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海 - 交錯（四）

　　醒來後，我感覺胸口一陣疼痛。

　　天還是黑的，我不知為何，感到悲傷。

　　不，我知道為何，因為我太膽小了，我沒法記清夢裡的細節，但我很清楚，我背叛了許多人。

　　我太懦弱了，連在夢裡都硬氣不起來。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夢就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記憶碎片。在夢裡清醒時，相較於強行改變，我更喜歡不作為，觀看它的發展。

　　我不喜歡我的選擇，下次我一定會正面對決。

　　無意識的思考在纏繞，長成一棵思維巨樹，在被居民樓繞射的汙穢晨光中，一舉破碎。

　　我想到了動畫裡無敵的閃光彈過場動畫，那樣的表現手法也能殺死無法記憶的哀傷吧。

　　這種想法太中二了，我討厭聯想到太多事情的自己，因為沒有邏輯，沒有思維鏈，我沒法爬找自己的想法，太多想法衝進腦海中，讓我能瞬間懂了許多卻也忘了許多。

　　沒等鬧鐘叫，我就自己醒了。

　　走去上學的路，還是一樣無趣。沒人會找我搭話，那些穿著相同衣服的離得比不同的還遠，我將瀏海往前撥，希望這世界變得更混濁。

　　但一看到女同學的腳就清醒了，我覺得自己還活著肯定是為了欣賞細長、瘦弱的腳，那種病態美讓我忘卻了所有自卑感。

　　相較於大腿根，我更喜歡小腿，如果只單看腳的話，我也滿喜歡那些陰沉、瘦小的男生的腳，它們上面不會有肌肉線條，膝蓋骨會很明顯，我會想拿臉去上面蹭。

　　有時候我會在家裡蹭自己的腳，我意外地對自己身體的味道不排斥，我很喜歡那股刺鼻的八角味。

　　這種活著的理由要怎麼寫下來？別人活著的理由會跟我一樣嗎？還是說那些大人早就知道活著是為了怪癖，所以才會教育我們去追求功名利祿呢？

　　不知道為甚麼，在哲思時總會用到成語，我為此感到噁心。真正偉大的哲學家，應該要用自己的語言去解釋世界。

　　邊想著，邊上作文課。

　　｢今天我們要寫的是感性題，要計時所以先不發題目。好好準備，不要灑狗血不要灑狗血，寫些能讓批卷老師感動的東西吧。」

　　國文老師說完，就把上周的作文發了下來。

　　我拿了個｢重寫」，得到了十五個問號，題目是｢自省」，我又自己讀了一遍：｢自省是存在的第一步，自艾是痛苦的思考方式，形上學不歸納情緒；不過在近代哲學中，庸俗的意志快要蓋過沉思的傳承，因此哲學傾向為大眾服務，它的高貴成為虛無探索，它的天才成為自由心證。人類逐步忘記自己的奇蹟，轉而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樣不好嗎？哪裡不好，在這世代依舊有動人的故事和想法。」

　　整個大題是兩題理性題，這是第二題，因此我選擇了創新，探索自己還能寫出甚麼東西，我確實寫了一坨大的，沒什麼美感可言，也會令人感到困惑。

　　我覺得就跟情緒發言一樣，這種文字就是情緒寫作。作文是一種情緒寫作嗎？我覺得不是，因為作文是能用更純粹的技巧和套路去完成的，不需要寫作者自我感動也能完成的。

　　有的時候，我會希望自己沒有情緒，但是，當我真沒了情緒，我也就不是一個人了吧？就是因為想死，才會去珍惜生命吧？

　　這些問題不是在問我自己，而是在解釋我為甚麼還在情緒寫作。

　　｢墨子哥，你拿幾分呀？」夏雲有些挑逗地問我。

　　｢重寫，我再想想吧。」

　　｢感覺你很吃狀態耶，有時候就能寫出一般人寫不出來的東西，但有時候就會像這樣，讓我看看你寫了甚麼。」

　　夏雲拿過那張充滿問號的作文紙，仔細閱讀了起來。

　　夏雲跟其他人不同，她喜歡研究文字背後的意思，她討厭外表光鮮亮麗，內在空無敷衍的文字，我覺得她的審美跟我很接近。

　　她在思考時會挑眉，像一隻貓咪一樣，特別靈動。

　　｢我覺得很不錯呀。」她說道。

　　｢那妳能知道我想講甚麼嗎？」

　　｢嗯，但有點離題了吧，題目說要自省，為甚麼後面會扯到哲學的發展呢？」

　　｢因為哲學能幫助自省呀。」

　　｢哦，那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說現代人理解的哲學是一種毫無實際用處的學說，因此也無法進行深刻的自省？」

　　｢差不多。但老師沒看懂。」

　　夏雲笑道：｢這種文字寫給我看就好了，作文就該寫大家都熟悉的東西。」

　　｢那種東西，精確而言就是套路，我不理解為甚麼要寫那些無法觸動內心的情感。」

　　｢這是對墨子哥你而言吧，你要想老一輩的人價值觀肯定跟我們不一樣，他們所關注的點亦是如此。」

　　我嘆了口氣，拿起筆，跟夏雲說道：｢我再寫，在晚自習寫出來。」

　　｢可是下午還有作文要寫耶。」

　　｢沒事，相信我的手速。」

　　為了作文，我把午休時間犧牲，瘋狂揮灑筆墨。

　　這一次我以｢寫作的自省」為主題：｢我實在不想寫一大堆美麗、對稱的東西，那種文字表述根本只能取悅我，就算寫的東西有多麼好，思緒跟不上就沒有任何意義。當然，包括那瘋狂的堆砌和天才的用字。詞句應該要能一目了然，不太需要玩弄它的意思和意境。就跟數學一樣，兩者有著類似的表達，我們都在尋找解答，一個是依題回應，一個是在自問自答，何者更自由？當然是寫作，那何者更刺激？我想是數學。它們都很美，可是考試卻限制了美感的發展，這大概就是我在做學問時遇到最大的困境。」

　　我已經能聽到老師說｢不要小看做學問啊！小子！」不過我還是寫下了這種傲慢的總結。

　　我看了眼黑板上的鬧鐘，還有十五分鐘才下課。

　　我閉上沉重的眼皮，以超越大雄的入睡速度入眠。

　　我聞著生鮮的腥味，躺在充滿死屍的沙灘上。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jh9mpaY7

ns216.73.216.253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