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里克公爵那威嚴如山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陽光中的那一刻,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名為「家族」的利劍,也隨之撤去。
危機解除了。以一種誰也沒想到的、近乎荒誕的方式。
地下室重新陷入詭異的寂靜——那種劫後餘生、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慶祝的寂靜。
艾莉西亞的聖劍從指間滑落,「噹啷」一聲砸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而空洞的迴響。她就那樣跌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像是剛剛打贏了一場註定要輸的戰爭,卻在硝煙散盡後,才發現自己早已一無所有。
她成功了。成功守住了自己的同伴,成功斬斷了與過去的聯繫。但她的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眸中,一片空洞的茫然。
她在想什麼?想著自己剛才舉劍對準父親的那一刻?想著羅德里克公爵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還是想著從今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稱之為「家」?
相比之下,另一個人的狀態「好」得多。
莉莉絲收起了那身駭人的魔力,臉上重新掛起玩世不恭的慵懶笑容,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她優雅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艾莉西亞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哎呀呀,真是可喜可賀。」她用那種充滿了舞台劇腔調的、假惺惺的語氣說道,每個字都像浸了蜜的刀子,「我們的騎士小姐,終於成功擺脫了家族的束縛,變成了一隻自由的、無家可歸的、前途未卜的流浪小野貓了。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空氣都香甜了許多?」
艾莉西亞沒有理會她的嘲諷。她只是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莉莉絲——那眼神裡有厭惡,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脆弱的感激。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艱澀的字:
「剛才……謝謝你。」
這句話,她說得真心實意。雖然她極度厭惡這個魔女的行事風格,但她也必須承認,如果不是莉莉絲最後那石破天驚的出手,她和林夜此刻恐怕已經變成兩具冰冷的屍體了。
然而,就是這句充滿真誠謝意的話語——這句在任何正常情況下都應該被欣然接受的話語,卻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莉莉絲最敏感的神經上。
她臉上那慵懶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剛才面對羅德里克公爵時還要冰冷、還要恐怖的陰沉。她那雙向來瞇起的紫色眼眸忽然睜得很大,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於瘋狂的火焰。
「謝謝我?」她重複著這三個字,語氣輕得像耳語,卻又蘊含著即將噴發的、毀滅性的力量,「你……在謝我?」
「砰!!!」
莉莉絲猛地一腳,將那個裝滿議會絕密情報的木箱踹得四分五裂。無數泛黃的羊皮紙和文件如雪花般在空中四散飛揚,像她此刻心中炸開的、憤怒的煙火。
這突如其來的暴行嚇了艾莉西亞一跳。她愕然回頭,只見莉莉絲正站在那片狼藉中,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驚膽戰的、黑色的、如同實質般的怒火。
她的驕傲——那如同生命般重要的、凌駕於一切之上的驕傲,在這一刻被艾莉西亞那句真誠的「謝謝」徹底點燃,然後引爆了!
她莉莉絲·夜薔薇,什麼時候需要淪落到去「保護」這個天真的、愚蠢的、只會用肌肉思考的騎士小姐了?!她什麼時候需要因為「保護」了這個自己最討厭的競爭對手,而得到她一句輕飄飄的感謝了?!
這不是榮譽!這是恥辱!是比被奧斯頓當成棋子利用、比被羅德里克公爵當成垃圾輕視還要巨大一萬倍的、無法忍受的奇恥大辱!
這句「謝謝」,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此刻最狼狽、最可笑的模樣——她像個小丑,拼盡全力地保護了另一個小丑!
「你以為我是在幫你嗎?!」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對著艾莉西亞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聲音因極度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你這個腦子裡除了肌肉和榮耀就什麼都沒有的蠢貨!你以為我剛才出手,是為了你那可笑的騎士道義嗎?!」
她猛地彎下腰,像發瘋一樣將地上的文件一把把抓起來,然後狠狠摔在艾莉西亞面前。羊皮紙飛濺的聲音,就像她心中憤怒的咆哮。
「我是在幫我自己!是在救我自己!你懂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危險的、瘋狂的顫音,「如果不是因為你這個累贅,我早就帶著他遠走高飛了!如果不是因為你的愚蠢,我們怎麼會被逼到這個地步?!如果不是因為你那可笑的父女情深戲碼,我需要浪費魔力去嚇唬那個老不死嗎?!」
她將所有的怨氣、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都化作最惡毒的語言,瘋狂地傾瀉在艾莉西亞身上。每一個字都像帶了刺的玫瑰,美麗而致命。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騎士小姐!」她指著散落一地的文件,聲音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看看這些!看看你曾經發誓效忠的、那個所謂『正義』組織,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貨色!」
艾莉西亞機械般地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份檔案。標題是:《關於『靈魂穩定性與空間傳送』課題的第37號實驗報告》。
裡面用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筆觸,詳細記錄了他們如何將一個偏遠村莊的一百多名村民,以「散播瘟疫」的罪名秘密逮捕,然後將他們分批投入「靈魂分解儀」中……
艾莉西亞只看了幾行,就感覺胃裡翻江倒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的手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
「他們不只是在吞噬其他的世界,」莉莉絲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割在艾莉西亞那早已崩潰的世界觀上,「他們還在我們的世界內部,用我們同胞的血肉和靈魂,進行著這些連惡魔都會感到作嘔的、所謂『偉大』實驗!那些莫名其妙失蹤的平民,那些被隨便安上一個『叛徒』或『異端』標籤就從人間蒸發的能力者,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死在了這些冰冷的實驗台上!變成了這些報告裡,一個個冰冷的編號!」
她走到艾莉西亞面前,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衣領,逼視著她那雙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的眼睛。這麼近的距離,艾莉西亞能聞到莉莉絲身上那種混合了玫瑰和硫磺的味道——美麗而危險。
「現在你明白了嗎?騎士小姐?」她的聲音充滿了危險到極點的、瘋狂的魅力,像是在對艾莉西亞下咒,「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們不只是受害者,我們還是倖存者!是見證者!那個老不死的公爵今天會來,明天,議會的走狗就會找上門來!他們會像碾死一隻蟲子一樣,輕而易舉地碾死我們,然後將我們所有的痕跡都抹掉,就像這些檔案裡記錄的一樣!」
她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充滿了對生存的、最原始的渴望和最瘋狂的掙扎。那種求生的本能,讓她的美貌都帶上了一種野性的、令人戰慄的光芒。
「復仇,」她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對艾莉西亞宣誓,又像是在對自己宣誓,「不只是為了我自己那可憐的、被踐踏的驕傲!更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被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我們必須,也只能,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偽善者們,發起復仇!」
艾莉西亞被這巨大的、血淋淋的真相,和莉莉絲那充滿了瘋狂求生欲的宣言,衝擊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鬆開手,任由那份記錄著罪惡的檔案從指尖滑落。
她的目光緩緩地從莉莉絲那張因憤怒而扭曲、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移開,轉向了角落裡那個從始至終都靜靜躺著的、唯一的「寧靜」。
林夜依舊在那裡,無知無覺,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就像一個原點——一個將她們兩個本該永遠不會有交集的、來自兩個極端世界的人,強行拉扯到一起的、沉默的、無法被掙脫的中心點。
艾莉西亞看著他,又看了看身邊那堆積如山的、浸透了鮮血和冤魂的罪證。她心中的茫然、痛苦、和對家族的最後一絲留戀,在這一刻被一股更加強烈、更加清晰的情感所取代。
那是被欺騙的憤怒。以及,對生存的渴望。
她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沒有去撿掉在地上的聖劍,而是徑直走到了莉莉絲面前。她從那堆雜亂的檔案中,抽出了一份議會內部成員的詳細名單,上面記錄著他們的身份、能力、弱點,以及……他們在各地的秘密據點。
她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冰冷的、卻又燃燒著火焰的、無比堅定的眼神,直視著莉莉絲的眼睛。
然後,她說出了那句徹底改變所有人命運的話:
「告訴我,」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我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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