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幅象徵著林夜「邪惡」的魔法光幕緩緩消散時,整個競技場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寂靜。
這不是普通的安靜。這是一種充滿重量的、讓人窒息的寂靜,就像暴風雨前最後一聲雷鳴過後,天地間突然凝固的那種絕對的靜默。空氣彷彿變成了黏稠的蜂蜜,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困難而沉重。
林夜站在高台上,身體僵硬得像一尊待判的雕像。
幾分鐘前,這數萬張臉孔還在為他狂歡,眼中燃燒著希望的火焰,嘴裡高呼著他的名字,彷彿他就是從神話中走出的英雄。而現在,那些同樣的眼睛,卻像數萬把尖刀,帶著徹骨的寒意刺向他。
他們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個偽裝成人類的怪物,一個披著天使外皮的惡魔。那種眼神,林夜在另一個世界見過——那是人們看向那些連環殺手、變態狂魔時的眼神。混雜著恐懼、厭惡,還有一種被欺騙後的憤怒。
林夜的喉嚨乾澀得像沙漠,他想要開口,想要解釋,但聲帶彷彿被看不見的繩索勒緊,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沉重得像戰鼓,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的胸腔。
「騙子!」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歇斯底里地喊出了第一聲。
這個詞像是點燃了乾柴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全場壓抑的情緒。彷彿有什麼東西決堤了,洪水般的憤怒從四面八方湧來。
「惡魔!他是個玩弄人心的惡魔!」
「殺了他!用聖光火焰燒死這個禁忌術士!」
「他玷污了艾莉西亞小姐!他玷污了這場神聖的比賽!」
仇恨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如同黑色的海嘯,要將高台上那個孤獨的身影徹底吞噬。聲音巨大得震耳欲聾,讓整個競技場的魔法護盾都在颤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
林夜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就像失血過多的病人。
在平民觀眾席的前排,那個先前曾對林夜說「只要你贏了,就證明我們也能成為英雄」的小女孩,此刻正緊緊抱著父親的大腿,整個人縮成一團。她只露出一雙眼睛,但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裡,現在充滿了恐懼和困惑。為什麼大人們都在憤怒?為什麼那個曾經讓她崇拜的英雄哥哥,現在變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惡魔?
她父親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在太陽穴突突跳動。他粗暴地從女兒手中奪過那個用木頭和布料製成的林夜玩偶——那是這個貧困的家庭花費了一個星期的晚飯錢,請巧手的鄰居阿姨製作的「英雄紀念品」。
現在,它只是一個恥辱的象徵。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玩偶朝高台扔去。玩偶在空中翻滾,那張用廉價顏料畫上去的笑臉,此刻看起來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玩偶落在林夜腳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那張天真的笑臉朝上,彷彿還在對著這個殘酷的世界微笑。
林夜低頭看著那個玩偶,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攫住。這個玩偶,曾經代表著一個普通家庭對英雄的信仰,對奇蹟的期待。而現在,它躺在他腳邊,就像他所有破碎的夢想。
奧斯頓站在高台的另一端,觀察著這一切。他的表情恰到好處——既有身為執法者的嚴肅,又有為了正義而不得不傷害無辜者的悲憫。當他輕輕抬起手做出下壓手勢時,整個競技場奇蹟般地安靜了幾分。
這就是權威的力量。一個手勢,就能讓數萬人的怒火稍微熄滅。
「我知道大家現在很憤怒,」奧斯頓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如甘露般滲透進每個人的耳朵,帶著一種天然的安撫力量,「但憤怒,無法解決問題。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來確保我們沒有冤枉任何一個可能無辜的人,也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真正的罪惡。」
他的措辭極其巧妙。「可能無辜」這個詞,既給了林夜一絲希望,又暗示著他很可能是有罪的。這種語言藝術,讓聽者在潛意識中傾向於相信林夜確實有罪,只是還需要更多證據來確認而已。
果然,有人響應了他的「召喚」。
一個身影從選手席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是初賽時被林夜用「你穿得太緊了」這種詭異方式擊敗的女體術選手。
此刻的她,早已沒有戰士的高傲。金色的長髮凌亂不堪,妝容因為淚水而花掉,看起來像一朵被暴風雨摧殘的嬌花。她的眼眶紅腫,顯然已經哭了很久。
她跑到高台下,雙膝一軟,直接跪在地上。這個動作引起了一陣騷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
「奧斯頓會長!」她的聲音嘶啞顫抖,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您說得沒錯!他說得全是真的!」
她伸出一隻纖細但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指向高台上的林夜。那隻手指就像死神的鐮刀,要收割他最後的希望。
「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近乎歇斯底里,「我的身體突然就不受控制了!腦海裡有一個聲音,一個充滿邪念的聲音在引導我,在窺探我,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想要放棄抵抗……」
她停頓了一下,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那種感覺……那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無力感和被侵犯感……就像……就像有什麼髒東西在我的靈魂裡爬行……太可怕了!嗚嗚嗚……」
她的表演堪稱完美。每一滴眼淚都恰到好處,每一個抽泣都觸動人心。她精確地抓住了所有男性觀眾的保護欲,和所有女性觀眾的同理心。
「可憐的孩子!竟然遭受了這種折磨!」
「我就說!一個正常的男人怎麼可能對女士說出那種話!原來是禁忌魔法的副作用!」
「畜生!簡直是畜生!必須嚴懲這個變態!」
人群的情緒再次被點燃,這次更加洶湧。因為有了「受害者」的現身說法,他們的憤怒有了更具體的目標和更正當的理由。
緊接著,又有更多「證人」站了出來。
是複賽時曾與林夜和艾莉西亞在低語沼澤相遇,並被他們救下的那支小隊。他們的隊長是一個看起來老實憨厚的中年男人,平時說話都結結巴巴,但此刻卻異常流暢地開口了。
「我們……我們也可以作證!」他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彷彿剛剛解開了困惑已久的謎題,「當時我們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們兩個人能那麼輕易地擊敗沼澤巨獸。現在想來……原來是這樣!他一定是控制了巨獸的思想,甚至……甚至也悄悄地影響了我們,讓我們對他們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激之情!」
「沒錯!」另一個隊員急忙附和,語氣中帶著後怕,「我記得當時艾莉西亞小姐也中毒了,但他只是哼了幾句奇怪的歌謠,艾莉西亞小姐就好了。現在看來,那根本不是治療,那是精神控制的咒語!他在對艾莉西亞小姐洗腦!」
這些話,每一句都像精準射出的箭矢,狠狠地刺穿林夜的心臟。他想要反駁,想要大聲告訴所有人事情的真相——那不是猥褻,只是能力失控導致的意外;那不是精神控制,只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治癒曲調。
但他能說什麼?
告訴他們,自己身上佩戴的石頭,是連接另一個維度的錨點?告訴他們,有一個名叫月詠的聖女,每晚都會在他腦中歌唱,教他戰鬥的技巧?告訴他們,自己正在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注定不被理解的愛戀?
那樣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在眾人眼中,他就不只是「禁忌術士」,而是徹頭徹尾的「瘋子」了。
「對不起……林夜……」月詠的聲音在他腦中痛苦地響起,帶著深深的自責,「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賜予你這種力量,你就不會……不會陷入這種絕境……」
她的聲音在顫抖,林夜能感覺到,她的世界此刻也一定在經歷著劇烈的痛苦。她的痛苦透過靈魂連結傳到他這裡,讓他的心更加沉重。
不,這不是妳的錯。林夜在心中回應著,但他的聲音傳不到那個遙遠的世界。
觀眾席上的騷動,已經演變成了實質的攻擊。
最先飛過來的,是各種腐爛的蔬菜和水果。一個爛了一半的番茄精準地砸在林夜潔白的衣領上,紅色的汁液混合著黃色的膿水,散發著酸腐的惡臭,緩緩流下。那股味道,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垃圾場。
緊接著,石塊、廢棄的魔法道具零件、裝著不明液體的瓶子……無數的投擲物如雨點般密集地砸向高台。
林夜沒有躲避,也沒有抗議。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失去知覺的石像,任由那些憤怒和仇恨的實體化攻擊落在身上。好幾次,他都被石塊砸中肩膀和後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衣服被撕破,皮膚被劃出血痕。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是空洞的,彷彿靈魂已經離開了軀體。
奧斯頓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直到他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才再次抬起手。
就像有魔力一般,人群的投擲行為在他的手勢下奇蹟般地停止了。這種控制力,讓林夜內心深處湧起一陣寒意。
「夠了。」
奧斯頓用一種痛心疾首但威嚴十足的語氣說道:「暴力,同樣無法帶來正義。對於罪人,我們應該給予的,是來自帝國法律和教會法典的、最公正的審判。」
他轉過頭,用那種悲憫的、高高在上的眼神,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已經被污穢和恥辱包圍的少年。在那個眼神裡,林夜看到的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冷酷的滿足。
然後,奧斯頓對著站在高台下整齊列隊的學院衛兵下達了命令。
「以皇家魔導學院學生會的名義,我宣布,林夜·午夜,因涉嫌使用禁忌之術,威脅公眾安全,現予以逮捕。」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全場,確保每個人都聽清楚了他的宣判。
「將他,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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