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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不夜城。
真理議會的白色尖塔,如一柄刺破夜幕的聖劍,高聳入雲。
在尖塔的最頂端,一間由純白大理石和單向水晶構成的、三百六十度全景的圓形房間內,奧斯頓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他發誓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城市。
與地下室那地獄般的景象截然相反,這裡,是人間最極致的繁華與和平。
千萬盞魔法燈火,如同墜落凡間的星河,勾勒出城市的每一條動脈。寬闊的街道上,魔法驅動的車輛往來穿梭,留下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軌跡。遠處的商業區,巨大的魔法光幕上,正播放著最新款煉金產品的廣告。
衣著光鮮的市民們三三兩兩,享受著愜意的夜生活。
『多麼美好的景象。』奧斯頓的內心毫無波瀾,『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正站在火山口上。』
這座城市裡,有超過一千萬的居民。他們安居樂業,追逐夢想,為愛情、為家庭、為事業而煩惱、而喜悅。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個偉大文明的組成部分。
他們都是......需要被守護的珍寶。
也都是......為了更大利益,必要時可以犧牲的數字。
奧斯頓的身後,房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面巨大的、由液態水銀構成的魔法鏡。鏡面中,正清晰地、實時地,播放著地下室裡發生的一切。
那成千上萬條慘白色的能量觸鬚,已經徹底包裹了水晶聖殿的廢墟,以及那個站在廢墟之頂的、半透明的銀髮女孩。世界正在哀嚎,靈魂正在被收割。
鏡頭的角落裡,是被剝奪了力量、跪在地上無法動彈的艾莉西亞;是精神徹底崩潰、靠在牆邊喃喃自語的莉莉絲;以及......那個站在場地中央,如同石像般一動不動,臉上寫滿了麻木與空洞的林夜。
『完美的表演。』奧斯頓沒有任何情感波動,『每個人都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
一個穿著同樣白袍,但面具上沒有任何符文、代表著副手身份的男人,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奧斯頓的身邊。
副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魔法鏡中的景象,又看了一眼窗外繁華的城市,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真是......完美的對比。」副手輕聲感嘆道,「一邊是地獄,一邊是天堂。」
「從來就沒有什麼天堂。」奧斯頓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深潭,「我們腳下的這片繁華,只不過是建立在無數個『地獄』之上的、一個比較精美的、隨時可能坍塌的......空中樓閣而已。」
『人類總是喜歡用美好的詞彙來自欺欺人。』他在心中冷笑,『天堂?這個世界連地獄都算不上,只是一個運行錯誤的程序而已。』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房間中央,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一座比他人還要高的、由黑色玄武岩構成的古老石碑。
石碑的表面,用一種早已失傳的、充滿了力量感的古代文字,深深地鐫刻著一行字。
——「為了更大的善,承擔必要的惡。」
「這是議會的第一代議長,親手刻下的立會宗旨。」奧斯頓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近乎於宗教般的虔誠,「也是我,以及我們所有人,信奉了千年的唯一真理。」
『父親......』他在心中默念著某個名字,『你當年告訴我的話,我一個字都沒有忘記。情感是人類進化的枷鎖,只有絕對的理性,才能拯救這個世界。』
他看著魔法鏡中,莉莉絲那張因為驕傲被踐踏而扭曲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彷彿在欣賞藝術品般的微笑。
「看看這個可憐的魔女,多麼典型的、有趣的案例。」他的語氣,像一個正在給學生講解標本的生物學教授,「她以為自己是棋手,享受著操縱他人的快感,殊不知,她的每一個選擇,她自以為是的每一個計謀,都只是我們早已寫好的劇本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段落。」
『人類的驕傲,永遠是他們最大的弱點。』奧斯頓內心毫無同情,『她應該感謝我們給了她這個機會,讓她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智慧。』
「她的驕傲,讓她成為了最好用的工具。」
他又將目光,投向了艾莉西亞。
「還有我那個愚蠢的學生,」他的語氣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慈祥?「被所謂的『正義』和『榮耀』蒙蔽了雙眼,看不到表象之下的、更深層的邏輯。她只看到了眼前的殘酷,卻看不到,如果不這麼做,我們的世界將要迎來的、更大的殘酷。」
『可憐的孩子。』他搖了搖頭,『就像一個只會哭著要糖果的小女孩,完全不明白大人為什麼不給她吃。因為糖果會蛀蝕她的牙齒,痛苦現在忍受,是為了避免將來更大的痛苦。』
副手的身體,微微一顫。他低下頭,聲音有些不安地問道:「大人......真的,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他伸出手,指向石碑背面,那些同樣用古老文字記載的、關於「法則修復術」的、零零散散的隻言片語。
「那些古籍中記載的......」
「幻想。」
奧斯頓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般,冰冷刺骨。
他打斷了副手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的權威。
『又是一個被理想主義毒害的傻子。』他內心閃過一絲厭煩,『每一代都會有幾個這樣的人。他們總是相信,一定有什麼完美的、不需要犧牲的解決方案。』
「那是理想主義者的、最愚蠢的幻想。你以為我們沒有嘗試過嗎?三百年前,上一代的議會,就曾經傾盡了整個文明的資源,去嘗試那所謂的『法則修補』。結果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窗外,那片看似繁華的城區中心,一塊被永久性黑暗籠罩的、所有人都下意識避而不談的巨大空洞。
『虛空之痕。』奧斯頓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就被理性壓下,『三十萬人。我親眼看著他們被撕成分子,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那些所謂的『法則修復專家』,到最後也只是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成果,就像看外星人一樣。』
「結果就是『虛空之痕』!一次失敗的法則手術,讓我們的世界,永遠地失去了一塊。那次事故,直接導致了超過三十萬的平民,被捲入虛空,連塵埃都沒剩下!而我們世界的『法則漏洞』,非但沒有被修補,反而因為那次愚蠢的嘗試,擴大了一倍!」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隱藏著足以凍結一切的怒火。
「從那天起,議會就徹底封存了所有關於『法則修復術』的研究。因為我們終於明白了,我們的世界,病了,而且病入膏肓,無法根治。我們能做的,不是去動一場成功率不到萬分之一的、九死一生的換心手術,而是......」
他頓了頓,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魔法鏡中,那個正在被無情吞噬的、哀嚎的灰色世界。
『就像一個絕症患者。』他的思維絕對清晰,『要麼接受現實,用藥物控制病情,延長生命;要麼抱著虛無縹緲的希望,去賭那不到萬分之一的治癒可能,然後在手術台上死得更快。』
「......定期給這個病人,服用從其他地方搶來的、能續命的『特效藥』。」
副手沉默了,他無言以對。
奧斯頓重新走回窗邊,他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語氣也重新恢復了平靜。
「每一個選擇,都有其代價。」他的聲音,像是在論述一個冰冷的、不容辯駁的數學公式,「一個即將毀滅的、本就毫無希望的平行世界,換來我們這個擁有千萬人口、擁有燦爛文明的世界,再延續至少五百年的壽命。這筆賬,無論從哪個角度算,都是划算的。」
『何況,』他在心中補充,『那個世界本來就要毀滅了。我們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同時讓它的死亡產生價值。這不是殺戮,這是......廢物利用。』
「那些被我們吞噬的世界,就像秋天裡,那些本就要凋零的落葉。我們只不過是,提前把它們掃進了壁爐,讓它們在冬天,為我們的房間,提供一點小小的、必要的溫暖。」
他說著,忽然輕笑了一聲。
他看著鏡中,林夜那張如同死灰般的臉。
『這個孩子......』奧斯頓的眼中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光芒,『真是個有趣的標本。』
「你看到林夜的表情了嗎?」他對身邊的副手說道,語氣中,竟然帶著一絲......病態的溫和與憐憫。
「那種絕望,那種痛苦......他以為自己是被欺騙的、最大的受害者。他以為他親手毀滅了自己愛人的世界,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
『多麼純粹的情感反應。』奧斯頓在心中分析著,『悔恨、自責、愛情、絕望......就像一個完美的情感化學實驗。每一種反應都那麼激烈,那麼......不理性。』
「但他不明白。」
奧斯頓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神明的、悲天憫人的光芒。
「他其實,是我們這個世界,是人類文明數千年歷史上,最偉大的、卻又不為人知的英雄之一。」
『如果他能夠拋棄那些無用的情感,如果他能夠用純粹的理性來看待這件事......』奧斯頓的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他就會明白,他做了一件多麼偉大的事情。』
「沒有他的犧牲,沒有他此刻正在承受的、這份足以讓任何凡人瘋狂的痛苦,沒有那個女孩、以及她那個世界的『奉獻』,我們的世界,我們的文明,將會在三百年內,因為『法則漏洞』的持續擴大,而徹底崩塌,化為和它一樣的宇宙塵埃。」
「他,以一己之力,背負著毀滅另一個世界的罪孽,拯救了我們這個世界的、億萬人的生命。」
「他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這就是情感的可悲之處。』奧斯頓內心毫無波瀾,『它讓人無法看清事物的本質,讓人被表象蒙蔽。如果林夜是一個純粹理性的存在,他現在應該感到自豪,而不是絕望。』
副手聽著這番話,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看著奧斯頓,眼神中充滿了敬畏,以及......一絲絲發自內心的恐懼。
『又一個被情感控制的個體。』奧斯頓注意到了副手的反應,但並不在意,『恐懼也是一種情感。不過,恐懼有時候比愛情更有用,它能讓人保持清醒。』
奧斯頓沒有在意他的反應,他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
「這,就是我們的『真理』,是我們議會,必須世代傳承下去的、最殘酷的『真理』。」
「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裡,作為文明的『守護者』,我們能做的,永遠不是去追求那個虛無縹緲的、絕對的『善』,而是......在無數個糟糕的選項中,用最冰冷的理性,去做出那個『最不壞』的、最優的選擇。」
『這就是責任。』他在心中重複著父親曾經對他說過的話,『有些人必須承擔所有人都不願意承擔的重量。因為如果我們不做,就沒有人會做。而如果沒有人做,所有人都會死。』
「即使這個選擇,會讓我們的雙手,沾滿另一個世界的鮮血;即使這個選擇,會讓我們背負永世的罵名。」
「我們,也要去做。」
他端起旁邊桌子上,一杯早已準備好的、盛在水晶杯中的紅色葡萄酒,輕輕地搖晃著,看著那殷紅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如同淚痕般的掛杯。
『這酒的顏色,』他漠然地想著,『就像血一樣。真是合適的顏色。』
「因為,這,就是守護者的宿命。」
說完,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味道不錯。』他評價著,『有一點苦澀,但回味甘甜。就像我們的工作一樣。』
彷彿飲下的,是另一個世界的、最後的悲鳴。
而他,沒有任何感覺。
因為那些,都只是必要的代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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