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技場的喧囂透過層層石牆傳到帝國競技場最高層的貴賓休息室時,已經被過濾成一種低沉而壓抑的轟鳴聲。但即使隔著厚重的牆壁,那股由數萬人的憤怒、恐懼與憎惡匯聚而成的惡意,依然像有毒的煙霧般滲透進來,讓休息室內華麗的水晶吊燈都顯得黯淡無光。
艾莉西亞·羅德里克獨自坐在天鵝絨沙發的邊緣,身體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雙手緊緊抱著頭。她身上那套原本象徵著榮耀的銀白色騎士勁裝,此刻卻像是沉重的枷鎖,每一塊護甲都壓得她喘不過氣。決賽勝利時她親手披在林夜身上的家族披風,已經被當作「污染證物」收走,現在她身上只裹著一件厚重的斗篷,將她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
她的金髮散亂,幾縷髮絲因為汗水而黏在臉頰上。那雙往常如藍寶石般清澈自信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芒,空洞地凝視著對面牆壁上那幅《開國皇帝馴服獅鷲》的油畫。
畫中的皇帝威風凜凜,腳踏萬里江山,手中的韁繩牢牢控制著那頭桀驁不馴的神獸。但艾莉西亞的視線卻只落在獅鷲的眼睛上——那雙充滿不甘、憤怒,卻又無力反抗的眼睛。
多麼相似啊。她想。
她沒有去分析奧斯頓那番話的真偽,也沒有去思考那些影像是否存在破綻。她的腦海被一個畫面完全佔據——林夜在審判台上被無數垃圾和石塊投擲時,那雙震驚、困惑,卻依然對她懷著一絲期盼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回想,都在她的靈魂上燙下一個永不癒合的疤痕。
休息室的橡木門被推開,發出輕微但刺耳的摩擦聲。
艾莉西亞的身體條件反射般繃緊,但她沒有抬頭。她知道來者是誰,也知道他們為什麼來。這種時候,羅德里克家族絕不會放任她一個人待在這裡自我折磨。
進來的是一支小型隊伍。為首的是一位面容與羅德里克公爵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為陰鷙的中年男人——她的叔父,家族首席長老文森特·羅德里克。他身後跟著四位同樣身著家族深藍色禮服的長輩,每個人的臉都像是用同一塊冰雕刻出來的,沒有任何溫度或表情。
最後進來的是兩名全副武裝的家族騎士。他們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步伐整齊得像訓練有素的機器,每一步都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他們帶來的壓力比窗外數萬人的咆哮更加沉重,因為這種壓力不僅來自人數,更來自血脈、來自傳統、來自千年來積累的家族威權。
「艾莉西亞。」
文森特長老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那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像兩塊金屬在摩擦,乾燥而刺耳。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房間中央,用一種評估資產價值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姪女。
「叔父。」艾莉西亞勉強抬起頭,強迫自己站起身,維持著貴族應有的基本禮儀。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暴露了內心的恐懼。
文森特沒有回應她的問候,而是將視線落在她那身沾滿塵土和汗漬的勁裝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彷彿看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污穢物。
「妳讓整個羅德里克家族蒙羞。」
他沒有鋪墊,沒有寒暄,直接用一句陳述句作為開場白。不是質問,不是憤怒,只是冰冷的事實宣告。
「我們家族千年來用無數代人的鮮血與榮耀鑄就的姓氏,在今天,因為妳一個人的愚蠢,變成了整個帝都的笑話。」
艾莉西亞的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但文森特的眼神制止了她。那眼神在明確地傳達一個信息:我不是來聽妳解釋的,我是來下達最後通牒的。
身後的一位長輩接口道:「整個帝都的貴族圈都在議論我們。一個羅德里克的繼承人,居然和一個使用禁忌法術的平民同台競技,甚至……」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足夠刻薄的詞,「產生了不必要的『友誼』。這種醜聞比在戰場上臨陣脫逃更為可恥。」
文森特向身旁的管家做了個手勢,管家立刻從精緻的皮質文件夾中,取出一份用上等羊皮紙製作的聲明書,恭敬地放在艾莉西亞面前的茶几上。羊皮紙的邊緣用金線繡著羅德里克家族的獅鷲紋章,上面的字體用魔法墨水寫就,每一個字都散發著逼人的寒意。
「現在,妳有兩個選擇。」文森特的聲音壓得更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艾莉西亞的耳朵裡,如同冰錐刺入大腦。「第一,在這份聲明書上簽下妳的名字。」
他用手指輕點了一下羊皮紙。
「公開指證林夜·午夜在與妳合作的過程中,對妳使用了精神控制系的禁忌法術。妳,艾莉西亞·羅德里克,是受害者。家族會動用所有資源為妳辯護,洗刷妳身上的污點,讓妳以一個純潔無瑕的受害者姿態,重新站在世人面前。」
艾莉西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聲明書上。那些早已寫好的「證詞」觸目驚心,每一個字都像滾燙的鐵水澆在她的眼球上。
「……本人在與林夜·午夜的組隊期間,時常感到精神恍惚,意志被一股外力引導……」
「……他在戰鬥中展現出的所謂『戰術直覺』,實則是對本人思維的竊取與操控……」
「……本人對其產生的任何正面情感,皆非出自本意,而是禁忌法術影響下的虛假產物……」
每讀一行,艾莉西亞的心就沉下去一分。這份聲明將她描繪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沒有自我意志的受害者,將他們並肩作戰贏得的所有榮耀,都歸結為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這不僅僅是對林夜的背叛,更是對她自己身為騎士的尊嚴的徹底否定。
「為什麼……」她的聲音顫抖著,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不經過審判,就要直接定罪?為什麼要用一份謊言,去掩蓋另一份可能存在的謊言?」
「是什麼?」文森特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像是在質問一個屢教不改的頑童。「一份能讓家族挽回顏面的聲明?還是妳那無關緊要的個人感受?」
「第二個選擇,」他無視艾莉西亞的辯解,冷酷地繼續說道,「堅持妳那可笑的個人原則。那麼,從妳走出這個房間開始,妳將被羅德里克家族除名。妳將不再是公爵的繼承人,妳的姓氏、妳的財產、妳的一切榮耀,都將被收回。」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
「從今以後,妳只是一個普通的平民,一個與禁忌術士為伍的……賤民。」
空氣在這句話說出的瞬間徹底凝固。艾莉西亞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冰河,四周是刺骨的寒流,壓得她無法呼吸。
她知道,這不是威脅。這是羅德里克家族的鐵律,是支撐這個千年名門屹立不倒的根基。在家族的利益面前,個人的情感、個人的意願,甚至個人的生命,都渺小得如同塵埃。
「我的榮譽……」艾莉西亞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句話,她的眼神重新燃起了一絲屬於騎士的火焰,「應該由我自己的劍來定義,而不是一張寫滿謊言的羊皮紙!」
「砰!」
文森特·羅德里克一掌重重地拍在紅木茶几上。昂貴的水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發出清脆的響聲,但沒有碎。這一掌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處,既展現了雷霆之怒,又沒有造成任何實質的破壞——這比單純的暴力更讓人心寒。
他轉向身後那兩名如雕像般肅立的家族騎士,語氣平靜得可怕:「帶她去聖潔之室。」
「聖潔之室」——艾莉西亞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是家族用來「淨化」那些犯下重罪或思想出現「偏差」的族人的地方。進入那裡的人,會被剝奪五感,日夜用聖光沖刷靈魂,直到他們徹底「悔改」為止。
有些人從那裡出來後,會變得溫順而空洞,像是失去了靈魂的人偶。
「用最強的聖光矩陣,淨化三天三夜。」文森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安排一次日常的貨物運輸,「如果她還不清醒,就通知我。我們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
兩名家族騎士開始行動。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絲毫猶豫。一人一邊,抓住了艾莉西亞的手臂。那力道很大,像是鐵鉗,讓她根本無法掙脫。
「不……放開我!你們不能這樣!」艾莉西亞終於崩潰了。她奮力掙扎,但她的力量在兩位身經百戰的騎士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她被強行拖拽著向門口走去。在經過文森特身邊時,她看到叔父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而是拿出一方潔白的手帕,仔細地擦拭著剛才拍過桌子的手掌,彷彿那上面沾染了什麼骯髒的東西。
在被拖出門口的最後一瞬間,艾莉西亞用盡最後的力氣回頭,視線穿過休息室的巨大落地窗,望向了競技場的方向。
在那裡,有她的搭檔,她的戰友,她……她不敢承認但早已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那個人。
他正獨自承受著來自全世界的敵意與狂潮。而她,卻連站在他身邊的資格,都即將被剝奪。
厚重的橡木門在她身後無情地關上,將她與光明徹底隔絕。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