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青紋請帖一出，周圍原本還有些喧鬧的人聲，像是忽然被人隔遠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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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的視線在那道青紋上停了兩息，原本就沒完全鬆開的眉頭，這下皺得更深了。他沒有立刻開口，可臉上那點細微變化已足夠說明很多事。鐵身館在青石城立足多年，見過的帖子不少，能讓他露出這種神情的，絕不會只是尋常富戶或哪家武館館主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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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平川把請帖遞到位後，便主動退了半步，語氣依舊平穩：「帖已送到。去或不去，全憑一抹兄自己決定。不過我家主人說了，今晚這席酒若錯過，往後有些話，便只能等擂台上見真章後再談。」說完，他也不再多留，拱了拱手，便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轉眼便消失在人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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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人走遠後，阿震才壓低聲音道：「這不是普通帖子。」他看了一眼一抹雲手中的青紋請帖，語氣比面對屠七時還要沉些，「青紋、薄帖、聽松樓……這套路子，多半是城主府一系的人。未必是城主親自請你，但背後站著的，至少也是能替城主傳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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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一聽「城主府」三個字，眼裡下意識多了點緊張，在她這樣的孩子心裡，城主府幾乎就是整座城最遠也最高的地方，比北市那些凶人更讓人不敢想像。雪姬卻只是淡淡看著那張請帖，片刻後才道：「來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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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指腹輕輕摩挲著帖面，感受著那近乎透明的薄紙韌性，神情沒有太多波瀾。「去。」他把請帖收進袖中，答得乾脆，「既然他們說真正的麻煩不在擂台上，那我正好去看看，這座城的人，喜歡怎麼在酒桌上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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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張了張嘴，本想勸他慎重些，可轉念一想，眼前這人連北市主擂都敢直接踩上去，區區一張聽松樓請帖，顯然不可能讓他退。於是他只能沉聲提醒：「去可以，但你得記住兩件事。第一，聽松樓是青石城裡最會說話的地方，裡頭的人未必句句帶刀，可每一句都可能是在探你底。第二，能坐進那地方的人，很多都不是來請你吃飯，而是來看你值不值得被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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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沒有在北市外多停，先隨阿震回了鐵身館。一路上，街邊仍不時有人偷偷打量一抹雲，顯然「一拳勝屠七」的消息已經越傳越開。回到偏院後，館裡很快送來熱水、簡單飯食，甚至還備了一套較為乾淨的深青長衫。阿震看著那衣裳，有些不太自然地咳了一聲：「聽松樓不比擂台，至少別穿得像剛從北市血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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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看了那套衣裳一眼，倒也沒有挑剔，直接拿起便去換了。等他再從內間走出來時，原本擂台上那股近乎冷硬的鋒意，被深青色衣料稍稍壓下了一層，卻沒有真的收乾淨，反倒更像一柄藏進鞘裡的刀。雪姬倚在門邊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揚起：「還行，至少不像剛剛那樣一看就知道是去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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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本也想跟去，可阿震與雪姬對視一眼後，最終還是決定讓她留在館中。鐵身館館主雖未露面，卻讓人帶了句話過來：偏院今夜有人守著，小花留在這裡，反而比跟去聽松樓更安全。小花雖有些失落，卻也知道自己若跟著，多半只會讓一抹雲與雪姬分神，最後只是乖乖點頭，小聲說了句「你們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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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青石城，比白日更顯出另一層面目，街上的燈一盞盞亮起，把青石路面照出細碎的光。北市那頭仍鬧騰不休，越往城中走，聲音卻越慢慢收斂，直到只剩車輪輾石與偶爾傳來的笑語。聽松樓便立在城中偏西的一片水巷旁，樓不算最高，卻極雅，飛簷下懸著青玉色燈籠，樓外栽著幾株老松，晚風一過，松針摩擦出的細聲像極了遠處輕雨。與北市那種把血與錢都擺到明面上的地方不同，這裡安靜得近乎客氣，可那份客氣裡，反而更藏著看不見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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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平川果然早已等在樓前，他今夜換了一身較為素淨的墨青長衣，站在燈下，整個人比白日更顯沉穩。他見兩人走近，先朝雪姬略一點頭，隨後才向一抹雲作了個請的手勢：「我家主人已在樓上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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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內陳設極簡，卻處處講究，木階被磨得溫潤，牆上只掛了幾幅山水，墨色淡而不輕。一路上樓，幾乎看不見多餘客人，偶爾有侍者端著茶盤從旁走過，腳步都輕得像沒沾地。可越是如此，一抹雲越能感覺到，這棟樓裡有不少視線在不著痕跡地落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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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臨窗的一間雅室裡，松香與茶香交雜，窗半開著，能望見外頭一片被月色洗淡的屋脊。桌上已備了四樣小菜、一壺溫酒，席間坐著的卻不是老者，也不是城主府那種一眼就看得出身居高位的人，而是一名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男子。那人穿著月白長衫，眉目清雅，手裡捏著一只薄瓷茶盞，氣質溫和得像個讀書人，可當他抬眼看過來時，那份溫和底下卻分明藏著極深的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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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聞大名，今夜總算見到了。」那男子放下茶盞，起身相迎，動作不急不緩，恰到好處，「在下沈庭舟，替城主府做些跑腿傳話的事，也算半個閒人。」他這話說得輕，可賀平川在旁卻微微垂首，顯然對這位「半個閒人」極為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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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沒有在這句自謙上多作停留，只淡淡點頭，帶著雪姬坐了下來。沈庭舟也不介意，反而親自替兩人斟了茶，語氣閒談似的：「北市那一拳，打得很乾淨。乾淨得讓不少原本還想看笑話的人，今晚怕是連飯都吃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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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請我來，不會只是為了誇我一拳打得漂亮。」一抹雲端起茶盞，卻沒立刻喝，只看著杯中微晃的茶色，「有話可以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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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舟聞言笑了笑，像是對這種直接並不意外。「那我便直說。」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也跟著收斂了幾分，「你今天打贏屠七，拿到正賽名冊，這只是明面上的事。真正麻煩的，是你這一拳不只打在屠七身上，還打亂了不少人原本安排好的盤算。城北想借試擂壓你、探你、最好順手毀了你；有些武館原本等著看鐵身館出醜，如今卻得重新衡量你的分量；至於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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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城主府不怕你出頭，怕的是看不清你。青石城的擂台可以有變數，但不能有失控的變數。你若只是個想揚名的外地武者，那一切都好說；可若你來這裡，想看的不只是擂台，也不只是青石城，那麼很多人今夜就會睡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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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指尖輕輕搭著杯沿，終於開口：「所以你今晚請我們來，是提醒，還是試探？」她的聲音不冷不熱，卻把話一下子拆到了最裡層。沈庭舟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淡淡欣賞，隨即坦然道：「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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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城北不會善罷甘休。」沈庭舟道，「段黑虎那種人，最擅長的不是台上硬打，而是台下攪局。你身邊有那個小姑娘，他們遲早還會動心思。第二，正賽名冊雖已定，可對手抽籤、場次先後、甚至某些檢驗規矩，都還有被人動手腳的空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抬眼看向一抹雲，「城主府裡，想見你的人，不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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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這才把茶喝了一口，神情依舊平淡。「聽起來，你們不是來幫我的。」他把茶盞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更像是先把局勢說清楚，免得我哪天把桌子掀了，你們還來不及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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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舟聞言，竟笑出了聲。「你這話倒也不算錯。」他沒有否認，只是把手中那盞酒往前推了一寸，「不過我今日請你來，除了提醒，確實還有一分善意。至少在武道大賽結束前，城主府不希望你被城北那些下三濫手段絆住手腳。你若願意，聽松樓這邊可以替你擋掉一部分擂台外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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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呢？」一抹雲問得很直接。沈庭舟似乎早料到他會這樣問，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過了片刻才道：「不算代價，只算一個請託。若你真能一路打進主賽深處，甚至走到最後幾輪，我家主人希望，到那時你能答應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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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那人的名字說出口，可阿震白日那句「至少也是能替城主傳話的人」，再加上今夜這場局，已經足夠讓答案呼之欲出。雪姬看了沈庭舟一眼，沒有追問；一抹雲則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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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到了，再說。」最終，一抹雲只給出這麼一句。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卻已足夠讓沈庭舟眼底那點原本藏著的審度稍稍鬆開一些。因為這至少代表，眼前這個人願意談，而不是把所有伸來的手一概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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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舟點了點頭，也不逼迫，只是把話題一轉，淡淡道：「那我便再送你一個消息，算今夜這席酒的添頭。明天一早，正賽第一次抽籤前，會有人在賽務司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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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城北的人？」雪姬問。沈庭舟搖頭：「若只是城北，還不配讓我特地提一句。」他望向窗外夜色，聲音微微壓低，「是青石城另外幾家武館的人。他們白日看你贏得太乾脆，今晚多半已坐不住。有人想摸你的底，有人想提前拉攏你，自然也有人……想在你真正站穩前，先折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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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風穿過松枝，發出一陣極輕的沙沙聲，雅室裡的酒氣與茶香還溫著，可桌上的局，顯然已經比北市主擂上的拳更先一步鋪開。一抹雲抬眼望向那片被夜色壓住的城中燈火，眼神平靜依舊，卻隱隱多了一分真正入局的意味。青石城給他的，已經不再只是一座擂台，而是一整張正在慢慢收緊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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