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地窖頂部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而斑駁的光帶。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淡淡的草藥味,還有一絲難以描述的、屬於絕望的氣息。
莉莉絲幾乎一夜沒睡。
她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紫眸此刻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可以說有些亢奮。在她身邊的地面上,散落著無數張羊皮紙的碎片,有些被她反覆翻閱到邊角都磨損了,有些則被撕成了條狀,像是在發洩某種無法言喻的焦躁。
她將那張殘破的羊皮紙攤在艾莉西亞面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興奮顫抖的語氣,宣告了那個如同神啟般的發現。
「聖女的眼淚。」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時,帶著一種近乎宗教式的虔誠,但同時又充滿了她慣有的、狡黠的算計意味。
艾莉西亞剛結束晨間的例行祈禱,從林夜身邊站起身。聽到這個從未聽過的名詞時,她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藍色的眼眸中閃過明顯的困惑和本能的警惕。身為騎士貴族,她對各種傳說和聖物都有所涉獵,但這個名字,她聞所未聞。而更讓她不安的是,莉莉絲那種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的狂熱表情。
「那是什麼東西?」她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謹慎。作為一個騎士,她已經學會了對任何來自魔女的「好消息」保持懷疑態度。
「簡單來說,」莉莉絲用手指輕點著羊皮紙上那些古老而模糊的文字,語氣輕快得就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但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希望之火,「這是我們喚醒那個小植物人的唯一希望。也許,是他重新睜開眼睛,對我們說『謝謝你們沒有放棄我』的唯一機會。」
她言簡意賅地解釋了羊皮紙上的內容——關於「靈魂錨定」的理論,林夜現在的狀態,以及「聖女的眼淚」是唯一記載的、可能解除這種狀態的聖物。每一個詞語,她都說得清晰而緩慢,就像是在向一個理解能力有限的學生講解複雜的魔法原理。
然而,這個足以讓任何絕望中的人欣喜若狂的「希望」,非但沒有在這間陰暗的地下室裡引發一絲一毫的喜悅,反而像一顆被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新的、更加激烈的衝突。
「所以,」艾莉西亞的聲音開始變得尖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歇斯底里,「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就應該丟下他,去尋找這個連存在都無法確定的、虛無縹緲的『傳說』?」
她指向林夜那動也不動的身體,眼中燃燒著一種母獸護崽般的兇猛光芒。
「不然呢?」莉莉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擺了擺手,用那種只有貴族才會有的、居高臨下的語調反問道,「難道你要繼續在這裡玩你的『聖母瑪利亞照護病患』的溫情遊戲,直到他徹底變成一具風乾的木乃伊嗎?」
她故意強調了「溫情遊戲」這四個字,語調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諷刺和輕蔑。
「騎士小姐,你看清楚了,情報上說得很清楚,這是『唯一』的方法。如果我們不去找,他就真的永遠不會醒過來了。永遠。」
「可我們對這個『聖女的眼淚』一無所知!」艾莉西亞的聲調忍不住提高了幾分,那聲音在狹小的地下室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它在哪裡?長什麼樣子?我們去哪兒找?這張破紙上什麼都沒寫!而且,你看看林夜現在的樣子!」
她猛地轉身指向角落裡那個靜默的身影,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無法自己進食,無法自己行動,甚至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帶著他長途跋涉,穿越這片滿是怪物和變異生物的廢墟,去尋找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虛幻希望?」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歇斯底里,「這不是在救他,這是在謀殺他!是極度不負責任的、愚蠢的送死行為!」
在她的心中,一個騎士最基本的責任,就是保護弱者的生命。而現在的林夜,就是最需要保護的弱者。帶著一個完全無法自保的人去冒險,這與她從小被灌輸的一切騎士信條都是相違背的。
「責任?」莉莉絲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荒謬的笑話,她猛地站起身,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語氣中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你所謂的『責任』,就是把他養成一盆健康美觀的、會呼吸的觀賞植物嗎?」
她走到艾莉西亞面前,每一步都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每天給他擦擦臉,喂點湯湯水水,然後坐在他身邊講一些他根本聽不到的溫馨小故事,最後自我感動地認為自己盡到了『保護弱者』的神聖責任?」她的語氣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充滿攻擊性,「別自欺欺人了!這樣下去,他就算身體還活著,靈魂也早就在這個該死的地窖裡爛掉了!」
「至少我能保證他活著!」艾莉西亞針鋒相對地怒吼道,她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那雙藍色的眼眸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堅持,「活著,才有希望!而你的計劃,只會讓我們三個都死在半路上!然後呢?然後我們就能在地獄裡團聚,一起為自己的愚蠢後悔嗎?」
「守著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那不叫活著,」莉莉絲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但那平靜中蘊含的危險比任何暴怒都要可怕,「那叫守墓!你是在為一個活死人守墓,騎士小姐!」
「你這個冷血的魔女!」
「你這個天真的蠢貨!」
兩個女人就這樣針鋒相對地站著,怒視著對方,空氣中彷彿能看到火花在飛濺。她們的爭吵聲在狹小的地下室裡迴盪,激烈得彷彿要將整個空間撕裂。一個是激進的、不惜一切代價抓住任何一絲希望的「冒險派」;一個是保守的、將維持生命體徵視為最高準則的「守護派」。她們的理念,從根源上就截然相反,如同水火,無法調和。
最終,這場激烈的爭吵以莉莉絲不耐煩的揮手告終。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這塊化石爭了。」她一臉厭煩地轉過身,重新走回自己的那堆文件旁邊,「我需要時間來研究這些該死的情報,看看能不能從議會那些腐朽的檔案裡,再挖出一些關於『聖女的眼淚』的蛛絲馬跡。在這期間,」她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中充滿了諷刺,「你的寶貝『病人』,就全權交給你這位偉大的、富有責任感的、永遠正確的護士長了。」
她在「永遠正確」這四個字上加了重音,譏諷之意不言而喻。
「我倒要看看,你的『愛心照護』,到底能開出什麼樣的奇蹟之花來。」
說完,她便抱著那堆羊皮紙,走到了地下室的另一頭,自顧自地研究起來,再也不理會艾莉西亞。她的背影中透露出一種決絕的意味,就像是在宣告:既然你們這些愚蠢的理想主義者不聽我的建議,那就讓現實來教訓你們吧。
一個脆弱而充滿火藥味的、看似和平的共識,就這樣達成了。
從此,照顧林夜,正式成為了艾莉西亞和莉莉絲之間新的戰場。一場關於「育兒理念」、「生命價值」、「希望與現實」的戰爭,每日都在這間小小的地下室裡激烈上演。而戰場的中心,就是那個對一切都渾然不知的、無辜的「植物人」。
***
戰爭的第一次重大戰役,圍繞著看似微不足道的「餵食」問題展開。
艾莉西亞堅信,規律而富有營養的飲食,是維持身體健康的基礎,也是她能為林夜做的、最實在的事情。為此,她每天都會冒險外出打獵,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廢墟中捕捉一些還沒被輻射污染的小型生物。這本身就是一項極其危險的工作——她必須避開那些變異的怪物,必須小心不被其他倖存者發現,還要確保獵物沒有感染任何致命的病毒或毒素。
回到地窖後,她會非常細心地剔除骨頭和筋膜,將僅有的一點瘦肉用石頭搗成肉糜,再混入過濾過的清水,用小火慢慢熬煮成一鍋勉強可以稱之為「流食」的東西。整個過程需要花費她大半天的時間,但她從不抱怨,甚至還會在熬煮的過程中,小聲地向林夜描述今天的狩獵過程,就好像他能聽到一樣。
這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樣,端著一碗溫熱的肉糜湯,小心翼翼地坐在林夜身邊。碗裡的湯色澤並不好看,有些混濁,但它是艾莉西亞能在這個末日世界裡為他準備的最好的食物了。
「林夜,吃飯了。」她用一種極其溫柔的語氣說道,就像是在對待一個生病的孩子。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和溫暖。
她用一把從廢墟中找來的、已經有些變形的木製小勺,極其小心地舀起一點點湯汁,湊到嘴邊吹了吹,確認溫度適宜後,才輕輕地觸碰林夜緊閉的嘴唇。
但林夜的嘴唇紋絲不動,就像一座緊閉的城門,拒絕任何外界的「入侵」。
艾莉西亞沒有放棄。她用勺子輕輕地、反覆地觸碰他的嘴唇,一邊用另一隻手輕撫他的臉頰,試圖喚醒他本能的吞嚥反應。她的動作充滿了耐心和溫柔,就像是在進行一種神聖的儀式。
過了許久,也許是因為口腔的肌肉鬆弛,也許是某種殘存的本能,林夜的嘴唇終於微微張開了一條縫隙,只有頭髮絲那麼寬。
艾莉西亞的眼中立刻閃過一絲驚喜,她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連忙將勺子裡的湯汁緊輕地送了進去。
然而,由於他已經失去了主動吞嚥的能力,那一小口湯汁有大部分都順著他的嘴角,緩緩地流淌下來,浸濕了他的衣領,在布料上留下一片暗色的痕跡。
艾莉西亞沒有氣餒,甚至沒有顯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她拿出一塊乾淨的布巾,輕柔地擦乾淨他嘴角的湯汁,然後再次舀起一勺,重複著剛才的動作。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聖徒般的平靜和堅持,就彷彿這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使命。
一碗小小的肉糜湯,她足足喂了半個多小時。她的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開始發酸發麻,但她依然在堅持著。真正能進到林夜肚子裡的食物,恐怕還不到三分之一,但她從未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
「夠了,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一個忍無可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充滿了嘲諷和不屑。
莉莉絲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臉上掛著那種「你是在用繡花針挖隧道嗎」的經典表情。她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艾莉西亞,眼神中寫滿了對這種「低效率行為」的鄙視。
「就你這效率,」她毫不客氣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她慣有的刻薄,「喂到明天早上,他也只能喝個水飽。讓開,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做『魔法輔助快速餵食法』。」
不等艾莉西亞反對,莉莉絲便一把搶過她手裡的碗,眼神中閃爍著那種「看我如何用科學的方法解決問題」的得意光芒。
她將碗裡剩餘的肉糜湯用一個小小的氣旋魔法托到了空中,那些湯汁在魔力的作用下開始快速旋轉,很快就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規整的球體,懸浮在半空中。
「看好了,這才叫效率。」莉莉絲得意地笑了笑,打了個響指。
她的計劃很簡單,也很粗暴——直接用魔法將食物「注射」進林夜的食道,繞過所有麻煩的口腔程序,直達目標。在她看來,這是最符合邏輯的、最高效的解決方案。
那個湯汁球體立刻像一顆被精確制導的子彈,朝著林夜的嘴巴直直地飛了過去,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你敢!」
艾莉西亞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尖叫,她想也沒想,猛地撲了過去,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林夜面前。在她的騎士本能中,這種粗暴的「餵食」方式,與殘忍的酷刑沒有任何區別。
混亂中,她的身體重重地撞到了莉莉絲的手臂。莉莉絲的魔法瞬間失去了控制,那個高速飛行的「食物子彈」偏離了原定軌道,擦著林夜的臉頰飛了過去,重重地砸在了後面的石牆上,留下了一大片如同嘔吐物般噁心的污漬。
「你這個瘋女人!」艾莉西亞爬起來,指著莉莉絲的鼻子怒吼道,「你想嗆死他嗎?你想讓他窒息而死嗎?那種速度的食物撞進去,會把他的食道撕裂的!」
「是你自己撞過來的!」莉莉絲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她的臉上寫滿了「你這個愚蠢的破壞分子」的憤怒,「我這是高效!是科學!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而你這種效率,跟想餓死他有什麼區別!」
「他不是一個用來給你測試魔法的實驗道具!」艾莉西亞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需要被溫柔對待的病人!」
「那你也不是他媽!」莉莉絲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刺耳,「別在這裡展現你那可笑的、自以為是的母性光輝了!你以為你是聖母瑪利亞嗎?」
兩人再次激烈地爭吵起來,從餵食理念迅速上升到人格攻擊。艾莉西亞質疑莉莉絲的冷血和殘忍,莉莉絲則嘲諷艾莉西亞的天真和低效。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最後甚至發展成了全武行。
艾莉西亞拔出了劍,劍身上閃爍著憤怒的光芒。莉莉絲也凝聚起了魔法,手中的黑色能量球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一時間,劍氣和魔法能量在狹小的地下室裡四處亂竄,灰塵和碎石簌簌落下,差點把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據點給當場拆毀。
如果不是她們都還保留著最後一絲理智,意識到真的打起來對誰都沒有好處,這場「餵食之戰」很可能會以兩敗俱傷而告終。
***
第二次重大戰役,則是因為「治療」問題而爆發的。
在一次為林夜擦拭身體時,艾莉西亞敏銳地發現,因為長期保持一個姿勢不動,他的腿部肌肉似乎出現了輕微的萎縮跡象。肌肉纖維失去了應有的彈性,皮膚也變得有些鬆弛。這個發現讓她內心升起一陣恐慌——如果肌肉繼續萎縮下去,即使林夜醒過來,他也可能再也無法正常行走了。
這對於一個曾經身手敏捷的戰士來說,將是比死亡更殘酷的命運。
於是,她那本就排得滿滿的護理日程表上,又增加了一項新的、極其重要的內容——物理治療。
每天下午,她都會像一個最專業的理療師一樣,耐心地為林夜活動四肢和關節。她會輕輕地抬起他的手臂,做著緩慢而細致的伸展和彎曲動作,一邊觀察他的表情,希望能看到哪怕一絲疼痛或不適的反應。然後,她會小心地按摩他僵硬的腿部肌肉,用指腹感受著肌肉纖維的狀態,試圖通過外力刺激來促進血液循環。
這是一項極其繁重和枯燥的工作,但艾莉西亞做得極其認真。她甚至從廢墟中找來了一些古老的醫學書籍,在微弱的燭光下學習各種按摩和理療的技巧。
這天,她正在為林夜進行例行的腿部肌肉按摩。為了更好地發力,觸及更深層的肌肉群,她不得不採用了一個略顯尷尬的姿勢——她跪坐在地上,將林夜的一條腿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後用雙手從腳踝開始,一點點地向上按摩著他的小腿和大腿肌肉。
她的動作很專業,力度恰到好處,完全是按照醫學書籍上的標準程序進行的。但這個姿勢,從某個特定的角度看,實在是充滿了強烈的、容易讓人產生誤解的暗示意味。
非常不巧的是,莉莉絲就在這個時候,睡眼惺忪地從地下室的另一頭走了過來。她本來是想去檢查一下昨晚研究到一半的文件,但當她看到眼前這一幕時,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紫色的眼眸中爆發出如同發現了新大陸般的、充滿了惡趣味的光芒。
「哦呀?哦呀呀呀?」
她發出了一連串誇張的、抑揚頓挫的怪叫聲,成功地讓艾莉西亞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我說騎士小姐,」莉莉絲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繞著兩人走了一圈,嘖嘖有聲地評價道,「看不出來啊,你竟然這麼……早熟?對著一個動都不能動的植物人,都能產生這種……『生理衝動』嗎?」
她故意在「生理衝動」這四個字上加了重音,語調充滿了曖昧和揶揄。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艾莉西亞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紅得就像一個熟透的蘋果,「我這是在給他做康復訓練!肌肉按摩!醫學理療!」
她連忙想把林夜的腿從自己肩膀上放下來,但一時心急,手腳發軟,反而弄得更加手忙腳亂,姿勢看起來更加曖昧。
「康復訓練?」莉莉絲笑得花枝亂顫,她湊到艾莉西亞耳邊,用那種充滿誘惑的氣聲說道,「哦——原來這就是騎士流的『騎乘位康復訓練法』嗎?真是長見識了呢。」
她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
「怎麼樣?需不需要姐姐幫個忙?我這裡剛好有新研究的『愛情潤滑術』和『激情BGM魔法捲軸』,保證能讓你們的『康復運動』更加順暢,更加充滿……節奏感哦♥」
「莉——莉——絲——!!!」
艾莉西亞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她發出一聲夾雜著羞恥、憤怒和絕望的尖叫,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直接抓起林夜的腿當成一根棍子,朝著笑得前仰後合的莉莉絲狠狠地橫掃了過去。
一場荒誕的鬧劇,就此上演。莉莉絲笑著躲閃,艾莉西亞紅著臉追打,而林夜的腿則在兩人之間搖來擺去,就像一根無辜的指揮棒。
在鬧劇結束,艾莉西亞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之後,莉莉絲終於收起了她那惡劣的玩笑心態,說出了她的「專業建議」。
「你那種原始人的推拿按摩,累死你也沒用。」她撇了撇嘴,語氣中恢復了一絲認真,「我有更好的辦法。」
她從魔法袍中取出了一張看起來就邪氣十足的黑色魔法捲軸,上面畫滿了複雜而詭異的符文,散發著一種讓人不安的氣息。
「『活血術』,」她介紹道,語氣就像在推銷一件商品,「一種古老的生命魔法。能在一瞬間,劇烈地刺激人體全身的肌肉和血液流動,激活細胞活力,恢復肌肉彈性。效果是你這種手動按摩的一千倍。保證用上一次,他一個月都不會有肌肉萎縮的問題。」
「聽起來……還不錯,」艾莉西亞狐疑地看著她,本能地感覺到了某種不對勁,「那副作用呢?」
在她的經驗中,任何聽起來太美好的魔法,都必然伴隨著相應的代價。
「哦,副作用嘛,」莉莉絲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就像在討論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大概就是,受術者會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千萬隻塗了辣椒油的螞蟻,從骨頭縫裡開始,一點一點地啃咬身體的每一寸肌肉。」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甜美而危險的笑容。
「那種痛苦,據說能讓最堅定的聖騎士都哭著喊媽媽哦。但是呢,痛過之後,效果絕對棒得不得了!」
艾莉西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你休想!」她猛地拔出長劍,擋在了林夜面前,劍尖直指莉莉絲的咽喉,「我絕不允許你用任何方式再傷害他!」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眼中燃燒著一種母獸護崽般的兇猛光芒。
「這不是傷害,這是治療!」莉莉絲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她毫不畏懼地迎著劍尖走了上去,任由那鋒利的劍刃抵住自己的咽喉,「你那種溫吞水一樣的按摩,能治好他嗎?已經快兩個月了!騎士小姐!他有任何一點點的好轉嗎?沒有!你的方法除了讓你覺得自己是個好人,除了滿足你那可悲的拯救慾之外,還有什麼實際作用!」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痛苦!」艾莉西亞氣得眼眶發紅,聲音都在顫抖,「月詠的死已經給了他足夠的創傷!我們不能再給他增加任何痛苦了!他需要的是理解!是支持!是溫暖!」
「哦,理解?支持?溫暖?」莉莉絲的語氣中充滿了極致的諷刺,她死死地盯著艾莉西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你理解他嗎?騎士小姐?你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嗎?你知道他那該死的靈魂,到底被困在哪個地獄的角落裡嗎?」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尖銳。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在用你的方式,把你認為的『愛』,強行灌輸給一個根本無法回應你的人!你以為這是愛,但這其實是最自私的佔有!」
這句話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進了艾莉西亞的心臟。她的手開始顫抖,握劍的力氣也在一點點地流失。
激烈的爭吵,再次爆發。但這一次,她們誰也沒有動手。她們只是這樣對峙著,用最傷人的話語,攻擊著對方,也攻擊著自己內心那份同樣深沉的無力感和絕望。
最終,這場爭吵在一種雙方都精疲力竭的狀態下,無疾而終。
莉莉絲收起了魔法捲軸,艾莉西亞也放下了長劍。兩人疲憊地分坐在地下室的兩端,誰也不再看誰,誰也不再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郁的、名為「失敗」的絕望氣息。
她們的愛,她們的努力,她們的爭吵,她們的一切……在角落裡那尊石雕般的沉默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就像兩個在玩具前爭搶的孩子,最終發現那個玩具,早就已經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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