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門外安靜了兩息。顧文士最先回過神來,抬手輕掸了一下袖口,像是藉此把方才那一瞬的停滯一併掩過去。他看著一抹雲,語氣仍舊客氣,卻明顯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淡:「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北市主擂本就不是給人比招式好不好看的地方。上了那座台,簽了生死押印,打殘打死,都有人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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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的臉色愈發沉了下來。「一般試擂不至於見生死,可北市那幫人不一樣。」他看向一抹雲,語氣低而硬,「他們養的不是擂手,是鬥獸。平時打地下賭擂的人,一半為錢,一半為命。能從那地方一路打上主擂的,手上沒幾條人命,反而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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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文士沒有否認,只平靜道:「我只是來傳話。至於這場安排是不是有人推了一把,想必各位心裡都明白。」他說著,看了一眼阿震,又看向雪姬與小花,「不過話說回來,若他真能從那座擂台上站著走下來,後面的報名、分擂、驗身,一切都會省事很多。到時候,誰也不能再拿『外來人』三個字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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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點了點頭,「那就去。」他答得很簡單,就算這場試擂是針對,也是險局,但對他來說只是前往武道大賽之前,順手要跨過的一道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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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盯著他看了片刻,像是想從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找出一點逞強的痕跡,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找到。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既然你答應了,這三天就別亂跑。館主已經交代過,偏院給你們住,飯食與傷藥都算館裡的。明天開始,我親自跟你說北市主擂的規矩,順便讓你看看那幾個老牌擂手的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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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文士聞言,眉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有多說,只朝一抹雲拱了拱手:「三日後,辰末之前到北市主擂報到。若遲了,便算棄擂。」他停了一瞬,聲音不高不低,像只是隨口一提,「那日除了城北的人,城裡也會有不少眼睛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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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顧文士便不再停留,轉身離去。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小花才像終於敢喘氣似的,小聲問道:「真的一定要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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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走到小花身旁,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倒是比平時柔了些:「不是一定要去,是他本來就會去。」她看向一抹雲,唇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只是現在,城北替他把路鋪得更直接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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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雲坐回石桌旁,指尖輕敲桌面,聲音不大。「擂台上的人,最容易把自己的底牌和極限一起露出來。」他抬眼望向院外那片正在漸暗的天空,語氣平靜,「我要看的,不只是誰強誰弱,而是這個地方的武道,到了要分生死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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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鐵身館沒有讓他們閒著,阿震帶著一抹雲進了偏廳,桌上攤著幾頁舊紙,紙邊捲曲,像是被翻看過無數次。上頭記著的,都是近半年在北市主擂上出過名的擂手:有人擅長以重拳硬壓,喜歡一開場就逼人換血;有人腿法陰狠,專挑膝窩與腰肋下手;還有人氣息外放雖不算渾厚,卻特別會拖,專等對手氣血亂了再一擊致命。阿震一邊說,一邊不時抬頭看一抹雲的反應,卻發現這年輕人幾乎沒有任何多餘表情,只在聽到幾個關鍵名字時,眼神才微微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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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你最可能碰上的,有三個。」阿震伸手點了點紙面最上方的名字,「第一個叫石莽,鍛體三關全滿,還沒真正穩住氣海,但天生力大,打人像撞牆;第二個叫周鷹,城北養出的老擂手,最會抓破綻,出手又毒;第三個,最麻煩。」他指尖往下移,壓在一個墨色尤其深重的名字上,「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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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以前不是擂手,是個真正上過荒野獵隊的瘋子。」阿震的聲音低了幾分,「聽說他開過氣海,又廢過一次,命大沒死,後來靠著某種偏門法子,把那口廢氣重新養了回來。現在的他算不算真正的氣海境,誰也說不準,但有一點很確定——他殺人,比很多人打拳還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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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靠在門邊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如果城北真的想要他死,最後多半會把這個屠七丟出來。」她眼底掠過一絲冷色,「因為前面那兩個,就算贏得難看,也未必殺得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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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是看著一抹雲,像是在重新衡量這個人到底把實力藏到了哪一層。半晌,他才悶聲道:「反正上了台,別留手。北市主擂不認謙讓,你一退,對面就會往死裡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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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後,鐵身館外果然沒有太平多久。先是牆外傳來幾聲刻意壓低的腳步,接著又有石子輕輕落在瓦上的細響,像是有人在試探館中的動靜。可每一次異樣剛起,內院某個方向便會有一股沉厚氣息微微一震,像老石入井,無聲無息地把外頭那些探子全都壓了回去。館主雖未現身,整座鐵身館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穩穩按住,讓夜色裡那些不懷好意的動靜始終越不進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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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時間,轉眼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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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擂當天一早,青石城的風明顯比平時更躁。街上人流比往常多了近一倍,許多平日只在館裡練拳的人也都出了門,朝同一個方向走去。有人神色興奮,有人面容凝重,還有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討論著這次城北忽然加進來的「外地人」。一抹雲換了一身鐵身館備好的深色短衣,衣料粗硬,袖口束得很緊,倒也正好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像一名真正要上擂的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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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與小花也跟著出了門。阿震本想讓她們留在館裡,最後卻沒勸成,只能多派了兩名弟子跟在後頭,免得城北那些人半路使髒手段。一路往北,街道漸漸變得更窄、更擠,也更喧囂。等眾人真正走到北市口時,前方已是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叫喊聲、下注聲、吆喝聲混成一團,像滾燙的油鍋被猛地潑進一瓢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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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市主擂並不在什麼華麗樓閣裡,而是立在一片半露天的大場中央,四周豎著高高的鐵欄與木樁,欄外掛滿染舊的旗布,旗角在風裡獵獵作響,擂台本身由整塊整塊黑石砌成,比尋常館內場地高出近一丈,邊緣殘留著洗不乾淨的暗紅色痕跡,不知是舊血還是藥汁。台下站滿了看客與賭徒,有人紅著眼拎著錢袋,有人乾脆抱著手臂,只等著看今天到底是誰被打下去,又或者被抬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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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領著一抹雲等人穿過外圍人群時,周圍立刻有不少目光跟著黏了上來,高處一座木臺上,顧文士已早早站在那裡,手裡仍捧著那冊薄簿在等人到齊,再往另一邊看去,段黑虎也坐在主擂對面的看臺上,身側站著幾名氣息陰沉的漢子。他沒有立刻朝一抹雲露出什麼表情,只是慢慢轉著新的鐵膽,眼神冷得像一條盤著不動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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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賽務司的人便帶著他走過驗身與押印的流程,鐵身令與引薦名帖一出,原本還想刁難的幾名管事也只能把話吞回去,等到最後那張生死文書攤在眼前時,一抹雲甚至連眉頭都沒動一下,提筆便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墨跡剛乾,主擂另一側的鐵門也在此刻轟然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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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高大得近乎壓人的身影,慢慢從陰影裡走了出來,那人赤著上身,皮膚上滿是交錯的舊疤,肩背寬得像堵牆,兩條手臂垂下來時幾乎要碰到膝邊,他每走一步,擂台黑石都像跟著微微一震。最醒目的,是他左胸到肋下那一道深得發黑的舊傷,像曾被猛獸一爪撕開過,後來又粗暴縫起,留下蜈蚣般扭曲的痕。人群裡很快有人認出了他,先是吸氣,隨後便爆出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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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的臉色當場沉到極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屠七。」而高臺上的顧文士則在此刻翻開名簿,平靜念出今日第一場試擂的名字,台下喧聲如潮,段黑虎終於慢慢笑了。一抹雲抬眼看著那道走向擂台中央的身影,神色依舊平靜,只有眼底那抹幾不可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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