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ovuea7qCM
在艾莉西亞說出那句「我們該怎麼做?」之後,這個新生的「復仇同盟」所迎來的,並不是什麼充滿熱血的戰略會議,而是一場漫長得令人絕望的、關於「如何整理資料」的戰爭。
戰爭的雙方,是紀律嚴明的騎士,與隨心所欲的魔女。她們的理念從根源上就無法相容,就像火與水,註定要在碰撞中燃燒殆盡。
翌日清晨,地下室的地面已被艾莉西亞劃分出涇渭分明的幾個區域。
「人事檔案區」、「實驗報告區」、「財務流水區」、「已知據點分佈區」……她像一個強迫症發作的圖書管理員,將那數以千計的、混亂的議會情報,進行了嚴格的、堪稱軍事化標準的歸納分類。她的手在昨夜的激動後已經恢復了穩定,現在正一絲不苟地處理著每一份文件,試圖從這堆故紙堆裡找出一個合乎邏輯的、可以作為突破口的「最薄弱環節」。
這是典型的騎士思維——分析現狀、尋找破綻,然後發動致命一擊。整齊、有序、遵循既定的作戰準則。
而戰爭的另一方,莉莉絲,則用實際行動對這種思維表達了最深切的鄙視。
她整個人像一灘慵懶的貓,趴在「人事檔案區」裡,姿態散漫得要命。她根本不去看那些枯燥的履歷和能力評估,而是專門挑那些被訂書針釘在檔案角落的、帶有「絕密」標籤的個人品行報告來看,就像在翻閱什麼有趣的小說。
「嘖嘖嘖,看不出來啊,」她發出津津有味的評價聲,完全不在意艾莉西亞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這個叫馬爾科的議會執事,五十多歲的人了,居然還喜歡穿女人的絲綢內衣?而且還必須是蕾絲邊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看完就把那份價值連城的絕密檔案像扔廢紙一樣隨手丟到腦後,然後興致勃勃地拿起下一份,眼中閃爍著惡趣味的光芒。
「哦?這個更有趣!財務部的副主管,居然挪用公款,在王都的富人區包養了七個情婦,而且從金髮到黑髮,從蘿莉到御姐,屬性齊全,堪稱後宮典範啊!真是個時間管理大師!」
艾莉西亞額頭上的青筋在一跳一跳地劇烈抽搐著。她的手緊緊握著手中的文件,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終於忍無可忍,猛地站起身,走到莉莉絲面前,雙手叉腰,用一種壓抑著怒火的聲音質問道:「莉莉絲!你到底想不想復仇了?!我們現在是在做生死攸關的情報分析,不是在看三流的色情小說!」
莉莉絲連頭都沒抬,只是懶洋洋地翻了一頁手裡的報告,撇了撇嘴,那副模樣就像在說「又來了」。
「復仇?我當然想。」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抓狂的輕鬆,「但我可不想用你這種『小學生抄作業』一樣的方法。你以為議會那群老狐狸,會把真正的弱點寫在這些誰都有可能看到的紙上嗎?別天真了,騎士小姐。」
她終於抬起頭,用那雙紫色的眸子看著艾莉西亞,眼神裡充滿了「你真是個小笨蛋」的憐憫,就像在看一隻努力想要咬破鐵籠的小倉鼠。
「最有用的情報,永遠不是寫在紙上的,而是藏在人心裡的。你想打敗一群活了幾百年的偽君子,就得先比他們更懂人性,更懂慾望,而不是比他們更會用尺子畫表格。」
「你……你這是在強詞奪理!」艾莉西亞氣得臉色通紅,胸口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不分析情報,我們連他們在哪都不知道,還談何復仇?!」
「哦,那我問你,」莉莉絲饒有興致地反問道,臉上掛著那種特別欠揍的笑容,「你分析了一整個早上了,你分析出什麼來了?分析出今天中午我們該吃烤肉還是喝西北風了嗎?」
「我……」艾莉西亞一時語塞。
她的確什麼也沒分析出來。那堆情報就像一團亂麻,龐大、複雜、千頭萬緒,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下手的突破口。而且越是深入瞭解議會的觸手有多麼廣泛,她就越覺得自己渺小得可笑。
兩人的爭吵,最終因為理念的根本不同,和一個誰也無法解決的現實問題,再次陷入了僵局。
地下室的氣氛壓抑得如同墳墓,唯一的聲音就是莉莉絲偶爾翻動羊皮紙的窸窣聲,和艾莉西亞努力克制憤怒的沉重呼吸聲。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平靜,但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的聲音,突然從她們身後響起:
「如果只是爭吵就能解決問題的話,那這個世界,早就迎來真正的和平了。」
這個聲音不大,卻像一道溫暖的聖光,瞬間穿透了地下室裡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霾。它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就像母親在深夜裡輕撫孩子額頭的溫柔。
艾莉西亞和莉莉絲如同兩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觸電般地猛然回頭。
只見在地下室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了一個人。
陽光從她身後灑下,為她纖細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而聖潔的金色光邊。那是一個熟悉的身影,但又似乎無比的陌生。
艾莉西亞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心中湧起一陣無法抑制的狂喜和驚訝的浪潮。
「希爾維亞……修女?」
來人正是那個本該被教會囚禁的、溫柔善良的修女,希爾維亞。
但此刻的她,卻與記憶中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不再穿著那身一塵不染的純白色修女服,而是換上了一套極其樸素、甚至可以說有些磨損的灰色旅行者便裝。她的褲腿和靴子上還沾著長途跋涉後留下的、早已乾涸的泥土,證明著她經歷了怎樣艱苦的旅程。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有些乾裂,顯然是經歷了長時間的、極其艱苦的奔波。但最顯著的變化,是她的眼神。
那雙曾經如同林間清泉般純淨、不含一絲雜質的碧色眼眸,此刻雖然依舊溫和,但在那溫和的深處,卻多了一種如同磐石般的堅毅,和一絲無法言說的、只有在經歷了巨大苦難和生離死別後才能沉澱下來的、令人心悸的滄桑。
那不是少女的眼神,而是女人的眼神。是見過了這個世界最殘酷真相,卻依然選擇相信光明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希爾維亞!」
艾莉西亞的驚訝在下一秒就轉化為了巨大的、見到失散親人般的狂喜。她猛地站起身,幾步就衝了過去,語氣中充滿了關切和擔憂,「您怎麼會在這裡?您不是被……您沒事吧?」
莉莉絲則沒有動。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慵懶的姿勢,但她全身的肌肉卻在瞬間繃緊了。她眯起了那雙危險的紫色眸子,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仔細地、一寸寸地審視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氣質大變的「前修女」。
她的直覺在瘋狂地向她報警——眼前的這個女人,不再是以前那個可以被隨意揉捏的、腦子裡只有「愛與和平」的天真聖母了。她身上有種讓莉莉絲都感到警惕的氣息,那是屬於同類的氣息——同樣危險,同樣心懷秘密,同樣……不可小覷。
「我已經不是修女了,艾莉西亞。」
希爾維亞溫和地笑了笑,但那笑容中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苦澀,就像嘗過了世間所有苦味的人,才會露出的那種理解一切的微笑。她輕輕地、主動地擁抱了一下情緒激動的艾莉西亞,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
「你可以直接叫我,希爾維亞。」
她的目光越過艾莉西亞的肩膀,落在了不遠處那個角落裡、那個從始至終都靜靜躺在那裡的身影上。
當她看到林夜那如同睡著了一般的、毫無生氣的樣子時,她那雙剛剛還帶著笑意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了一絲無法抑制的、深切的痛楚。那種痛楚如此真實、如此深刻,就像有人用刀子在她心上劃了一道口子。
「我來晚了。」她的聲音因為內疚而變得有些沙啞,每個字都帶著沉重的自責,「如果我能早一點……早一點從那個地方逃出來,找到你們,也許……也許林夜他,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逃出來?」莉莉絲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尖銳的嘲諷,和毫不掩飾的警惕,「我親愛的聖母小姐,我還以為你已經被教會那群偽君子給『淨化』成了天國的標本了呢。說吧,你到底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又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把你從教會的總部地牢裡給撈出來?」
希爾維亞鬆開了艾莉西亞,平靜地轉向莉莉絲,對於她那帶刺的問話,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她的眼神依舊溫和,但在那溫和中,卻多了一種讓莉莉絲都感到意外的從容不迫。
「是『黎明之火』的同伴救了我。」她平靜地回答道,語氣中沒有任何隱瞞的意思。
「黎明之火?」莉莉絲的眉頭微微皺起,這個名字她似乎在哪個古老的文獻裡見過,但一時卻想不起來。她的記憶裡有太多古老的組織和傳說,這個名字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湖中,激起了一點漣漪,但很快又消失了。
「那是一個古老的組織。」希爾維亞的聲音像是在訴說一段被塵封的歷史,每個字都帶著歲月的重量,「一個從真理議會最輝煌的時代,就從其內部分裂出來的、最初的抵抗組織。我們的人數不多,從來不在陽光下活動。我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個預言,等待一個……能夠終結議會那長達千年的、黑暗統治的人出現。」
她的目光再次溫柔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落回到林夜的身上,就像朝聖者看著自己的聖地。
「林夜,就是我們等待了千年的那個人。」
她走到林夜的床邊,旁若無人地坐下,伸出手,輕柔地、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撫摸著他那有些凌亂的頭髮,就像一個溫柔的姐姐在看著自己熟睡的、讓人操碎了心的弟弟。
「但是現在,他的狀態……」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那種決然就像即將走上祭壇的聖女,美麗而悲壯。
她抬起頭,看向一臉震驚的艾莉西亞,和一臉警惕的莉莉絲,用一種無比嚴肅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了那句將為這個絕望的地下室帶來最後一線曙光的話:
「看來,只能使用那個方法了。」
ns216.73.217.1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