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席那如同惡魔低語般的警告,在寂靜的聖殿中緩緩擴散,像無形的毒素侵蝕著每個人的意志。
「『世界核心』的崩潰速度,是會隨著時間呈指數級……加速的。」
這句話比任何刀劍都更加鋒利,它輕而易舉地斬斷了林夜剛剛燃起的那一絲瘋狂鬥志,將他重新打回了那個名為「絕望」的冰冷現實。
是啊,就算他看穿了那個「意志囚籠」又如何?就算他義正詞嚴地拒絕了那個虛偽的選擇又如何?
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時間不在他這邊。
他就像一個發現了魔術師手法,卻依舊被綁在鐵軌上的囚徒。他可以大聲嘲笑魔術師的卑劣,可以驕傲地唾棄他的虛偽,但遠方那輛呼嘯而來的、名為「毀滅」的火車,卻不會因此而有絲毫的停頓。
聖殿內的氣氛再一次凝固了。那是一種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讓人窒息的死寂。如果說之前的絕望是暴風雨,那麼現在的絕望,就是暴風雨過後那片連氧氣都被抽乾的絕對真空。
莉莉絲臉上那病態的興奮笑容僵住了,她無意識勾勒符文的手指也停了下來。她看著林夜那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色,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她寧願看到他像個瘋子一樣繼續挑戰第一席,也不想看到他此刻這副……被現實徹底擊敗的可憐樣子。
希爾維亞的啜泣聲也停止了,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絕望地看著自己的祖父,又看看林夜,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片凝固的、彷彿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的絕望之中——
「轟——!」
真理聖殿那扇由整塊月光岩雕琢而成、據說連巨龍的撞擊都能抵擋的宏偉大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極其粗暴、極其野蠻的方式,轟然撞開!
伴隨著無數碎石和煙塵,一道矯健而狼狽的身影,如同劃破黑夜的金色流星,衝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破碎不堪的、沾滿了黑色血污和不明粘液的騎士重甲,左臂的臂鎧已經不知所蹤,露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金色的血液還在不斷地從中滲出,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她的呼吸急促而混亂,金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顯然是經歷了一場甚至數場慘烈至極的戰鬥,並且是毫不停歇地一路狂奔至此。
但她的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耀眼。
那是一種在煉獄的灰燼中重新找到希望的、不屈的光芒。
「艾莉西亞?!」林夜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過度的震驚而變得有些嘶啞。
莉莉絲的眉頭則是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就不受控制地狠狠地皺了起來。
嘖……這個麻煩的女人,怎麼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跑出來攪局!
艾莉西亞沒有理會任何人,她的眼中只有那個站在絕望懸崖邊緣的男人。她甚至顧不上去擦拭嘴角的血跡,也完全無視了聖殿內那如同神明般威嚴的第一席,直接衝到了林夜的面前。
「林夜!」她的聲音因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顫抖,但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像戰錘敲擊在鐵砧上,「別信他!他說的不是全部的真相!」
「有第三條路!一直都有!」
這句話就像是投進死寂湖面的一塊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巨浪。
林夜的瞳孔在這一刻劇烈地收縮。
第一席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那道細微的、玩味的裂痕,終於……擴大了。他的眉頭在千年以來第一次輕輕地皺了起來。
而莉莉絲則是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她看著艾莉西亞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卻依舊英氣逼人的臉,又看了看林夜那副彷彿看到救世主的呆愣表情,心中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哈,第三條路?說得倒輕巧。難不成妳發明了什麼永動機,可以把虛空變成能吃的麵包嗎,騎士小姐?
艾莉西亞根本沒空去理會莉莉絲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充滿了酸味的嫉妒視線。她沒有多餘的解釋,而是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動作,將一個閃爍著微光的、古老的八面體法則水晶從懷裡掏出來,「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了林夜面前的地板上。
「千年前的議會成員,並不都是像他一樣冷血無情的惡魔!」艾莉西亞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她伸手指著第一席,完全沒有了平時對強者的尊敬,「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那些真正背負著『黎明之火』榮光的人,曾經嘗試過……真正的拯救!」
她從空間戒指裡又掏出了一本被燻得焦黑的、邊角殘破不堪的古老手記。
莉莉絲一眼就認出來,那手記的封面材質是只有在古代的「魔法黃金時代」才會使用的、用龍皮混合星塵製作的「星詠之紙」。這種紙張水火不侵,萬年不朽,是記載最重要知識的載體。
艾莉西亞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指著那本手記,對林夜說:「我在追查議會秘密資金流向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了一處早就被他們廢棄、甚至從地圖上抹去的古代法則研究所。這本書,就是我在研究所最底層的庇護所裡找到的……是『黎明之火』騎士團的創始人,第一代團長親手寫下的日記!」
她翻開那本焦黑的手記,書頁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脆弱不堪,但上面用古精靈語書寫的、蒼勁有力的文字,在法則之力的加持下依舊清晰可見。
「『第九十七次實驗,失敗。法則的根基比我們想像的更加脆弱。我們每一次的修復嘗試,都像是在試圖用絲線去縫合一塊正在腐爛的布料,只會讓破洞越來越大。』」
艾莉西亞的聲音在空曠的聖殿中回響,帶著一種穿越了千年的沉重與悲壯。
「『第一百三十一次實驗,我們……似乎找到了方向。法則的漏洞,其本質是『存在』的流失。如果……如果能用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穩定的『存在』去主動填補那個漏洞,是否就能……阻止世界的崩潰?』」
「『第一百六十四次實驗,成功了!我們成功地用一枚『神性結晶』短暫地穩定了一處微小的法則裂縫!雖然只維持了不到三秒,但這證明了道路是可行的!我們需要一個比神性結晶……更強大、更複雜、更具『活性』的核心!』」
讀到這裡,艾莉西亞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夜,然後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段足以顛覆整個世界認知的、被刻意掩蓋了千年的真相。
「『第二百次實驗,我們……找到了終極的解決方案。但……代價是……』」
「『吾等已找到修補法則之法,然此舉需吾等最強之『靈魂共振者』獻祭己身,以其靈魂為引,以其生命為柴,化為永恆不滅之法則絲線,方能……縫補天地之傷。』」
「『……』」
「『……吾等猶豫良久,徹夜難眠。終不忍為拯救蒼生而行此……犧牲無辜之惡行。』」
「『……故而,議長奧古斯都提出另一途徑。』」
手記的內容到此戛然而止。
但這已經足夠了。
真相昭然若揭。
林夜怔怔地看著那本手記,身體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微微顫抖。
希爾維亞早已忘記了哭泣,她滿臉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目光在艾莉西亞手中的手記和自己祖父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之間來回移動。作為「黎明之火」最正統的繼承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本手記的真實性,也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其中記載的「犧牲」代表著何等崇高的精神,以及……被隱藏的「另一途徑」又代表著何等卑劣的背叛。
「所以……我們守護的……我們傳承的……」她的聲音破碎而空洞,像一件被敲出裂紋的瓷器,「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被精心修飾過的……謊言嗎?」
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質問,不如說是在……哀悼。哀悼她那被徹底顛覆的信仰,和被無情撕碎的家族榮光。
而第一席,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絕對平靜與理智的、彷彿神明一般的男人,他臉上的那副面具,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地、完全地碎裂了。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混雜著震驚、暴怒以及……一絲恐慌的情緒。
「不可能……」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亘古不變的平靜,變得尖銳而顫抖,「妳……妳是從哪裡找到的?!那些文獻……那些文獻應該已經被徹底銷毀了才對!」
艾莉西亞看著他那副失態的樣子,臉上露出了一抹冰冷的、帶著無盡嘲諷的笑容。
「銷毀了?還是被你們這些選擇了『更容易的道路』的懦夫給偷偷藏起來了?」
她上前一步,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用那雙燃燒著榮耀與憤怒的藍色眼眸死死地盯著第一席。
「因為一旦這個方法被公開,你們議會千年以來用無數謊言和罪孽建立起來的所謂的『必要之惡』的論調,就會像一個笑話一樣,被徹底……」
「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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