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維亞那句平靜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力量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死寂湖面的巨石,瞬間在地下室裡掀起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漣漪。
一種,是名為「希望」的狂瀾。
「什麼方法?!」艾莉西亞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生圈,猛地衝到希爾維亞面前,急切地追問道,聲音裡充滿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不管是什麼方法,有多危險,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只要能救林夜,我都願意嘗試!」
她的眼神如此炙熱,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久違的光明。那種光,讓她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
而另一種,則是名為「懷疑」的暗流。
「哦?『那個方法』?」
莉莉絲抱著胳膊,慢慢站起身,靠在牆上,冷笑一聲。她用她那標誌性的、充滿了尖銳嘲諷的語氣,慢悠悠地開口了:「我親愛的聖母小姐,你說話的方式,總是這麼神神秘秘,充滿了三流舞台劇主角的掉書袋味道。你所謂的『方法』,該不會是需要我們集齊七顆龍珠,或者去哪個不知名的山洞裡,尋找一朵只在月圓之夜盛開的、名叫『聖光喇叭花』的神奇植物吧?」
她停頓了一下,用一種極度浮誇的詠嘆調補充道:「啊,然後再由一位純潔的、從未被愛與慾望玷污過的處女,用她的眼淚滴在花蕊上,才能煉成救命的神藥?是這個劇本嗎?」
莉莉絲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刺,就像在希爾維亞的善意上撒鹽。她不信任任何突然出現的「救世主」,尤其是這種來歷不明、說話神神秘秘的。
艾莉西亞氣得想當場拔劍,怒斥這個在如此嚴肅的時刻還在胡說八道的魔女,但希爾維亞卻只是溫和地搖了搖頭,並沒有因為莉莉絲的冒犯而生氣。她那雙碧綠的眼眸中甚至還帶著一絲理解的溫柔,就像在看一個因為害怕而故意張牙舞爪的孩子。
「都不是。」她平靜地說,聲音裡沒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跡,「而且,那個方法不能在這裡談。我們需要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更安全的地方?」這個提議如同一個開關,瞬間觸發了莉莉絲身上所有的防禦機制。
她臉上的嘲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如同毒蛇般的警惕和審視。她推開牆壁,慢慢向前走了幾步,身上散發出一種極其危險的氣息。
「我說,前修女小姐,」她眯起了那雙危險的紫色眸子,聲音裡帶著一種讓空氣都變冷的寒意,「你該不會是想把我們騙到你們那個什麼『黎明之火』的傳銷組織老巢裡,然後把我們兩個,連同這個小植物人一起,打包賣給議會或者教會,當作你官復原職的投名狀吧?這種戲碼,我見得可多了。」
她的話如刀子般鋒利,毫不留情地剖析著最險惡的可能性。在她的世界裡,突然出現的善意往往比明確的惡意更加危險。
「莉莉絲!你怎麼能這麼想希爾維亞修女!」艾莉西亞立刻出言反駁,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抖,「她不是那樣的人!」
「哦,是嗎?」莉莉絲笑得更加危險,那笑容美麗而致命,「人心是會變的,騎士小姐。在地牢裡被關上個一年半載,就算是聖人,也會考慮要不要換個活法。你怎麼知道,她不是議會派來釣我們上鉤的、更高級的誘餌呢?」
「你……你不可理喻!」
「我只是比你更懂得,該如何在這個骯髒的世界活下去!」
眼看一場新的戰爭即將爆發,希爾維亞卻只是嘆了口氣。她走到依舊昏迷不醒的林夜身邊,輕輕地為他整理了一下額前的亂髮,然後,用一句平淡的話徹底終結了這場關於「信任」的爭吵。
「妳的懷疑很合理,莉莉絲。」希爾維亞平靜地直視著莉莉絲的眼睛,語氣溫和但充滿力量,「妳不了解我,更不了解『黎明之火』。但我們的組織在妳們認識他之前,就已經在暗中關注著他了。我們知道他靈魂『錨定』的本質,那是一種防止徹底碎裂的自我保護。我們也知道,想要喚醒他,普通的治療和刺激是沒有用的。」
她稍作停頓,然後拋出一個莉莉絲和艾莉西亞都無法反駁的、冰冷的現實:
「更重要的是,這個地方已經不再安全。羅德里克公爵的到來,就像在黑夜中點燃了一座巨大的燈塔,議會的占卜師和追蹤者很快就會循著痕跡找來。而我們的據點,有著能隔絕一切探測的古代結界。」
她將選擇權交給了她們,但實際上,卻是讓她們別無選擇。
「妳們可以選擇留下來,用妳們自己的方式繼續嘗試,並等待議會的殺手找上門。或者,跟我去唯一能保證他安全、並且有方法可以救他的地方。如何選擇,在妳們自己。」
莉莉絲死死地盯著希爾維亞,那雙紫色的眼眸像兩把鋒利的刀,似乎想從她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眸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謊言或心虛。
但她失敗了。
希爾維亞的眼神坦然、真誠,且充滿了一種令人無法質疑的、為了同一個目標的決心。那種決心如此純粹,就像最乾淨的水晶,讓人無法懷疑。
「……切。」
莉莉絲最終還是撇了撇嘴,雖然臉上依舊寫滿了「我不爽」,但終究還是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只能冷哼一聲,抱著胳膊,算是默許了這個提議。
***
在希爾維亞的帶領下,她們抱著依舊昏迷的林夜,穿過廢墟,來到了一座看起來早已被廢棄多年的、毫不起眼的孤兒院前。
這裡正是希爾維亞曾經服務的地方。
「你說的那個『安全屋』,就是這個連野狗都懶得進來拉屎的破地方?」莉莉絲看著眼前這棟搖搖欲墜的建築,臉上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她皺著眉頭,就像看到了什麼極其倒胃口的東西。
確實,這座孤兒院的外觀實在稱不上美好。牆皮斑駁脫落,窗戶有些破損,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整體給人一種徹底被時間遺忘的感覺。
希爾維亞沒有回答,只是徑直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
她們走進布滿灰塵的大廳,希爾維亞輕車熟路地帶著她們繞過倒塌的桌椅,來到地下室的入口。與上面那副破敗的景象不同,地下室裡雖然同樣陳舊,但卻異常的乾淨整潔,就像有人一直在定期打理。
希爾維亞將林夜安置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然後徑直走到了地下室最深處的牆角。她在牆上摸索片刻,那動作熟練得就像做過千百遍,然後對著一塊看起來與周遭沒有任何區別的普通石磚,輕輕按了下去。
「咔嚓——」
一陣輕微的、齒輪轉動的聲音響起。
那面厚重的石牆竟然緩緩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個黝黑的、深不見底的秘密通道。一股混合著古舊紙張和乾燥塵土的、充滿了歲月沉澱的氣息,從通道內撲面而來。
莉莉絲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真正的驚訝。她的嘴巴微微張開,那種表情就像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
「好吧,」她慢慢地說,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認真,「我收回剛才的話。這地方……確實有點意思。」
密室並不深,順著向下的台階走了幾十步,一個完全超乎想像的空間出現在了兩人面前。
這是一個寬敞的、圓形的石室。石室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高聳及頂的書架,上面放滿了各種厚重的、用古老皮革包裹的書籍和一卷卷的羊皮紙卷軸。在石室的中央,還擺放著幾件她們從未見過的、造型古樸而神秘的儀器。
這裡不像是一個避難所,更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屬於上古時代的圖書館或實驗室。空氣中漂浮著知識的味道,那是一種讓人莫名敬畏的氣息。
「這裡是『黎明之火』在城內的最後一個秘密據點。」希爾維亞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響起,帶著一絲迴響,「像這樣的據點,在我們最輝煌的時候,遍布整個大陸。而現在……只剩下不到十個了。」
她走到一個書架前,從上面取下了一本厚重得如同石板一樣的、沒有任何標題的古籍。那本書看起來極其古老,封皮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將古籍放在中央的石桌上,緩緩翻開。古老的書頁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就像時間的嘆息。
「在回答你們關於『那個方法』的問題之前,我想,你們有權利知道一些……真相。關於真理議會,關於我們,也關於……林夜。」
她的手指輕輕地撫過書頁上那些早已泛黃的、用古精靈語寫成的文字。那些文字在微弱的燈光下閃閃發光,就像活著的符文。
「一千年前,真理議會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聲音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悲傷的史詩,每個字都帶著歷史的重量。
「那時候,他們真的是一群致力於探尋世界真理的學者。他們也曾為了修復那些瀕臨破碎的世界,為了拯救億萬無辜的生命而殫精竭慮。他們研究法則,分析漏洞,試圖找到一種能從根源上治癒這個千瘡百孔的宇宙的方法。」
「聽起來,像是一個很熱血的少年漫開頭。」莉莉絲抱著胳膊,忍不住插嘴道,但她的語氣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認真的好奇,「然後呢?是不是發現拯救世界又累又沒錢途,所以決定轉行,去做更有前途的『毀滅世界』的生意了?」
出乎意料地,希爾維亞竟然點了點頭。
「你說的,很接近真相。」
她將古籍翻到了某一頁,推到兩人面前。
那一頁上,用血紅色的墨水畫著一幅觸目驚心的古老圖像:一群身穿華麗白袍、如同神明般的人,正圍繞著一個巨大的、散發著不祥光芒的法陣。而在那法陣的中心,是一個正在被無數黑色鎖鏈撕扯、拉拽、最終徹底吞噬的、小型的、已經瀕臨崩潰的世界。
「權力,和捷徑,腐蝕了他們的初心。」希爾維亞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沉重,就像在為一段逝去的美好哀悼,「當他們偶然間發現,『吞噬』一個即將毀滅的世界,遠比『修復』它要簡單一萬倍,並且還能從中獲取到難以想像的巨大力量時……他們,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艾莉西亞震驚地看著那幅畫,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那種殘忍,那種對生命的漠視,如此真實地展現在她面前,讓她幾乎無法相信。
「第一次『世界吞噬』,發生在九百三十七年前。」希爾維亞的聲音像是在為一段歷史宣讀最終的判詞,「議會的領袖們用『這是為了獲取力量,以拯救更多世界』的藉口,說服了自己,也說服了所有人。但當他們品嚐到那種如同神明般、主宰一個世界生死的無上權力的甜頭後……潘多拉的魔盒,就再也關不上了。」
「所以,『黎明之火』,就是那些沒能被說服的、腦子比較清醒的『反對派』?」莉莉絲一針見血地問道。
「是的。」希爾維亞的眼中流露出一絲驕傲,但更多的,是悲哀,「我們的祖先,是當時議會中唯一一群堅持初心的成員。他們無法阻止議會的墮落,只能帶著所有的研究資料和不願同流合污的同伴,脫離了議會,建立了『黎明之火』。」
「我們的使命,從建立之初,就有兩個。」
她豎起了兩根手指,聲音變得莊嚴而神聖。
「第一,阻止議會的暴行,守護那些被他們視為『能量源』而肆意迫害的世界和生命。」
「第二,繼承祖先的遺志,繼續尋找真正能夠修復法則、拯救所有世界的方法。」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到書頁上,那裡記載著一段關於「變數」的、用金色墨水寫成的古老預言。
「為此,我們在黑暗中默默守護了近一千年。我們收集議會的罪證,保護那些被他們迫害的倖存者,等待著……那個能夠終結這一切的『變數』的出現。」
她的目光穿過書頁,穿過時空,最終與艾莉西亞和莉莉絲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
然後,她們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了那個被她們安置在密室角落的、依舊靜靜沉睡著的青年身上。
「林夜……」艾莉西亞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他就是那個『變數』?」
「是的。」希爾維亞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如同信仰般的篤定,「他的『靈魂共振』,從來都不只是一種被動的感知能力。那是一種更高級的、甚至連議會都夢寐以求的、創世神級別的天賦。」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足以顛覆兩人世界觀的、最終的真相:
「他不僅能『聆聽』到法則的聲音,更重要的,他能用自己的靈魂,去『編織』法則,去『修復』那些世界的裂痕!這,才是唯一能夠真正拯救所有世界的、最終的希望!」
石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艾莉西亞和莉莉絲都被這個過於宏大、過於沉重的真相衝擊得久久無法言語。
過了許久,還是莉莉絲先打破了沉默。
她沒有去質疑這個真相的真偽,而是用一種極其古怪的、彷彿在看一個怪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躺在那裡的林夜。
「哈……」她乾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荒誕的無奈,「鬧了半天,我們撿到的這個小弟弟,不是什麼流浪貓,而是……『救世主』本人?這可真是……本年度我聽過的最不好笑的笑話了。」
她的話音剛落,希爾維亞卻再次開口了。
「所以,」她的聲音重新將話題拉回到了最初的起點,「現在你們明白,為什麼我們必須要救他了吧。」
她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古籍,臉上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凝重。
「而要救他,」她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沉重的錘子敲在兩人心上,「就必須使用那個,被光明教會列為最高等級禁忌,一旦使用,就會被視為『瀆神者』,遭到所有信徒不死不休追殺的……」
她停頓了一下,冰冷的、充滿了不祥意味的詞語,從她那曾無數次吟唱聖歌的、溫柔的嘴唇中,清晰地吐出:
「——禁忌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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