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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個狹小的地下室裡,彷彿變成了一種緩慢的酷刑。
艾莉西亞跪坐在林夜身邊,正在進行她那日復一日的、徒勞無功的「對話療法」。她的聲音已經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缺乏說服力,就像一個逐漸失去信心的演員,在台下空無一人的劇院裡,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劇本。
「林夜,今天……今天我想跟你說說我小時候的事。」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很害怕我的父親。他從來不笑,從來不會說『做得好』,就算我在劍術比賽中得了第一名,他也只會說『還不夠』……」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著什麼痛苦的往事。
「但是我一直在想,也許有一天,如果我足夠強,足夠勇敢,足夠完美……他會看著我,用一種溫柔的眼神,說一句『我的女兒,我為你驕傲』。」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微弱,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是現在我才明白,有些人,注定永遠得不到父親的認可。不管我們付出多少,不管我們做得多好……在他們眼中,我們永遠都只是一個……工具。」
就在她說出「工具」這個詞的瞬間,艾莉西亞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林夜的喉嚨,極其細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動了一下。
那動作小得像一隻蜻蜓掠過水面的漣漪,快得彷彿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但艾莉西亞看見了。她的瞳孔瞬間放大,呼吸幾乎停止,整個世界在這一刻都安靜了下來。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林夜的喉嚨,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彷彿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幾秒鐘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她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那一下細微的滑動,對於一個已經放棄了幾乎所有希望的人來說,比任何奇蹟都要珍貴。
「莉莉絲!」她發出一聲壓抑著狂喜的、顫抖的尖叫,聲音裡充滿了近乎瘋狂的興奮,「你看到了嗎?他動了!他的喉嚨動了!他有反應了!」
地下室另一頭的莉莉絲聞聲,像一隻被突然驚醒的貓一樣,瞬間從文件堆中躥了起來。她那雙總是帶著慵懶嘲諷的紫眸,此刻也瞪得溜圓,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哪裡?動哪裡了?」她幾乎是用飛的速度衝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緊張和期待。
「喉嚨!他剛才動了一下喉嚨!我親眼看到的!他有反應了!他在聽我說話!」艾莉西亞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破碎,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
希望,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如同在絕望的深淵中突然點燃的火把一般,在兩個已經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女人心中,猛烈地爆發開來。
她們暫時忘記了所有的爭吵和分歧,忘記了所有的失敗和挫折,像兩個發現了驚天秘密的孩子一樣,圍在林夜身邊,用盡一切方法試圖引發他更多的反應。
「林夜?你能聽見我說話嗎?」艾莉西亞握住他的手,聲音裡帶著哭腔般的懇求,「如果你能聽到,請你再動一下,哪怕只是一點點……」
「喂!小弟弟!」莉莉絲則在他耳邊用極具挑逗性的語氣低語,甚至還故意用舌尖輕舔了一下他的耳廓,「醒醒吧!再不醒過來,你的小騎士就要被我這個壞女人玩壞了哦!到時候你可別怪姐姐沒有提醒你!」
她們用盡了各種方法:呼喚、觸碰、用羽毛撓他的鼻尖、用冰塊貼他的額頭、甚至莉莉絲還使用了一些輕微的感官刺激法術。整個地下室裡充滿了一種久違的、緊張而興奮的、近乎神經質的熱鬧氛圍。
然而,現實總是比希望更加殘酷。
無論她們如何嘗試,無論她們多麼努力,林夜都再也沒有出現任何後續的反應。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如同一台精密的機械,偶然間出現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故障,但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的運行狀態。
那一瞬間的希望,最終被證明,只是海市蜃樓般的錯覺。
巨大的期望,在瞬間落空後,轉化為了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絕望的失望。這種失望比從未抱有希望更加痛苦,就像一個快要餓死的人,看到了麵包卻發現那只是一塊石頭。
「都怪你!」艾莉西亞猛地轉頭,對莉莉絲怒目而視,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憤怒,「肯定是你剛才的動靜太大了!嚇到他了!他本來就要醒了!本來就要回應我了!」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失望和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就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獸類。
「哈?怪我?」莉莉絲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她的臉上露出一種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明明是你那種無聊透頂的家長里短,讓他覺得人生更加絕望,所以又重新睡過去了!你這個沒有任何魅力的無趣女人!」
「你才無趣!你這個只會用下半身思考、除了魔法什麼都不會的墮落魔女!」
「總比你這個除了揮劍什麼都不會、腦子裡塞滿了腐朽騎士道的肌肉蠢貨要好!」
戰爭,再次爆發。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激烈,因為這次,她們爭奪的不僅僅是照護方法的對錯,更是「誰毀掉了唯一希望」的罪名。這個罪名,對於兩個都已經瀕臨崩潰的女人來說,是絕對無法承受的重量。
就在她們倆像兩隻發狂的鬥雞一樣互相怒視,準備將這場爭吵升級為真正的生死決鬥時——
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突然,從天而降。
那不是魔法,也不是鬥氣,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本源的、來自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絕對威懾。就像巨龍的龍威,讓螞蟻連抬頭的勇氣都無法生出。那種威壓帶著一種久經戰陣的殺伐之氣,以及長期掌握權力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冷漠和威嚴。
艾莉西亞和莉莉絲的爭吵聲戛然而止,她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兩人都是身經百戰的強者,但在這股威壓面前,都感到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緊接著,通往地面的、被她們用碎石和木板勉強堵住的出口,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被一股無形的巨力從外部乾淨利落地整個轟開了。
「轟——!!」
碎石和木屑如暴雨般四散飛濺,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危險的弧線。刺眼的陽光從洞開的出口照射進來,將整個昏暗的地下室照得纖毫畢現,也將兩個女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希望,徹底照得粉碎。
在漫天飛揚的塵土中,十二個身穿銀白色全身重鎧、手持制式騎士長劍的身影,如同死神的使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出口的兩側。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彷彿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戰爭機器,每一個都散發著精銳戰士才有的冰冷氣息。
這是羅德里克家族的私人衛隊,帝國最精銳的戰士之一,每一個都有著以一當十的實力。
而在這十二名騎士的簇擁下,一個高大的、如同山嶽般威嚴的身影,緩緩地,從陽光中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一頭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金色短髮中夾雜著些許銀絲,那些銀絲不僅沒有讓他顯得蒼老,反而增添了一種歲月沉澱下的威嚴。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貴族禮服,胸前佩戴著一枚由黃金和秘銀打造的、象徵著羅德里克家族榮耀的徽章——一柄被薔薇花環繞的聖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塊被風霜雕刻了數十年的花崗岩。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與艾莉西亞如出一轍,但卻沒有女兒眼中的溫暖和善良,只有一種經歷過無數政治鬥爭和軍事征戰後才會有的冷漠和算計。
他就是埃爾加德帝國的軍務大臣,劍術大師,戰爭英雄,羅德里克家族的現任族長,也是艾莉西亞的父親——羅德里克公爵。
他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徵兆。他就像一個威嚴的帝王,巡視自己領土的帝王,居高臨下地走進了這個充滿了塵土、絕望和失敗氣息的地下室。
但最讓艾莉西亞心痛的是,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只鎖定在一個人身上。
他完全無視了那個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明顯不是普通人的紅髮魔女,也自動忽略了角落裡那個如同背景板一樣、沒有任何存在感的植物人。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這個地下室的環境,沒有關心女兒在這種地方生活了多久,過得如何。
他的眼中,只有他那個不成器的、讓他蒙羞的、讓整個家族蒙羞的女兒。
「艾莉西亞。」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威嚴,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就像是在宣讀一份冰冷的軍事命令。這個聲音,曾經在艾莉西亞的童年裡出現過無數次,總是伴隨著訓斥、失望,以及永遠無法達到的期望。
「該回家了。」
短短五個字,但其中蘊含的含義,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要殘酷。這不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關懷,不是久別重逢的溫暖,而是一個主人對逃跑寵物的召喚,一個統治者對叛逆臣民的命令。
艾莉西亞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臉色蒼白得就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屍體。她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翻江倒海。
這個男人,給予了她生命,給予了她榮耀的姓氏,給予了她最嚴格的教育和最高標準的要求。但同時,他也從未給予過她真正的關愛,從未認可過她的努力,從未說過一句「我愛你」。
她曾經是多麼渴望得到他的認可,多麼希望他能用溫和的語氣對自己說一句「你做得很好」。但現在,在此時,此地,以這種方式重逢,她只感到了一種發自骨髓的、刺骨的冰冷和失望。
「玩夠了?」
她聽到自己用一種顫抖的、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聲音在說話。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以及多年來積累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父親大人,這就是您對我……對我們所經歷的一切、所承受的痛苦、所做出的犧牲的……總結嗎?玩夠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歇斯底里。
「我們看著同伴死去,看著世界毀滅,看著無數無辜的人被屠殺,我們拼盡全力想要拯救什麼,保護什麼……而在您眼中,這一切都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小孩子的過家家?」
羅德里克公爵的眼神,終於從她身上移開,輕蔑地掃了一眼她身後的莉莉絲,以及那個角落裡的「廢物」。當他的目光觸及那骯髒的環境、破爛的家具,以及女兒身上那件沾滿了灰塵、早已失去貴族體面的衣服時,他那如刀削般的眉頭,不悅地皺了起來。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失望,就像在看一件被弄髒的珍貴物品,「衣衫不整,蓬頭垢面,與這些來路不明的下等人廝混在一起,完全沒有一絲羅德里克家族成員該有的儀態和尊嚴。」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你讓我失望,艾莉西亞。更重要的是,你讓整個家族蒙羞。」
這句話就像一把冰錐,狠狠地刺進了艾莉西亞的心臟。她想要反駁,想要為自己辯護,但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因為在那一瞬間,她確實感到了羞恥——不是為自己的選擇而羞恥,而是為自己竟然還會在意他的看法而羞恥。
「哦,瞧啊,多麼感人肺腑的父女重逢!」一個陰陽怪氣的、充滿了舞台劇腔調的聲音,突兀地從旁邊響起。
莉莉絲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她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她抱著胳膊,靠在牆上,對著這場景嘖嘖稱奇。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種極度危險的光芒。
「落魄的貴族千金與她那高高在上的公爵父親!」她用一種極其誇張的語調說道,「真是經典的狗血戲碼!接下來是不是該上演一場『女兒啊,快跟為父回家,離開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和鄰國王子的政治聯姻』的傳統家庭倫理大戲了?」
她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惡劣的光芒。
「我賭十個金幣,下一句台詞絕對是『你還年輕,不懂愛情』!」
羅德里克公爵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劍般射向莉莉絲,但後者卻毫不在意地朝他拋了個媚眼,甚至還故意舔了舔嘴唇,做出一個挑逗的表情。
這種明目張膽的挑釁,讓這位久經戰陣的老將軍,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被輕視的憤怒。但他的政治家本能告訴他,現在不是與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計較的時候。
他壓下怒火,重新看向自己的女兒,語氣中終於帶上了一絲他自認為的、慈悲的「讓步」。
「但沒關係。」他說,那語氣就像是一個仁慈的國王在赦免叛逆的臣民,「過去的事情,我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羅德里克家族的大門,依然為你敞開。只要你現在,立刻,跟我回去。」
他頓了頓,拋出了他自認為無法被拒絕的、最終的籌碼。
「羅德里克家族會為你洗刷掉這段不光彩的經歷,重新為你安排一條光明的、正確的、符合你身份的道路。你會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有前途的年輕貴族,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貴族夫人,過上你本該擁有的優雅生活。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忘掉這些愚蠢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忘掉這些……」
他的目光掃過莉莉絲和林夜。
「……累贅。」
這個詞,如同一柄冰冷的重錘,狠狠地敲在艾莉西亞的心上。
累贅。
在父親的眼中,她用生命去保護的人,她願意為之拋棄一切的同伴,她所珍視的羈絆和友誼……都只是一些可以被輕易拋棄的「累贅」。
她的堅持,她的戰鬥,她與同伴們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羈絆,她所經歷的痛苦和成長……在這個男人眼中,都只是一段可以被抹去的「不光彩經歷」,一個需要被「洗刷」的污點。
這一刻,她心中所有殘存的、對父愛的幻想,對家族認可的渴望,都在這個冰冷的詞語面前,徹底地、毫無保留地,碎成了粉末。
她的手,緩緩地,堅定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那柄劍,是她成為騎士時父親親手交給她的,象徵著家族的榮耀和傳承。但現在,她要用它來斬斷與過去的一切聯繫。
「如果……」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我拒絕呢?」
羅德里克公爵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冰川般的寒意和一種被挑戰權威後的憤怒。
在他的世界觀中,女兒就應該是父親的附屬品,家族成員就應該無條件服從家族的決定。這種公然的反抗,不僅是對他個人權威的挑戰,更是對整個貴族秩序的褻瀆。
「那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兒。」
他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判決書,冰冷而無情。
「羅德里克家族的榮耀中,不允許出現『叛徒』這個詞。從今以後,你將失去家族的庇護、財產、地位,以及……姓氏。你將成為一個無名無姓的流浪者,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中自生自滅。」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殘酷。
「而且我會確保,整個帝國的貴族圈子都知道,艾莉西亞·羅德里克已經死了。代替她的,只是一個背叛家族、拋棄榮耀的可恥叛徒。」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艾莉西亞的靈魂上烙印一個恥辱的印記。但奇怪的是,她沒有感到痛苦,反而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是嗎……」艾莉西亞輕聲說。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中,帶著無盡的悲哀,和前所未有的、斬斷一切枷鎖的解脫。
「那就這樣吧。」
「鏘——!」
伴隨著一聲清越的龍吟,那柄象徵著騎士榮耀、家族傳承的聖劍,緩緩地脫鞘而出。璀璨的、充滿了神聖氣息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昏暗的地下室,甚至蓋過了從洞口照射進來的陽光。
但這一次,劍光中沒有家族的榮耀,沒有騎士的忠誠,只有一個少女對自由的渴望,和對過去的徹底告別。
艾莉西亞舉起了劍,劍尖平穩地、不帶一絲顫抖地,指向了那個給予她生命卻從未給予她愛的男人。
「父親大人,」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宣告道,聲音在地下室裡迴盪,如同在對整個世界宣戰,「從今天,從這一刻起,我,艾莉西亞,不再是羅德里克家族的繼承人,不再是您的女兒。我將拋棄那個姓氏,我將捨棄那份榮耀。」
她的目光,掃過身後那個沉默的身影,掃過那個正用複雜眼神看著她的魔女,最終,重新落回到公爵那張因震驚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我選擇了我自己的道路,我也將獨自承擔這份選擇所帶來的一切後果——無論是榮耀還是恥辱,無論是生還是死。」
她的劍尖,向前遞進了半分,凌厲的劍氣割破了空氣,發出輕微的嘯聲。
「所以,如果您想要強行帶走『羅德里克家的女兒』,那麼很抱歉,她已經不在這裡了。如果您想要用武力來清除『家族的叛徒』……」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胸膛,擺出了決死衝鋒的架勢。那姿態充滿了一種悲壯的美感,就像是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雄鷹,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屈服。
「那就來試試看吧!」
氣氛,在一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羅德里克公爵的臉色變得鐵青,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的叛逆者,鎮壓過無數的反抗,但從未想過,最讓他憤怒的叛逆,會來自他自己的女兒。這不僅是對他個人權威的挑戰,更是對他一生所信奉的價值觀的全盤否定。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如同地獄的判決。
「拿下這個叛徒!」
身後那十二名如同雕塑般的騎士,瞬間動了。他們同時拔出長劍,整齊劃一的動作帶起一陣金屬的交響。磅礴的鬥氣從他們身上升騰而起,匯聚成一股令人絕望的洪流,朝著那個單薄而決絕的金色身影,碾壓而去。
這是一場實力極度懸殊的、註定以悲劇收場的戰鬥。
十二名帝國最精銳的騎士,對戰一個剛剛經歷了無數挫折、身心俱疲的少女。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就在艾莉西亞準備燃燒自己的生命,迎向那如同鋼鐵城牆般不可撼動的劍陣時,一個慵懶的、帶著一絲厭煩的聲音,卻突兀地從旁邊響了起來。
「嘖,真是麻煩。」
伴隨著這個聲音,一股截然不同的、陰冷的、如同毒蛇般纏繞而上的恐怖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地下室。那股氣息中蘊含著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絕對的毀滅。
莉莉絲終於從牆邊站直了身體。她臉上所有看好戲的表情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被人打擾了午覺般的不耐煩,以及一絲隱藏在不耐煩背後的、真正的憤怒。
她的指尖,不知何時已經繚繞起危險的、深紫色的魔力電弧。那些電弧跳躍著,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如同來自地獄的詛咒。
「喂,我說你們這些鐵罐頭,」她打了個哈欠,用那雙美麗但危險的紫眸懶洋洋地掃過那十二名騎士,語氣像是在驅趕蒼蠅,「打架能不能換個地方?這裡的空氣污濁,灰塵很大,會弄髒我可愛的小弟弟的。」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危險。
「他可是很愛乾淨的。而我,很討厭有人弄髒我的東西。」
羅德里克公爵的目光轉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語氣依然充滿了威脅:「魔女,這是羅德里克家族的家事,我勸你不要插手。否則,你會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家事?」莉莉絲笑了,那笑容妖豔而危險,如同盛開在墳場中的曼陀羅花,「可是,你們嚇到我的寵物了啊。」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朝著公爵腳下的地面,虛虛一點。
沒有任何聲息,也沒有任何劇烈的魔法波動。
但在羅德里克公爵那雙因震驚而猛然收縮的瞳孔中,他腳下的石質地面,竟如同融化的蠟燭般,無聲無息地綻放出了一朵巨大而妖異的黑色薔薇。
那朵薔薇完全由純粹的、凝如實質的黑暗魔力構成,每一片花瓣都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散發出濃郁的、如同死亡本身般的腐朽氣息。它就那樣靜靜地綻放著,彷彿是從地獄深處探出的一隻眼睛,冷冷地凝視著這個世界。
十二名騎士前衝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他們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從鋼鐵般的冷漠,變成了混雜著驚駭與不解的凝重。他們從那朵黑薔薇上,感受到了足以瞬間將他們吞噬殆盡的、極度危險的魔力。
這不是他們所理解的任何魔法流派,這是一種超越了常理的、禁忌的力量。
「公爵大人,」莉莉絲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樣慵懶,卻又充滿了致命的威脅,如同死神的輕語,「您腳下這片貧瘠的土地,似乎很渴望鮮血的滋潤呢。」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那十二名精銳騎士,就像在審視十二隻等待宰殺的羔羊。
「您確定……要用您家族最引以為傲的騎士們的鮮血,來澆灌我這朵微不足道的無名小花嗎?」
整個地下室,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
羅德里克公爵死死地盯著腳下那朵黑色的魔力薔薇,又看了看那個一臉玩味笑容的紅髮魔女,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忌憚而不斷抽搐著。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從一開始,就低估了這個魔女的實力。她不是一個可以隨手清除的「下等人」,她是一個與他同等級,甚至可能比他更危險的、無法被常理所揣度的怪物。
更重要的是,她的魔法流派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那種能夠無聲無息地改變物質結構的能力,那種彷彿可以隨意操控生死的恐怖力量,絕不是普通的戰鬥魔法師能夠掌握的。
為了清理一個「叛徒」,而讓自己家族最精銳的十二名騎士,與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怪物在這裡同歸於盡?
這筆買賣,無論怎麼算,都虧得血本無歸。
最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了心中的滔天怒火和殺意。他的政治家本能告訴他,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他冰冷的目光越過莉莉絲,最後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持劍對著自己的女兒。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充滿了失望、憤怒,以及一絲隱藏很深的……痛苦。
「好自為之。」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然後猛地一揮手。
「我們走!」
他轉身,帶著那十二名騎士,沒有絲毫停留地,迅速消失在了陽光中。那背影充滿了一種被徹底激怒但又不得不暫時退卻的憤怒,以及一種政治家特有的冷酷計算。
隨著他們的離去,那朵盛開在地上的黑色薔薇,也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了空氣裡。只留下地面上一個完美的圓形印記,證明著剛才那場對峙的真實性。
危機,以一種誰也沒想到的、近乎荒誕的方式,再次解除了。
但這一次,解除危機的代價,是一個少女與她過去的徹底決裂,是一個家族榮耀的徹底破碎,是一段血緣關係的永遠終結。
在這個充滿了廢墟和絕望的地下室裡,艾莉西亞終於獲得了她一直渴望的東西——自由。
但這份自由,是用失去一切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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