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頂的葡萄酒,滋味醇厚。
而地下室的空氣,依舊彌漫著絕望的、鐵鏽般的味道。
那扇被稱為「嘆息之門」的空間裂隙,像一道無法癒合的猙獰傷口,橫亙在祭壇之上。門的另一邊,那個灰白色的世界,正在被無數慘白的能量觸鬚瘋狂地啃噬、吞咽。
山川化為粉末,河流蒸發成虛無,城市的殘骸在無聲地崩塌。
『就像看蟲子被慢慢消化。』林夜木然地看著這一切,『只不過這隻蟲子,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能量觸鬚的核心,匯聚於那座水晶聖殿的廢墟。它們像最貪婪的禿鷲,撕扯著那個半透明的、銀髮身影的最後一點存在痕跡。
月詠的輪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暗淡。她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釋然的悲傷。她張著嘴,似乎想對著門這邊的林夜,說些什麼,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世界,連同她一起,正在被徹底抹去。
『她想說什麼?』林夜努力地想要讀懂她的唇語,『是在怪我嗎?還是在......』
『算了。』他閉上眼睛,『不管她想說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
整個空間,只有那台位於祭壇中心的、由無數精密齒輪和水晶構成的「世界收割機」,在發出令人牙酸的、勝利者般的嗡鳴。
艾莉西亞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地按在地上,她銀色的盔甲失去了所有光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無力而劇烈地顫抖。
『我什麼都做不了。』她咬牙切齒,『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無力過。就像一個被大人按在地上的小孩子,只能哭......』
她那雙總是燃燒著榮耀火焰的碧綠眼眸,此刻只剩下屈辱的血絲。
莉莉絲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靠在遠處的牆角。她引以為傲的智慧、她玩弄人心的計謀,在絕對的、壓倒性的力量和算計面前,被證明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原來我才是那個最蠢的......』她的思維已經開始混亂,『我以為我在下棋,結果我連棋子都不是......我只是......只是......』
她那張總是掛著慵懶而嫵媚微笑的臉,此刻一片死寂,只有嘴角偶爾溢出的一絲混合著鮮血的、瘋狂的咯咯聲,證明她還沒有徹底壞掉。
而在所有混亂的中心,林夜,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空洞地、麻木地,望著「嘆息之門」另一端,那個正在消失的愛人。他的手中,還死死地攥著那顆溫潤的星淚石,那顆他曾經以為是奇蹟與希望的象徵。
『希望?』他無聲地笑了,『真是個可笑的詞。』
就在這時,一個腳步聲,輕柔地、優雅地,從祭壇後方的陰影中響起。
奧斯頓的身影,緩緩地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一身議長的白袍,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黑色禮服,胸口點綴著一朵鮮紅的玫瑰,像一位剛剛參加完盛大晚宴的貴族。他的步伐從容不迫,臉上帶著溫和的、學者般的微笑。
『這個傢伙......』林夜看著奧斯頓,『居然還有心情換衣服。真是個變態。』
與周圍這地獄般的景象,形成了一種極度荒謬、極度刺眼的反差。
真理議會的其他成員,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分列在他身後,形成了一道絕對無法逾越的白色人牆。
奧斯頓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艾莉西亞,也沒有去看牆角的莉莉絲。
他徑直走到了林夜的面前,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充滿了悲憫的姿態,俯視著這個已經被徹底摧毀的年輕人。
「很痛苦,對嗎?」他的聲音,溫和得令人髮指,像一位慈祥的長輩,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徹底否定了。信仰、愛情、努力......所有你珍視的東西,在一瞬間,全都變成了笑話。」
林夜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彷彿連聽覺都已經被剝奪。
『我為什麼要回答他?』林夜想著,『反正說什麼都沒用。而且......他說得對。』
奧斯頓似乎對此毫不在意,他自顧自地、以一種充滿了科學家觀察實驗品時的那種、純粹的、冷漠的興趣,繼續說道:
「不過,為了讓你死心,也為了讓我這齣完美的劇本,有一個足夠清晰的收尾。我想,我有必要,為你,也為在場的另外兩位女士,仔細地、從頭到尾地,梳理一下整個過程。」
『他要炫耀了。』林夜木然地想著,『聰明人都有這個毛病。做出了什麼得意的事情,總要找個人來炫耀一下。』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給予聽眾足夠的消化時間,然後,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更加殘忍的微笑。
「那麼,就讓我們從頭開始吧。從......這個小東西說起。」
他優雅地伸出手,從自己那件黑色禮服的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石頭。
一顆與林夜手中緊握著的、一模一樣的、閃爍著溫潤光芒的......星淚石。
『什麼?』林夜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怎麼會有......』
「首先,星淚石。」
奧斯頓的聲音,帶著一種分享學術成果般的、愉悅的腔調。
「我們議會的煉金部門,在過去的五百年裡,總共製造了三千七百二十六顆這樣的『跨維度超距通訊器』。然後,我們將它們,像漁夫撒網一樣,隨機地、漫無目的地,投放到無數個已知的、未知的平行維度之中。」
『製造的?』林夜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星淚石是......製造的?』
「大部分的石頭,都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但總會有那麼一些,會被一些......嗯,『特殊』的人撿到。比如,某個正在走向毀滅的世界裡,那個擁有著純淨而強大靈魂的、最後的聖女。」
他看著林夜手中那顆,因為主人的絕望而光芒黯淡的石頭,輕輕搖了搖頭。
『所以說......』林夜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顛覆了,『我和月詠的相遇,我們的愛情,我們的一切......都是他們設計好的?』
「每一顆石頭,都有著獨一無二的靈魂頻率。當它們與一個足夠強大的、瀕死的靈魂產生共鳴時,我們位於世界頂端的『真理之眼』,就能瞬間捕捉到那個垂死世界的精確時空座標。月詠小姐手中的那顆石頭,就在她第一次瀕臨死亡的瞬間,為我們,點亮了一盞無比清晰的......信號燈。」
聽到「月詠」這個名字從奧斯頓的嘴裡吐出,林夜那如同石像般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信號燈......』他木然地重複著這個詞,『月詠的痛苦,她的絕望,她的死亡......在他們眼中,只是一盞信號燈......』
奧斯頓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的笑容,變得更加滿意,也更加溫和。
「接下來,就是你了。我們親愛的......『探針』先生。」
『探針?』林夜內心苦笑,『這個稱呼倒是很貼切。我確實像個探針一樣,被他們插進了另一個世界。』
「你的『靈魂共振』能力,真是萬中無一的、最完美的、最珍貴的天賦。它就像一台最高精度的雷達,能夠輕而易舉地,跨越維度的壁壘,去感知、去尋找、去定位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所以我的能力......』林夜感覺自己的存在意義都被否定了,『我以為自己擁有的特殊天賦,其實只是他們需要的工具屬性?』
「有了『信號燈』,又有了『雷達』,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非常簡單了。我們只需要......給你提供足夠的、無法抗拒的『動機』和『壓力』,你就會像一隻被編排好的獵犬,自動自發地,不惜一切代價地,去為我們尋找那個世界的、精確的『入口』。」
『獵犬......』林夜想起了自己這段時間的所有行為,『確實,我就像一隻瘋狗一樣,為了救月詠什麼都願意做......』
奧斯頓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你以為,驅使你來到這裡的,是你那份偉大而純粹的愛情嗎?」
「不,孩子,你錯了。」
他殘忍地,吐出了真相。
「是我們,議會的心理學部門,對你進行的、長達數年的、潛移默化的......心理暗示。」
『什麼?』林夜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連我的愛情都是假的?』
「從你第一次,因為過度思念,而激活了那顆星淚石開始;從你第一次,在夢中『看』到那個銀髮女孩的笑容開始......我們的暗示,就已經像最溫和的春雨,潤物細無聲地,滲透到了你潛意識的最深處。」
『不......』林夜想要否認,但他回想起那些夢境,那些突然襲來的強烈思念,『那些真的是......被人為製造的嗎?』
「我們在你心中,植入了一個簡單的、絕對的、強迫性的念頭——『我必須救她』。」
「你的愛,或許是真的。你對那個女孩的憐惜、渴望、憧憬,都是真實存在的。但你那份,足以讓你背叛一切、不惜毀滅世界的執著......」
奧斯頓輕笑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一個天真的孩童。
「......是我們,親手為你製造的。」
『所以說......』林夜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撕裂,『我對月詠的愛可能是真的,但那種不顧一切的衝動,那種願意背叛所有人也要救她的執著......都是被人工植入的?』
「砰!」
一直被按在地上的艾莉西亞,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怒火,她強行催動體內僅存的一絲鬥氣,猛地掙脫了束縛,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堅硬的黑曜石地板,瞬間龜裂開來。
『艾莉西亞......』林夜看向她,心中湧起一絲愧疚,『她一直在保護我,而我......』
「你這個......褻瀆神明的惡魔!」她抬起頭,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奧斯頓,「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去玩弄、去褻瀆一個......一個男人最真摯的感情!?」
『真摯的感情......』林夜苦笑,『如果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那還能叫真摯嗎?』
奧斯頓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用一種極其失望的語氣,輕聲嘆了口氣。
「看,多麼廉價的正義感。艾莉西亞,我的學生,你還是這麼的天真。你只看到了手段的『卑劣』,卻看不到目的的『偉大』。」
他的目光,轉向了牆角的莉莉絲。
那個一直沉默著的魔女,此刻終於有了反應。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中,不再有任何嫵媚與慵懶,只剩下足以將整個世界都凍結的、最純粹的、最原始的......殺意。
『連莉莉絲都......』林夜看著她,『她向來以智慧為傲,結果發現自己只是個被操縱的傻子......這對她來說,比死還難受。』
「最精彩的,還在後面呢。」奧斯頓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那股殺意,他饒有興致地,繼續著自己的「成果展示」。
「我們甚至,預判了你,林夜,在走投無路之下,一定會去尋求她的幫助。」他朝莉莉絲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因為你知道,只有她,這個被譽為『深淵的魔女』的女人,才有可能,也才敢於,去幫助你,偷取那件禁忌的聖物——『深淵王者的嘆息』。」
『連這個都......』林夜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人操縱的木偶,『我以為是我自己的選擇,其實全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我們預判了你們的結盟,預判了你們的計劃,預判了艾莉西亞會因為她那可笑的『責任感』而選擇幫助你們掩蓋真相。每一步,你們每一個人,都像一個最敬業的演員,完美地、一絲不苟地,按照我們早已寫好的劇本,念著台詞,走著位置。」
『演員......』林夜想起了這段時間的所有經歷,『我們確實就像演員一樣,在他們的舞台上,表演他們想要看到的戲劇......』
「甚至......」
他的目光,穿過了「嘆息之門」,落在了那個即將徹底消散的、悲傷的聖女身上。
『不......別說了......』林夜在心中祈禱,『求你別說了......』
「......連她的自我犧牲,都在我們的、精密的、毫無偏差的計算之中。」
『月詠的犧牲也是......』林夜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燃燒,『連她的死亡都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聖女的天性,決定了,在世界和自己之間,她永遠會選擇犧牲自己,來保護那個生她養她的世界。」
「而她的自我犧牲,她那份純淨而龐大的、飽含著愛與絕望的靈魂能量,恰好,就為我們這台『世界收割機』,提供了啟動所需的、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一把『鑰匙』。」
『鑰匙......』林夜看著正在消散的月詠,『她的愛,她的死亡,在他們眼中只是一把鑰匙......』
奧斯頓張開雙臂,像一個站在舞台中央,接受全場歡呼的劇作家,臉上洋溢著無與倫比的、創造者般的陶醉。
「看到了嗎?這是一個多麼完美的、環環相扣的、藝術品般的計劃!每一個人,每一個環節,都被我們利用到了極致!你們的愛情,你們的友誼,你們的榮耀,你們的驕傲,你們的犧牲......所有這些美好的品質,最終,都匯聚成了我們這項偉大事業的、最堅實的基石!」
『美好的品質......』林夜無聲地笑了,『原來美好也可以被當作武器來使用......』
他重新走回林夜面前,彎下腰,將嘴唇湊到他的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魔鬼般的聲音,輕聲說道: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嗎?孩子。」
「你不是救世主。」
「你,從頭到尾,都只是那個,親手為你的愛人、為她的整個世界,敲響喪鐘的......幫兇而已。」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林夜那空洞的、麻木的眼神,終於,徹底地,失去了最後一絲光彩。
『幫兇......』他木然地重複著這個詞,『是啊,我就是一個幫兇。不,我比幫兇還要可悲......我是一個自以為是救世主的幫兇......』
他手中的星淚石,發出一聲清脆的悲鳴,然後,「啪」的一聲,碎成了無數晶瑩的粉末,從他的指縫間,緩緩滑落。
『連這個也是假的......』林夜看著手中的粉末,『我和月詠之間的唯一聯繫,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謊言......』
『那麼......』他抬起頭,看向正在消散的月詠,『我們之間,還有什麼是真的呢?』
『也許......什麼都沒有。』
『我只是一個被操縱的木偶,而她......她只是一個被設計好的犧牲品。』
『我們的愛情,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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