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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聲如同木材與钢鐵撕裂的刺耳巨響,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股兇猛的巨力從外部整個撞飛了進來。
門板在空中翻滾著,帶著呼嘯的風聲和腐朽的味道,重重地砸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激起漫天塵土。一個混合著腐臭、血腥和某種說不出的化學異味的黑影,緊隨著破碎的門板衝了進來。
那是一頭艾莉西亞從未在任何騎士教材上見過的變異生物。它有著野狼的輪廓,但體型卻堪比一頭成年公牛,身上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如同昆蟲甲殼般的硬皮。更詭異的是,幾丁質的甲殼下流動著脈搏般的紫色光線,就像是有什麼異物在它體內不斷蠕動。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從中間裂開的、如同食人花般綻放的巨口,裡面長滿了層層疊疊、排列如螺旋狀的利齒,黏稠的唾液從牙縫間滴落,將地板腐蝕出一個個「滋滋」作響的小坑。
很顯然,是房間裡殘留的血腥味和活人的氣息,將這頭在廢墟中遊蕩的飢餓捕食者吸引了過來。
「吼——!」
怪物發出一聲如同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沒有任何猶豫地朝著最近的艾莉西亞猛撲過去。那動作中帶著一種最原始的、最純粹的殺戮渴望,彷彿她就是它在這片死亡荒原中找到的第一頓美餐。
艾莉西亞的反應快如閃電。
騎士的本能在瞬間接管了她的身體,壓過了她心中所有的迷茫和痛苦。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為了照顧同伴而焦頭爛額的少女,不再是那個面對林夜的冷漠而手足無措的朋友。她重新變回了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羅德里克家族引以為傲的天才騎士。
她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沒有後退半步。在怪物撲來的前一秒,她不退反進,一個靈巧而充滿美感的側步,身體如同被風吹動的柳葉般,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怪物那足以撕碎鋼鐵的利爪。鋒利的爪尖在她的臉頰旁掠過,帶起一陣腥風,幾縷金髮被削斷,緩緩飄落。
「孽畜!」她嬌喝一聲,手腕翻轉,長劍脫鞘而出,在昏暗的房間裡劃出一道璀璨的銀色閃電。劍身上流轉著屬於騎士的聖潔光芒,如同破曉的第一線陽光,精準地刺向怪物的側腹——那裡是它身上唯一沒有被鱗甲覆蓋的弱點。
這一劍,融合了她多年的戰鬥經驗和此刻心中所有的憤怒與絕望。如果命中,足以將這頭怪物一劍兩段。
然而,這頭變異生物的反應也超乎尋常的敏捷。它似乎天生就具備著戰鬥的直覺,龐大的身軀以完全不符合其體型的靈活性猛地一扭,艾莉西亞那志在必得的一劍,只在它堅硬的鱗甲上擦出了一串刺眼的火花,發出如同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一擊不中,艾莉西亞立刻後撤,與怪物拉開距離,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她意識到,這東西比她想像的要難纏得多。更重要的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問題——這種程度的變異,絕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在這片廢墟中進行著某種邪惡的實驗。
就在她準備調整戰術,尋找下一次攻擊機會時,一個慵懶而充滿嘲諷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哎呀呀,騎士小姐,」莉莉絲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房間的另一側,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一副看戲的模樣,「對付這種沒有腦子的野獸,用你那套從宮廷舞會學來的華麗劍術,是不是有點太浪費時間了?」
她甚至還有閒心對著艾莉西亞的戰鬥姿態評頭論足:「你的突刺角度偏了三度,力道分散在了錯誤的肌肉群上。照這樣下去,我們得在這裡跟它玩到天黑,而我可不想在這種空氣品質惡劣的地方待那麼久。」
艾莉西亞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她側身躲過怪物的又一次衝撞,忍不住回頭怒瞪了莉莉絲一眼:「你閉嘴!有本事你來!」
「好吧好吧,不打擾你展現你那無處安放的騎士榮耀了。」莉莉絲故作委屈地聳了聳肩,然後慢條斯理地抬起了一隻手,「不過既然你邀請了,那我就不客氣地搶個人頭吧。」
她的掌心,悄無聲息地凝聚起一團雞蛋大小的、深邃到彷彿能將所有光線都吸進去的黑色能量球。沒有任何華麗的光影特效,也沒有讓人心驚膽戰的魔力波動,那顆小小的黑球就那樣靜靜地懸浮著,像宇宙深處最危險的奇點。
但艾莉西亞能感覺到,那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球中,蘊含著足以將整個房間化為虛無的恐怖力量。這就是莉莉絲的可怕之處——她的力量從不張揚,卻總是致命。
「好了,玩夠了,該清理垃圾了。」
她話音剛落,那顆黑色能量球便消失在了她的掌心。不是發射出去,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下一秒,正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將艾莉西亞攔腰咬斷的變異巨獸,動作猛地一僵。它的頭頂上空,悄無聲息地出現了那顆小小的黑球,就像是憑空創造出來的一樣。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黑球只是輕輕地、如同融化的蠟燭一樣,緩緩滴落下來,準確地落在了怪物的頭頂。
然後,最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龐大的怪物,從頭部開始,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一般,悄無聲息地、一寸寸地分解、湮滅,化為最基礎的粒子,消散在空氣中。沒有鮮血,沒有殘骸,甚至沒有發出一絲痛苦的嘶鳴。僅僅兩秒鐘的時間,那頭讓艾莉西亞都感到棘手的兇猛怪物,就這樣徹底地、乾淨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戰鬥結束了。結束得如此突兀,如此不真實。
艾莉西亞還保持著防禦的姿態,劍尖指向前方,但劍尖指向的地方已經空空如也。她有些愕然地看著眼前空無一物的地板,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正用手指捲著頭髮,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魔女,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震驚,當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想起了剛才戰鬥時那種久違的、血液沸騰的感覺,想起了自己重新找回的戰鬥節奏和騎士的尊嚴。但這一切,在莉莉絲面前,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就像一個孩子在大人面前炫耀自己會寫字一樣幼稚可笑。
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她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房間的角落。
在那裡,林夜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從怪物撞門而入,到戰鬥結束,這場足以讓任何正常人嚇得心膽俱裂的致命騷動,對他來說,彷彿從未發生過。他的眼睛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身體沒有一絲顫抖,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甚至連那件蓋在他身上的騎士披風,都沒有因為戰鬥的餘波而滑落分毫。
彷彿,他與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無形但卻無法逾越的屏障。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危險、所有的混亂,都無法穿透那層屏障,到達他所在的地方。
這比任何敵人的攻擊都要來得可怕。
莉莉絲臉上那慵懶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完全地消失了。艾莉西亞握著劍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來,劍尖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空洞的響聲。
一股比面對變異巨獸時更加深沉、更加無力的絕望,如潮水般湧上兩人心頭。
***
幾天後。
她們找到了一處廢棄的、位於某棟倒塌貴族宅邸地下的酒窖,作為新的據點。這裡足夠隱蔽,也足夠堅固,厚重的石牆能夠抵擋大部分變異生物的攻擊,至少不用擔心再有什麼飢餓的怪物會聞著味找上門來。
「活死人的日常護理」就此開始。
林夜的身體,像一台被設定了最低運行功耗的精密機械。心臟在跳動,胸膛有起伏,血液在循環,體溫維持在勉強正常的範圍內。但僅此而已。他的眼睛總是睜著,但那雙曾經深邃得彷彿能洞悉靈魂本質的眸子,如今卻像兩面破碎的灰色鏡子,只能模糊地反射出外界的光影,卻無法接收和處理任何有意義的信息。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更可怕的是,他也不再做夢。
艾莉西亞成了他的專職護工,一個自願的、沒有薪酬的、終身的守護者。
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從地窖頂部的縫隙漏進來時,她會準時醒來。她會小心翼翼地為林夜檢查身體狀況——體溫、呼吸、心跳,每一項都會被她仔細記錄在一個從廢墟中撿來的破舊筆記本上。然後,她會打來乾淨的清水,用溫熱的毛巾,一寸寸地、極其耐心地為林夜擦拭臉頰和雙手。
她的動作很輕柔,很專注,就像是在清潔一件世界上最珍貴的、一碰即碎的藝術品。每一次擦拭,她都會觀察他的表情,希望能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應。但從來沒有。
然後,她會用另一塊濕潤的軟布,輕輕擦拭他那因為缺水而有些乾裂的嘴唇,試圖讓他補充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水分。
做完這些基礎的清潔工作,她會坐在林夜身邊,開始她每天例行的、單方面的對話時間。
「林夜,今天外面沒有下雨,」她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得如同春日的微風,「陽光從地面的裂縫裡照下來,落在牆上,像一片片金色的羽毛。風很輕,很暖,讓我想起了我們一起在聖城度過的那些日子。」
角落裡的人偶,沒有反應。
但艾莉西亞並不氣餒。她繼續用那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語調,向他描述著外面的世界。
「我昨天在廢墟的另一頭,找到了一個還沒被毀掉的小花園。裡面竟然還有幾朵薔薇花開著,紅色的,很漂亮,就像燃燒的火焰。我想,等你好起來,我帶你去看,好不好?我們可以在那裡坐一個下午,什麼都不做,就靜靜地看花開。」
人偶,依舊沒有反應。
艾莉西亞的聲音中,開始帶上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
有一次,她在為林夜梳理那有些凌亂的頭髮時,手指無意間觸碰到了他的太陽穴。那裡的皮膚冰冷而蒼白,完全沒有活人該有的彈性。她的心中湧起一陣恐慌,下意識地開口:「這讓我想起了月詠,她總是喜歡坐在窗邊,讓風吹起她的黑髮,就像……」
話說到一半,艾莉西亞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手指的動作也僵住了。
月詠。那個不能提及的名字,那個開啟了這一切痛苦的源頭。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間裡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外面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最終,她用一種幾不可聞的聲音,笨拙地轉移了話題:「啊……我是說,你的頭髮也該剪了,都有些長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但道歉的話語,只能在空氣中無力地消散。
莉莉絲對艾莉西亞的這種溫情療法,表達了最徹底的不屑和嘲諷。
她把艾莉西亞的行為稱之為「自我感動的慢性自殺」以及「拯救植物人的愚蠢幻想」。在她看來,艾莉西亞的溫柔照護,無異於對著一堵牆傾訴愛情,除了能證明自己是個好人之外,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她的方式,則更加直接、更加暴力,也更加絕望。
她會突然在林夜耳邊引爆一個光爆魔法,劇烈的閃光和轟鳴足以讓正常人短暫失明失聰。她也會用幻術,在林夜眼前變幻出各種各樣的、猙獰恐怖的怪物,甚至直接將真理議會那隻象徵著無盡監視的「真理之眼」,放大到佔據他整個視野。
她嘗試用恐懼喚醒他,用痛苦刺激他,用憤怒點燃他心中可能還殘存的火種。
但所有的嘗試,都如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最極端的一次,發生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連莉莉絲平日裡的好心情都被消磨得乾乾淨淨。
在艾莉西亞又一次徒勞無功的溫柔呼喚結束後,莉莉絲終於失去了她那偽裝出來的耐心。她從房間的角落站起身,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煩躁和絕望。
「你到底還要這樣到什麼時候!」她對著那具人偶低吼道,聲音裡充滿了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歇斯底里,「你以為這樣就能逃避責任嗎?你以為裝死就能讓一切重新開始嗎?」
不等艾莉西亞反應過來,她便從魔法袍中取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猛地握住林夜的手臂,二話不說地在上面劃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
鮮紅的血液,立刻從傷口中滲了出來,如同盛開的花朵,順著他蒼白的手臂緩緩滑落,滴在地板上,濺開一朵朵小小的、妖豔的紅花。
林夜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
那血液,就像是從一具沒有知覺的屍體上流淌出來的一樣,沒有引起任何疼痛,沒有引起任何反應。
「你看見了嗎?騎士小姐?」莉莉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鬆開手,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發出空洞的回響。她看著艾莉西亞,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絕望的沮喪。
「他的靈魂真的死了。這具肉體還活著,但裡面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他把自己……永遠地困在了那個已經毀滅的世界裡,拒絕回來。而我們……我們只是在給一具屍體餵食,為一具屍體洗澡,對一具屍體講話。」
「你這個瘋子!」艾莉西亞發出一聲夾雜著愤怒和心痛的尖叫,她猛地衝上來,一把將莉莉絲狠狠地推開。她看著林夜手臂上的傷口,心疼得如同刀割,眼淚終於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她手忙腳亂地撕下自己衣服的內襯,那是純白色的、她母親親手為她縫製的絲綢,代表著家族的榮耀和純潔。現在,她毫不猶豫地將它撕碎,小心翼翼地為林夜包紮傷口,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心疼和自責。
「總會有辦法的……」她哽咽著,像是在對莉莉絲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更像是在對上天祈求,「一定會有的……一定會有的……」
「辦法?什麼辦法?」莉莉絲被她推得一個踉蹌,靠在牆上,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種絕望的冷嘲,「靠你每天在這裡講那些溫馨的睡前故事嗎?還是指望他哪天晚上做個好夢,就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一樣,突然醒過來?別做夢了,騎士小姐!現實不是童話!」
「那也比你這樣傷害他要好!」艾莉西亞的聲音因為哭泣而變得模糊,但其中的憤怒卻異常清晰,「他已經受了那麼多痛苦,你怎麼還能……怎麼還能……」
「我是在救他!而你的那種不痛不癢的照顧,跟對著一塊石頭澆水有什麼區別!」莉莉絲的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至少我在嘗試突破那堵牆!而你只是在牆外面搭了個溫馨的小帳篷,自我感動地等著奇蹟發生!」
兩人就這樣在狹小的地下室裡,如同兩隻受傷的野獸一樣,激烈地爭吵著。一個憤怒而無助,一個暴躁而沮喪,都在對方身上發洩著自己內心深處那份無法承受的挫敗感。
爭吵的聲音在石牆間迴盪,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歇斯底里。
就在爭吵進行到白熱化的階段時,莉莉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停下爭吵,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艾莉西亞那張因哭泣而變得紅腫的俏臉,然後,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惡作劇般的、帶著濃郁報復色彩的笑容。
「說起來,」她拖長了語調,用一種故意壓低的、充滿暗示的聲音說,「我曾經在一本古老的魔女秘典上看到過一個偏方。那本書上說,要喚醒這種被詛咒的沉睡王子,需要一位至親的、純潔的、深愛著他的……公主的『聖潔之吻』。」
艾莉西亞的怒火和悲傷,瞬間被這句荒謬絕倫的話給凍結了。她愣愣地看著莉莉絲,大腦一時間無法處理這個突然轉換的話題。
莉莉絲看到她的反應,笑得更加開心了。她走近艾莉西亞,用一種極其曖昧的語氣繼續說道:「我嘛,肯定是跟『純潔』兩個字沾不上邊了。畢竟我這種魔女,從十六歲開始就在各種意義上都已經很……成熟了。不過我們的騎士小姐,」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用那雙紫色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掃視著艾莉西亞,「你的『初吻』,應該還好好地保存著吧?」
艾莉西亞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蒼白變成了緋紅,然後又從緋紅變成了深紅。
「怎麼樣?要不要試一試?」莉莉絲湊到她耳邊,吐氣如蘭地說,「說不定你那充滿了『騎士榮耀』和『少女純情』的吻,真的能創造奇蹟,讓他立刻睜開眼睛,深情地看著你說『哦,我親愛的艾莉西亞,謝謝你救了我』呢?多浪漫的場景啊,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王子與公主的完美結局!」
艾莉西亞的理智線,在這一刻徹底斷裂了。
「莉——莉——絲——!!我要殺了你!!」
伴隨著一聲響徹雲霄的怒吼,騎士小姐揮舞著拳頭,面色通紅地朝著那個笑得花枝亂顫的魔女,氣急敗壞地追了過去。
地下室裡,再次上演了一場雞飛狗跳的鬧劇。桌椅被掀翻,瓶瓶罐罐被打碎,兩個女人像孩子一樣在狹小的空間裡追逐著,一個羞恥得想要殺人滅口,一個則因為成功報復而興奮得手舞足蹈。
而在這一切的混亂中心,角落裡的那個人偶,手臂上滲著血跡的繃帶,與身上那件屬於騎士的披風,構成了一幅靜默而諷刺的畫面。
彷彿在嘲笑著所有人的努力。
***
又過了幾天,在經歷了無數次失敗的嘗試和無休止的爭吵後,一種疲憊的、近乎認命的絕望氛圍,徹底籠罩了這個小小的地下室。
艾莉西亞的對話越來越短,聲音越來越小,有時候甚至只是靜靜地坐在林夜身邊,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莉莉絲的刺激手段也越來越少,頻率越來越低,更多的時候,她只是躺在房間的另一頭,閉著眼睛假寐,或者漫無目的地整理那些從真理議會得來的情報文件。
絕望,如同濃霧一樣,瀰漫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
這天晚上,莉莉絲徹底放棄了對林夜進行任何形式的騷擾。她決定將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好讓自己不至於在這種無意義的等待中發瘋。
她開始整理那些從真理議會總部弄來的羊皮紙情報,試圖從中找到一些關於林夜這種狀況的記載,或者……任何能夠帶來一線希望的線索。
她將那些價值連城的羊皮紙一張張鋪在地板上,在微弱的燭光下仔細地查閱著。大部分都是關於議會的組織架構、人員調動、資源分配等等枯燥無味的行政記錄。偶爾有一些實驗報告和戰術分析,但都與她要尋找的東西無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蠟燭的火苗在黑暗中搖曳,莉莉絲的耐心也在一點點地被消磨殆盡。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準備將這些破紙付之一炬的時候,她的目光,被一張夾在文件堆最底層的、殘缺了大半的羊皮紙所吸引。
那上面的字跡,與其他的記錄完全不同,更加古老,也更加潦草,像是在極度匆忙和恐慌的情況下寫下的私人筆記。紙張的邊緣已經發黃變脆,上面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血跡的暗褐色污漬。
標題用一種古老的文字寫著:《關於「靈魂竊盜」禁術的潛在副作用觀察報告》。
莉莉絲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久違的興奮感電流般竄過她的全身。她連忙將那張殘頁抽了出來,湊到蠟燭下仔細閱讀。
【……觀察對象三號,男性,年齡約三十二歲,擁有罕見的『靈魂共振』天賦。在目睹其唯一的子嗣被公開處決後,精神徹底崩潰。其靈魂共振頻率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異常變化……】
【……症狀表現:對外界所有刺激完全無反應,身體機能維持最低運轉,意識似乎已經脫離軀體。通過深度靈魂探測,發現其靈魂本體似乎與其子嗣死前緊握的一枚「護身符」產生了牢不可破的靈魂錨定……】
【……結論推測:擁有「靈魂共振」天賦的個體,在遭受無法承受的精神創傷時,其靈魂為了逃避現實,有極大可能會自我放逐,並將自身「錨定」在某個與創傷事件相關的、蘊含著強烈情感執念的「靈魂道標」之上,從而進入假死狀態……】
【……關於解除方法:根據古老文獻記載,曾提及一種名為『聖女的眼淚』的傳說級聖物。據說其蘊含的純粹生命能量,是唯一能夠洗滌靈魂錨定,強制召回迷失靈魂的……】
後面的內容,因為羊皮紙的殘缺而看不到了。
莉莉絲拿著那半張羊皮紙,整個人如遭雷擊,呆呆地愣在原地。蠟燭的火光在她那雙紫色的眼眸中劇烈地跳動著,映照出她此刻心中那如同風暴般混亂的情緒。
震驚、興奮、懷疑、希望……無數種情感在她心中交織、碰撞、沸騰。
「聖女的眼淚……?」
她看著紙上那個陌生而神秘的名詞,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夢囈的、充滿了不敢置信的聲音,輕輕地將它念了出來。
在這個絕望的夜晚,在這個充滿了死寂的地下室裡,一絲微弱但足以照亮前路的希望之光,終於在無盡的黑暗中,閃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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