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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絲從未想過,自己會害怕一種叫做「迷茫」的情緒。
這種情緒有著詭異的觸感,像是某種溫血的、會蠕動的生物,正用黏膩的觸手,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脊椎,鑽進她的腦髓。她能感覺到它在啃食她引以為傲的混亂本能,像蛀蟲啃食木頭,發出細微而令人作嘔的咀嚼聲。
她一生都把自己當作這個無聊世界裡最高等的獵食者。她喜歡觀賞獵物在絕望中掙扎的樣子,喜歡用精心設計的話語和陷阱,一點一點地剝奪他們的理智。她以為自己永遠站在食物鏈的頂端,俯瞰著那些愚蠢的、被情感和道德束縛的螻蟻。
但現在,那個自稱「醫生」的枯槁老人,用一種近乎慈悲的語氣告訴她:妳不是獵食者,親愛的孩子。妳只是一隻寄生在屍體上的、毫無意義的蛆蟲。妳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樂趣,所有的混亂,都不過是這具腐屍在徹底僵硬前,不受控制的肌肉痙攣。
這話比任何詛咒都要惡毒。它不只是摧毀了她的驕傲,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覺得這話有道理。
莉莉絲用餘光掃視著聖殿中央那三個被風暴徹底摧毀的身影。
希爾維亞跪在地上,無聲流淚。她的聖光早就熄滅了,整個人像一個精美的陶瓷娃娃,被人從高處丟下來,摔得支離破碎。莉莉絲能品嚐到她的痛苦——那是一種「被背叛的聖潔」的味道,酸澀而苦澀,像變質的聖水。作為黎明之火的傳承者,希爾維亞或許早就知道世界的真相,只是沒想到這真相會以如此殘酷的方式,被她血緣上最親近的人親手撕開。
第一席依舊平靜得像塊石頭。他就站在那裡,像一座經歷了億萬年風化的頑石,任由情緒的浪潮拍打。莉莉絲毫不懷疑,就算整個伊利西恩在他眼前化為虛無,這個老人也只會平靜地歎口氣,說句:「終於結束了。」
但最讓她在意的,是林夜。
那個跪在地上、身體還在顫抖的男人。
他從最初的劇烈乾嘔中慢慢平靜下來,但莉莉絲寧願他繼續咆哮,繼續憤怒,也不要這樣。他現在的狀態比死亡還要可怕——那雙黑色的眼眸裡,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傷,甚至沒有了絕望,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像宇宙終極虛無般的死寂。
就像他的靈魂在那場真相的衝擊中,已經被碾成了粉末。
莉莉絲感覺到了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情緒,那種情緒讓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害怕。
不是怕死——死亡對她來說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尋找樂子。她害怕的是,這個好不容易被她從「乖寶寶」調教成「有趣玩具」的男人,會就此徹底壞掉。她害怕他會接受那個老怪物的提議,變成議會的冰冷傀儡,再也不會用那種無奈又好笑的眼神看著她,叫她莉莉絲。
她更害怕——她竟然會害怕。
第一席似乎嫌眼前的絕望氛圍還不夠濃郁,開始向林夜走去。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莉莉絲的神經上,讓她不受控制地繃緊身體。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擇你嗎,林夜?」
第一席的聲音打破了聖殿中的死寂。雖然雙目失明,但莉莉絲感覺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不是因為你的能力有多獨特,雖然『編織』法則確實是萬中無一的天賦。我選擇你,是因為你的痛苦。」
他停在林夜面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
「只有能感受到所有人痛苦的人,才有資格決定誰應該承受痛苦。只有背負著最多罪惡感的人,才有資格定義什麼是必要的惡。」
「你的善良,你的正義感,你的同理心,在過去或許是美德。但在這場必須犧牲一部分人才能讓另一部分人活下去的戰爭中,它們是你最大的弱點,同時……也是你最強大的武器。」
他伸出那隻枯槁如樹枝般的手,指向聖殿之外那片被雲海籠罩的、廣袤無垠的世界。
「選擇吧,林夜。」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神明的最終審判,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這也是我,以及我身後整個議會,在這千年來無數次自我拷問的電車難題。」
「第一,與我們合作。」
「利用你那『編織』靈魂與法則的能力,代替我們,成為下一次『世界移植』手術的主刀醫生。你可以用你的能力,讓那個被選中的、註定要被犧牲的世界,在最溫柔、最美好的夢境中,安詳地、毫無痛苦地回歸虛無。你可以讓他們的死亡變得更『人道』,更有效率。你將背負『劊子手』的罪名,但你的雙手將拯救伊利西恩這顆星球上數以百億計的生命。用十億人的犧牲,換取百億人的存續。這,是必要的惡。」
「第二,」第一席的聲音變得冰冷,不帶一絲情感,「繼續你所謂的『正義』。你可以拒絕合作,甚至可以殺了我,摧毀議會,將我們犯下的所有罪行公之於眾。然後,帶領著你所珍視的這個世界,在你那純潔無瑕的『道德榮光』中,在所有人的讚美與歌頌中,驕傲地、體面地,一同走向那不可避免的、徹底的滅亡。」
「成為一個高效的劊子手,還是一個純潔的聖徒?」
「讓十億人為百億人而死,還是讓百億人……為你那可笑的道德潔癖陪葬?」
莉莉絲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是何等殘酷、何等惡毒的選擇題。軌道的兩邊,沒有一邊是無辜的。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意味著背叛。要麼背叛自己一直以來堅守的道德與良知,要麼背叛自己發誓要守護的整個世界。
這根本不是選擇,這是詛咒。
第一席似乎還嫌不夠,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味道:「很痛苦,不是嗎?但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孩子。歡迎來到成年人的世界。」
莉莉絲多麼希望林夜能像以前一樣,跳起來指著第一席的鼻子破口大罵,或者乾脆拔劍相向。但他沒有。他只是緩緩地,從那種靈魂被抽空的死寂狀態中抬起了頭。
他的靈魂共振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宛如宇宙大爆炸般的混亂。莉莉絲甚至不需要刻意感受,都能「聽」到那從他身上擴散開來的、無數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屬於不同生命的嘈雜聲音。
有嬰兒降生時清脆的啼哭,有母親在床邊哼唱的溫柔搖籃曲,有戰士在沙場上發出的憤怒咆哮,有戀人們在月光下許下的甜蜜誓言,有學者在書齋中發出的智慧感歎,有老人們在壁爐前回憶一生的滿足歎息……
每一個聲音,都代表著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段獨一無二的人生。每一個聲音,都是那麼珍貴,那麼……值得被拯救。
但現在,他必須親手從這億萬個聲音中,選擇一部分,將他們徹底……靜音。
第一席靜靜地等待著他的答案,像一個極具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莉莉絲的心被高高地吊了起來。她害怕林夜會選擇前者,因為那樣的他,將不再是那個讓她感到有趣的、獨一無二的玩具,而會變成一個她無法理解、甚至會讓她感到恐懼的、議會的冰冷傀儡。
她更害怕林夜會選擇後者。因為她雖然從不畏懼死亡,但絕對無法忍受在如此無聊的、早就被寫好劇本的、命中註定的悲劇中迎來自己的結局。
無論哪一個選擇,她都無法接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莉莉絲幾乎要忍不住想要衝上去給那個枯槁的老人一記深淵魔彈的時候——
林夜,突然笑了。
他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中,不知何時重新燃起了一點光。那不是希望之光,也不是正義之光,而是一種混雜著無盡疲憊、滔天憤怒與極致瘋狂的、宛如地獄業火般的光芒。
「你們都錯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的決絕。
「第一席,還有……過去千年裡,所有做出這個選擇的你。」
他扶著膝蓋,緩緩地、卻異常堅定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與那個枯槁的老人平視。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或者』的問題。」
「你們給我的這兩個選項,本身……」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的火焰燒得更旺。
「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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