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主擂四周的喧聲,在那兩個名字被念出口的瞬間,反而詭異地低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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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文士站在高臺上,翻著名簿,聲音不大,卻足以清清楚楚壓過擂場周圍的雜音:「北市主擂試擂第一場——鐵身館引薦,一抹雲;對,屠七。」最後那兩個字一落,原本還抱著看熱鬧心思的許多人,神色立刻變了。有些賭徒眼睛發亮,像是嗅到血味的狗;也有人下意識往前擠,生怕錯過接下來的任何一幕。屠七這名字,在北市向來不是拿來助興的,而是拿來鎮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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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站在台下,雙拳不自覺握緊,指節都微微發白。雪姬倒是沒有太多驚色,只是視線一直落在屠七身上,像在看一塊待估的寒鐵;小花卻已經緊張得幾乎不敢眨眼,小手攥著衣角,呼吸都放得很輕。至於對面看臺上的段黑虎,嘴角那抹笑意則終於不再遮掩。他很清楚,今天這一場只要見了血,無論一抹雲是死是傷,城北都不算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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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一步踏上擂台,黑石微沉,卻沒有發出太大聲響。他站在擂台另一端,與屠七隔著十餘步對望。近了之後,屠七身上的壓迫感比台下看時更重,那不是單純因為高大,而是一種真正在荒野裡和兇物互相撕咬後才會留下的氣息。他胸口那道舊傷在呼吸間微微起伏,像一張曾被撕開又強行縫回去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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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七歪了歪脖子,骨節發出一連串細碎脆響,他上下打量了一抹雲一遍,眼裡沒有輕視,卻也沒有把人當人看,只像是在估一頭陌生獵物能扛自己幾下。「外地來的?」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有些參差的牙,「能讓段爺專門把我抬上來,你也算有點面子。可惜,面子這種東西,等會兒多半得和牙一起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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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看著他,神情平靜得像沒聽見那番話。「你話很多。」他只回了四個字,語氣不高,卻讓台下某些原本想跟著起鬨的人一時噎住。屠七愣了半瞬,隨即低低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愉悅,反而更像某種要撕開東西前的磨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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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上,顧文士抬手示意全場肅靜,隨後平平念道:「試擂一場,離台者負,昏死者負,開口認輸者負。生死自負,旁人不得干預。」話音落下,一旁的銅鑼便被人重重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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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鑼聲還在空中震,屠七的人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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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沒有試探,整個人像一頭餓了太久的凶獸,腳下一炸,黑石擂面竟被他踩得碎屑飛濺。那副龐大身軀撲近時,速度卻快得驚人,一記直拳幾乎沒有任何蓄勢,已經帶著沉悶風壓轟向一抹雲面門。拳未至,腥氣先到,像是無數次近身撕殺後滲進骨頭裡的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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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沒有硬接,只是身形微側,讓那記重拳擦著自己肩前掠過,拳風轟在後方空處,竟震得空氣一顫。屠七一拳落空,右膝卻已順勢提起,狠辣地撞向他腰肋,動作一氣呵成,絲毫沒有因為落空而停頓,這不是館內對練的拳路,而是專門為把人打殘打死磨出來的近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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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兩下之間,一抹雲已看出了不少東西,屠七的身體確實夠硬,筋骨、血氣都打得很紮實,遠比尋常鍛體三關更狠;可他體內那股氣卻不算穩,像一口被強行堵回去的裂泉,雖然能用,卻時時都在傷自己。換句話說,這人不是純粹的鍛體,也不是正路開出的氣海,而是靠一身傷與狠勁硬撐出來的半殘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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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抬手一按,掌心正好搭上屠七提膝的腿骨外側,勁道不大。屠七只覺那條腿像突然被人往旁邊撥了一寸,原本該正中腰肋的一膝,竟擦著衣角偏了出去。還沒等他變招,一抹雲的另一隻手已經很短地送出,掌根貼在他胸前那道舊傷旁邊,像只是隨手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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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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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卻像有人在屠七胸腔裡敲了一記悶鐘,他整個上身猛然一震,腳下連退三步,每退一步都在黑石上踩出清晰裂痕,等他勉強穩住時,胸口那條舊疤周圍已經泛起不正常的赤色,台下喧聲瞬間一亂,連段黑虎轉鐵膽的手都停了一下。誰都沒想到,第一個被逼退的人,竟會是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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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眼神慢慢變了,那已經不是兇,而是被激出來的狂!他舔了舔嘴角,竟反而笑了起來,笑裡帶著血腥味:「好。」下一刻,他不退反進,雙臂張開像要把整個人都撞進一抹雲懷裡,可就在貼身的瞬間,肘、肩、拳、膝幾乎同時爆開,招招都往眼、喉、心口、下腹這種最陰狠的位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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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這一次仍沒有正面硬碰,他的動作很小,小到像只是轉身、抬臂、移步,可屠七那一連串狠招卻像全都打進了空處,台下不少真正懂些門道的人,這時才看出不對——這不是單純靠快,而是每一次都剛好避在屠七發力最難受的那一線之外。屠七的拳夠重、氣夠狠,可越重越狠,舊傷與亂氣之間的破綻也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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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看得眼皮直跳,手心不知不覺滲出一層汗。他原本以為一抹雲會直接以力壓人,卻沒想到此人站上擂台後,竟能把屠七這種亡命打法拆得像在剝殼。雪姬則只是安靜看著,唇角那點弧度始終沒散。她很清楚,一抹雲現在還在看,還在試,還沒有真正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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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攻不中,屠七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暴躁,他猛地往後一撤,喉間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胸膛隨之劇烈起伏。下一瞬,他體內那股原本就不安分的氣像被人硬生生扯開封口,沿著經脈轟然衝起!他肩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現,原本就高大的身形竟又隱隱鼓脹了半分,連左胸那道舊傷都像要重新裂開,滲出一絲暗紅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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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瘋了!」台下有人失聲低呼。阿震的臉色也陡然變了,這不是尋常試擂該有的打法,而是把那口本就不穩的氣強行撐到快爆開的邊緣。這一擊若成,足以把同層武者當場打碎;可若不成,屠七自己多半也得廢掉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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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七腳下一踏,整個擂台都像跟著顫了一下,他沒有再用那些碎而毒的近身短招,而是把全身的勁、氣、傷,連同那股不要命的狠,一口氣全部灌進右拳,朝著一抹雲正面轟了過去。這一拳很直,甚至談不上精巧,可也正因為直,才像一塊真正從山崖上滾下來的巨石,要把眼前一切都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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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一刻,一抹雲才終於站定,他沒有像屠七那樣把聲勢鋪滿整座擂台,只是右手抬起,五指一收,同樣一拳送出。那拳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樸素,可當兩人的拳真正碰在一起時,擂台中央卻像憑空炸開一道悶雷。屠七那股狂暴衝出的亂氣,先是被硬生生頂住,隨即像撞上更厚的山壁一樣,整個倒捲回去。下一瞬,只聽見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骨響自他右臂一路炸開,從拳骨、腕骨,到小臂、肘節,節節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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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七臉上的獰笑甚至來不及散去,整個人便像被看不見的重錘正面砸中,雙腳離地倒飛出去。他飛出的不是三步五步,而是一路橫穿半座擂台,最後重重撞上邊緣鐵欄,將那幾根粗鐵柱都震得嗡然作響,人才像破麻袋般滾落下來。落地時,他右臂已經扭成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胸口起伏了兩下,猛地噴出一大口黑紅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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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北市主擂,忽然靜得連風聲都聽得見,高臺上的顧文士盯著擂台下方看了兩息,確認屠七是否還能再站起來。可地上的男人只抽搐了一下,便再無起身之力,於是顧文士合上名簿,聲音第一次明顯抬高:「第一場試擂——一抹雲,勝。」話音出口後,整個場子才像重新活了過來,驚呼、吸氣、罵聲、下注翻盤後的哀嚎,瞬間混成一片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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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到這時才發現自己方才一直憋著呼吸;小花則整個人都看呆了,連嘴都微微張著。雪姬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擂台上的一抹雲,眼底那抹淡淡的光比周圍所有喧聲都更安穩。而看臺另一側,段黑虎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手裡那顆鐵膽被他捏得咯吱作響。更高處一處不起眼的暗臺後方,一名青衣老者也在此時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在了一抹雲身上,青石城的這場武道大賽,顯然已經不可能再按原本的樣子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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