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歸來時 - 第6章碎骨成鋒

黎明未至，鐵鑼再度震響，回音在無名谷間迴盪不休。山霧濃重，地面濕滑，風聲穿林而過，帶來泥土與腐葉的氣味。

四名孩童跪坐於訓練場邊，身上綁滿沉重沙袋。沙袋自肩至踝，壓得人喘不過氣，甚至連站起來都困難。

今日的試煉導師——馬封站在他們前方，聲音粗啞而低沉：

「今日的試煉會很辛苦，負重、重塑筋骨，是淘汰最多人的試煉。」

他踢開一桶涼水，水中漂著粗繩與鐵鎖，還有已泛黑的血漬。馬封看了他們一眼，「上下坡，三十趟。跑不完，就等死吧。」

七一四率先起身，一言不發地朝坡地奔去，沙袋撞擊腿骨的悶響如鼓。他的動作、呼吸沉穩，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黎韶月緊隨其後，腿一抬便覺膝蓋處劇痛傳來。父親曾教她，真正的訓練從「不合理的負荷」開始。她微微前傾，將身體的重心拉低，讓慣性去牽引步伐，強迫自己不去想疼痛。

反觀另外一個孩子就沒那麼順利了。

圓臉少年剛起身便踩滑跌倒，臉朝下撞進泥裡，口鼻都是土。他試圖掙扎爬起，但沙袋太沉，壓得他氣喘吁吁。瘦弱男孩反倒跑得快些，腳步雖浮，但比起昨日的無助，跑步他比較在行。

剛跑完十圈，圓臉少年便直接滾下坡地，腦袋撞上岩壁，軟癱在地，不再動彈。沒人上前查看他的呼吸，馬封只是冷漠地揮了下手，一名黑衣人走來將他拖走。

等最後一圈結束，天地幾乎白茫一片，三人滿身泥濘，肩膀酸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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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們被帶到練功場。

粗繩從練功架上垂下。馬封只道：「撐到我喊停為止。」

他們被命令雙手握繩倒掛，腳不許碰地，撐不住者，便會墜下，全身的筋骨將會被重創。

韶月咬著唇，血液倒灌至頭頂，視線模糊。她的掌心早被繩索磨破，鮮血一滴滴墜落泥中。七一四則咬緊牙關，身體僵直。

瘦弱男孩一開始就發出細微呻吟，不到一盞茶時間，便忍不住鬆手。他慘叫一聲，手臂以扭曲角度著地，骨裂聲清晰入耳。

「我…我手斷了！救我！」

馬封冷冷俯瞰，走近半蹲在他身前：「你連撐一盞茶都做不到？」

男孩哭喊：「我不是不想，我的手真的…真的不行了……我…我願意做雜役、做什麼都行，求求你別殺我！」

馬封眉頭微動，語氣前所未有的輕柔：「那你會服從命令嗎？」

男孩瘋狂點頭：「會！我什麼都聽！」

「好。」

喀！

他的脖子被一掌折斷。

「影衛閣不收廢物，也不收求生的狗。」馬封恥笑道。

黎韶月的手很快脫皮，血順著手臂滴落，抓繩的指節早已顫抖。但她仍咬緊牙關，硬撐著沒鬆手。

她轉頭看向七一四，對方的臂膀也在微微發抖，眼神一瞬間浮現動搖。

她低聲開口，氣音穩定，卻清晰傳入對方耳中：

「撐住——不是我們選了這裡，但能活著走出去，就還有自己能選的路。」

那句話不長，也不高深，卻像在混濁中打進心底的一束光。

七一四怔了怔，喉頭緊繃，眼神漸漸凝住。

他低下頭，將力量重新聚於指節，穩穩抓緊了繩索。

黎韶月也重新調整呼吸，專注在每一次吐納與肌肉收縮的節奏上，彷彿身體的痛已被意志隔絕。

直到一炷香後，馬封冷聲道：「可以了，下來吧。」

兩人一同落地，雙膝陷入泥中，氣喘如牛。馬封讚賞的點點頭，卻不給他們多餘的休息時間，就把他們帶至下一個場地。

最後，是錯骨復接。

黎韶月跪坐於台上，馬封走來，掌心壓著她肩骨，力道瞬間貫入。

「忍住。」

喀嚓——肩骨脫位。劇痛炸裂意識，她幾乎看不見周圍。

「怎麼辦？」黎韶月疼得冷汗直流：「爹說過，脫臼時要逆著關節的偏移方向…先放鬆肌肉，再引韌帶回位，不能硬碰……」

黎韶月臉色蒼白，手指顫抖地滑向上臂，氣息急促，汗水沿著鎖骨滑落。她忍著痛，慢慢壓住骨頭——

啪。

骨頭歸位。

她癱坐在原地，臉上沒了血色，卻依舊咬著牙，沒有喊出一聲。

七一四隨後上場，同樣被斷一臂。他只皺了下眉，手迅速的一推就復位成功。

馬封開口：「可以啊你們，恭喜通過了。」

他各扔了一小包草藥給他們：「這是給你們的獎勵。止血、退腫、止痛，就看你們會不會用了。」

七一四伸手撿起藥包，皺眉看了眼。

黎韶月卻已辨識出裡頭幾味藥材：石莖草、斷筋花、微量斜皮果末。這組配方不算高明，卻也不致誤命，若好好處理，仍可壓住創口、減輕骨傷跟發炎。

「走吧，我們去溪邊處理。」

她起身，踉蹌幾步。七一四趕緊攙著她，兩人穿過荒地與樹叢，抵達無名谷後側那條狹小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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