,他發現某條小巷內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他輕巧離開人群,發現巷口地上的痕跡很是凌亂,再往前一些有個轉角的岔口,那個轉角過去,他有不好的感覺。
飛狼無聲來到轉角,卻發現還是瞧不見情況,再過去似乎有個空地,此地離大街有段距離,已經能聽見前方明顯的吵雜聲了。
他貼著牆壁靠近,前方的小空地有晃動的燈火,他發現五個男人圍成一個半圓,都穿著培奇華當地保安的制服,提著燈的是最右邊那個,而半圓中心的似乎是個人,蜷縮在牆邊,懷裡似乎還抱著什麼。
看起來才剛結束一波欺凌。飛狼心中沒什麼猜測,畢竟那五人是當地保安,定是有人犯了什麼事才會被逼至如此。
動作再次開始,中間的那名保安將腳邊的小石子踢出去,牆下人影立即發出哀號,其他保安見狀,一個個抬腳踢踹,燈火再次搖曳,哀號聲與求饒聲頓時如雷貫耳。
一聽見那個哭喊,飛狼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抽出隨身短刀藏在背後,大步上前朗聲制止:「喂!住手!」
他不是想當英雄,不是想在任務中節外生枝,可那聲音明顯是個孩子,孩子能犯多大的事?需要驚動五個保安?
他的氣勢如虹,見保安們停下動作,紛紛轉過身來,中間的保安明顯是領頭的,嗤之以鼻朝著他一番打量,最後是滿臉怒意與警戒:「你這小子是什麼人?任務途中的傭兵就別多管閒事!我們在履行自己的職責!」
「五個保安對手無寸鐵的小孩使用暴力,你們可真是盡責!」飛狼眼神犀利,宛如一頭被打擾進食的狼王。
領頭保安咬牙切齒,唇齒間發出憤恨的低吼聲,顯然是有話想說卻張不了口。
「這位傭兵小哥,我們只是按規定做事而已,可以請你不要打擾我們緝捕罪犯嗎?」領頭左邊的保安上前一步,嘴角雖是上揚的,卻是明顯的不懷好意,「後面這個小子養的狗,偷偷潛入一個肉攤,偷吃了庫存的上等肉,既然人民報官了,身為維護治安的我們自然要來討回欠款了。」
飛狼悄悄將短刀插回鞘中,但絲毫沒有示好的打算,犀利的眼神更添陰沉,他冷聲道:「不就是錢嗎,多少?」
「呃?」那個保安一愣,可他並沒有像領頭那樣被怒火影響,他仍在努力勾起笑容,「是只提供給貴族熟客的珍貴牛肉,算一算也要八百銀幣吧。」
連特羅德大陸的通用貨幣名為「沛令」,是當初推行全大陸通用貨幣之人的名字,屬於沃人族。基礎材質分為銅、銀、金,一千銅幣等於一銀幣,一千銀幣等於一金幣,而每一百單位可以換成「票」,即是銅票、銀票、金票,但實體並非票券樣,而是比圓形錢幣稍大且稍重,但厚度相同的四方塊,通用貨幣注重其代表的價值,而非本身材質的價值。但也有許多商人偏愛金幣的厚重感與實際價值,家中與金庫堆放的全是錢幣,這讓交易行十分頭疼,因此交易行最高興的就是舉辦拍賣會,每次都能回收滿滿的錢幣,這是不讓流通的錢幣過少的重要因素之一。
通用貨幣鑄造完成後,會由各國鑄造所打上專屬該國的符印,除了在錢幣與錢票上產生紋樣,更具有獨特的法力,因此無法被模仿,更能知道是由哪國鑄造,部分國家所鑄造的通用貨幣也是熱門藏品,不同國家鑄造的通用貨幣,甚至可能影響到實際的價值,但神奉國屬於大陸強國之一,沒有通貨膨脹的疑慮。
保安本以為傭兵會知難而退,但飛狼迅速從口袋抓了一樣東西拋過去,「一金幣,不用找了,多的就給你們當路費,值勤辛苦了。」
那個保安反手一抓,攤開一看發現真是個金幣,他連忙拿給領頭看,「喂,快看!真是一金幣啊!」
「哼,好一個傭兵小哥。」領頭保安總算稍微放鬆神色,他從下屬手中奪過金幣後就朝另一個方向邁開步伐,「貨款也算是討回來了,交差去了!」
四個保安愣愣應聲,就這樣跟著領頭走了,直到他們的氣息完全消失,飛狼這才敢鬆一口氣。
保安離開,也帶走了唯一的火光,只剩下月亮淡薄的光輝斜斜映照,但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看清了。
能用錢解決的事就盡量用錢解決吧。飛狼默默慶幸自己平常都會帶幾枚金幣備用,其實就算保安多報了價錢他也不在意,他身上金幣以外的沛令加起來都不到二十銀幣。
他走近矮牆,這才好好看清楚那個「罪犯」,就像是完全沒發現已經脫離險境,依舊跪坐蜷縮在地上瑟瑟發顫,渾然沒有要鬆手的意思,被緊緊抱在懷中的生物體型很大,但也只是毛髮從人類四肢的縫隙鑽出,頭部被好好的護在懷中,看不見真正的模樣,但的確是如保安說的狗。
飛狼沒敢靠得太近,生怕驚嚇到對方,他稍稍彎下腰,兩手撐著膝蓋,神情略顯無奈,但盡可能放輕聲音:「喂,你還好嗎?已經沒事了,不必再害怕了。」
因為姿勢的緣故,他無法猜測對方的年紀,但就是透露出一股稚嫩的氣息,不單只是個未成年,而且不諳世事。
「……咦?」
飛狼發現那孩子不再顫抖更有了反應,懷中的毛團也在扭動,便笑道:「沒事啦,那些保安都離開了,放輕鬆吧,不會有人傷害你的。」
下一秒,那個孩子抬起頭,兩人眼神交接的同時,雙雙瞳孔收縮,他們驚訝的事雖然不同,卻也極其相似。
那孩子懷中的灰白色的大狗總算重見天日,不斷磨蹭與自己相擁的人類。
「……飛狼哥?」
那孩子的輕聲呼喚,讓飛狼一下失去了理智,他無法思考,腦子裡如暴風過境般混亂,一堆片段式的場景與經歷爭先恐後的出現,他無法停下,也無法聚焦在任何一副光景中,他還能張開口,多半是靠著本能反應,「我的確叫飛狼,你是誰?」
「哇!真的是飛狼哥!」那孩子轉眼熱烈了起來,露出大大的笑容,身上的傷痕與污漬倒像是在草地上開心打滾過的證明,「我是竹犬啊!是小竹!飛狼哥還記得我嗎?」
「竹犬?」飛狼一愣,那名字宛如一個指引,迫使他腦中的回憶定格在一張稚嫩的臉上,一個八歲的男孩,滿身都是玩耍後的髒污,大大的笑容朝他伸出雙手,而他溫柔的牽起對方的手,輕輕抹去對方臉上的污漬,又理了理對方雜亂的頭髮,那是幾年前的事,他有些想不起來了,更重要的是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那個小竹嗎?」
他定睛於那仍顯得稚嫩的臉上,被占據更多視野的是那大張的犬面。
「嗯!飛狼哥沒有第二個小竹了吧?」
淺褐色的短髮凌亂不堪、墨綠色的眼眸彎如弦月,那個笑容與記憶中的匹配上了,容貌改變得並不多,即便七年過去也還是那般青澀,嬌小的身軀似乎是被那大狗襯托出的。
原來過去七年了,是啊,離開七年了。
飛狼頓時豁然開朗,他露出微笑,點點頭後又問:「小竹,傷勢如何?能走嗎?」
「啊,嗯!可以!」竹犬在大狗的協助下站起身,他親暱的搓揉大狗的頭頂,「對了飛狼哥,這是阿卒!是很大的狗狗吧?」
那條大狗是灰白色的,老實說在昏暗的月色下,看起來就是模糊的一坨東西,飛狼只是隨便一瞥,開口的同時也上手,拉著竹犬往旅棧的方向去,「好,晚點再詳細介紹吧,現在先跟我來。」
竹犬都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時,也只是確認阿卒有乖乖跟上。1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7eCVJC4l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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