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夜說出「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的瞬間,莉莉絲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後,一股比剛才的絕望更加強烈、更加複雜的情緒,如同失控的深淵魔力,在她體內猛地炸開。這股情緒裡混雜著極度的錯愕、一絲荒謬的興奮,以及……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如釋重負的安心感。
她看著眼前那個與第一席對峙的男人,那個不久前還跪在地上像條被拋棄的野狗一樣乾嘔的男人,此刻卻像一柄重新淬火的利劍,筆直地挺立著,鋒芒畢露。
他那句斬釘截鐵的斷言,就像一道撕裂了絕望黑幕的閃電。雖然閃電過後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夜,但至少,它證明了這片黑夜並不是密不透風的鐵板一塊。
第一席那張萬年不變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那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彷彿棋手看到一顆棋子跳出了預設軌跡時,所流露出的饒有興致的玩味。
「陷阱?」第一席的聲音依舊平靜,「願聞其詳。」
莉莉絲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她甚至比林夜本人還要緊張。她看著林夜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心中那個名為「恐懼」的魔鬼,再次探出了頭。
她害怕林夜接下來所說的一切,都只是無力的嘴硬。她害怕他這份看似決絕的勇氣,只不過是溺水者在沉沒前最後一次胡亂揮舞的手臂。她害怕他會被第一席用那套無懈可擊的殘酷邏輯,再次輕易地擊潰,然後……徹底壞掉。
林夜沒有理會第一席,而是轉過頭,目光掃過依舊在無聲哭泣的希爾維亞,最後,落在了莉莉絲的臉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莉莉絲感覺自己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攥緊了。
她從那雙黑色的眼眸裡,讀到了一種她非常熟悉的、屬於同類的氣息。
——賭徒的氣息。
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卻依舊死死盯著牌桌,準備掀桌子的瘋狂賭徒。
「你說,這是一個電車難題。」林夜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聖殿中卻顯得異常清晰,「犧牲少數,拯救多數。這套說辭,聽起來是那麼的冠冕堂皇,那麼的……符合邏輯,對嗎?」
他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後又指向了第一席。
「但你從一開始,就偷換了一個最核心的概念。你給出的兩個選項,看似是『成為劊子手』和『成為聖徒』之間的選擇,但它們的底層邏輯其實完全一樣——那就是,你默認了『犧牲是唯一的出路』這個前提。」
「你將『世界正在死去』這個事實,和『我們必須犧牲其他世界才能活下去』這個結論,進行了惡意捆綁。你用一個宏大而絕望的真相,去包裹一個充滿了主觀臆斷的、自私自利的解決方案。你讓我們在情緒崩潰的瞬間,下意識地就接受了你的這個『前提』,然後只能在你設定好的、非黑即白的軌道上,進行痛苦的抉擇。」
林夜向前走了一步,氣勢上竟然絲毫不落下風。
「這不是電車難題,這是你設下的『意志囚籠』。最高級的,用世界存亡作為鋼筋,用人性道德作為圍牆所打造出的……思想囚籠。」
莉莉絲的瞳孔在聽到「意志囚籠」這個詞的時候,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她最擅長的、玩弄人心的遊戲。她無數次地使用過類似的技巧,去引導目標,讓他們在自己設定好的框架裡做出自己想要的選擇。
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遊戲的規模,可以宏大到……囊括整個世界。
她看著林夜,心中的那份恐懼,正在被一種更加熾熱、更加危險的情緒所取代。
有趣……太有趣了!
她一生都在尋找的「終極遊戲」,似乎終於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一個以世界為棋盤,以法則為棋子,連規則本身都充滿了絕望與謊言的遊戲。
「所以,」林夜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問題本身,就是一個謊言。」
「我不選擇成為劊子手,也不選擇成為聖徒。因為在我看來,你們議會,從千年之前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比『虛空』更加可怕的……怪物。」
「虛空吞噬世界,是出於本能,就像野獸捕食。它沒有善惡,只有存續。」
「而你們,」林夜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像兩把手術刀,要將第一席的靈魂徹底剖開,「你們是懷著清醒的認知,打著『拯救』的旗號,去屠殺,去掠奪,去把自己的存續建立在另一個文明的屍骨之上。你們,比虛空更邪惡。」
聖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莉莉絲甚至能聽到自己因為過度興奮而急促起來的呼吸聲。
她看著第一席那張蒼老的面容,心中湧起一陣苦澀而病態的笑意。
她追求了一輩子的刺激,渴望在無聊的世界中找到最有趣的挑戰。現在,她找到了。最大的挑戰,不是如何戰勝敵人,而是——如何在一個註定要失敗的賭局裡,找到下注的意義。
更讓她感到痛苦和陌生的,是她發現,自己似乎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時抽身離場、無所畏懼的純粹賭徒了。
曾經的她,可以毫不在意地拿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靈魂作為賭注,因為她覺得那一切都無關緊要,不過是一場遊戲的入場券。
但現在,牌桌上似乎多了一樣她……輸不起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空中無意識地、飛快地勾勒著一個又一個複雜的深淵符文,這是她內心極度焦躁和緊張時下意識的習慣動作。她的思維如同一個超高速旋轉的、鑲嵌著無數刀刃的魔法陣,每一個念頭都在與其他的念頭進行著血腥的碰撞和絞殺。
她偷偷地、再一次地用眼角的餘光掃向那個重新讓牌局變得有趣的男人。
那種陌生的、讓她感到恐懼和無措的情緒再一次浮上了心頭。
如果……如果他真的有第三條路……那會是什麼?
如果他失敗了,選擇了第一條路,他會變成一個背負著無數罪惡的冰冷怪物,那樣的他……還會像以前那樣,用那種無奈又好笑的眼神看著我,叫我莉莉絲嗎?
如果他選擇了第二條路,我們都會死……那我還沒有……還沒有讓他真正明白,什麼才是來自深淵的、極致的快樂……
可惡……我到底在想什麼!
「說得好。」
第一席突然鼓起了掌。
那枯槁的雙手拍擊在一起,發出清脆而突兀的聲響,在寂靜的聖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邏輯清晰,論點有力,甚至還能反過來指控我設下了一座『思想囚籠』。林夜,你確實……給了我一個驚喜。」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智珠在握的、屬於棋手的微笑。
「但是,你所有的論述,都建立在一個虛無縹緲的基礎上——那就是,你認為存在『第三條路』。」
他向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搖了搖。
「沒有。孩子。」
「如果存在那樣兩全其美的道路,千年前的『英雄王』,那個天賦、智慧、力量、人格魅力都遠在你我之上的男人,就不會含恨而終了。議會也不會背負著千年的罪孽,走到今天。」
「你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慷慨激昂地批判我們是『怪物』,批判我們『邪惡』,不是因為你比我們更高尚,只是因為……」
第一席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你還沒有真正地品嚐過『絕望』的滋味。」
「你拒絕選擇,可以。那麼,就請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去解決這個問題吧。」
「去吧,去尋找那條不存在的『第三條路』。去吧,去創造那個兩全其美的奇蹟。」
他伸出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聖殿的大門,為你敞開。你可以隨時離開,去拯救你的世界。」
「只是……在你離開之前,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
第一席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惡魔低語,帶著致命的誘惑與冰冷的寒意。
「『世界核心』的崩潰速度,是會隨著時間呈指數級……加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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