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海 - 交錯（三）

　　大光頭走入海中，我也跟了上去。海裡的岩石被替換成階梯，我憋著氣向下探，想問大光頭要怎麼在水裡呼吸，臉頰突然發疼，我因此觸摸，發覺多了兩條裂痕。

　　我將水吸入口中，就像呼吸一樣的感覺。

　　大光頭的帽子長出許多觸手，將他的身體包裹住，從背後看，一個球狀物盤距在他的後腦。

　　我們走下了｢迎濱通道」。

　　身旁的軍人頭上都帶著觸手帽，兩顆大眼球朝水面上看，身上的觸手扭動著，伴著波光粼粼，像極了章魚和人類混種生下的怪物。

　　通道的盡頭是個跳台，大光頭的聲音很是清晰：｢跳下去，隨著洋流移動。」

　　我看他往下跳，我朝底下看，只見水流不斷翻湧，折射了遙遠的太陽光。某種原始慾望在催動著我，讓我忘記邏輯和動機，我想了一下，立馬理解那種感覺。

　　那是好奇心，它殺死了我身上的恐懼，當然也殺死了想知道背後真相的求知心。

　　旁邊的軍人遞給我一把長戟，給了我一個死魚的眼神。

　　我也跳了下去，感受水流噴射，水壓帶來的速度感，衝向深海。

　　我能夠偵測身體裡的多巴胺含量，它想讓我變得愚蠢。

　　｢哈哈！」深海不黑，我知道我的眼睛自然適應了。不知不覺，我的身邊也多出了好幾個一起遨遊的夥伴，他們手化為槍砲，流線型的身軀像導彈一樣地飛行。

　　前方出現了強光，伴隨著低吼的氣泡音，一隻巨大的怪獸張開血盆大嘴將眼前的螻蟻吞入吞入腹中，我感覺我的嘴裡充滿血腥味，全身因興奮而顫抖。我丟出長戟，刺中怪物，血水蔓延開來，將視野徹底吞沒。

　　野獸的吼叫聲在耳邊四起，讓我的身體和意識更難以控制，我朝著丟出長戟的方向游去，然而卻只看見了爬滿血絲的眼白。血管在膨脹，我清晰地感受到怪獸的憤怒，牠奮力甩動身軀，我卻靈敏的躲開，拔出長戟，再次刺向怪物。

　　我感覺潮流由我控制，長戟所刺之處伴著波形的水柱，深海的幽閉捆住咆哮的翻攪聲，使其在我耳中迴盪。

　　怪物與我拉開距離，這時牠那凶狠的樣貌被我徹底看清，牠是一隻頭身直徑超過十公尺的變種鮟鱇魚，光是巨大的軀殼就足以令人恐懼。

　　但我可不會恐懼，我可是獵人啊！

　　我把弄著長戟，將海底戰場的雜音屏蔽，抓住半截屍體，當成踏板猛地向前跳，化為子彈，穿過牠的身軀。

　　亢奮在消退，身體瞬間變得有些虛弱。我看到了大光頭，他激動地比劃著甚麼，嘴裡的話被耳鳴給覆蓋。

　　｢情報有誤！不要過來！」我身旁的軍人大吼道。

　　我向後看，鮟鱇魚身上的窟窿沒有讓牠重傷，反倒激起了最後的野性。

　　牠放出刺耳的聲波，我雖然影響不大，但軍人身上的觸手卻縮了回去，在轉瞬間，好幾十個人就被水壓壓成扭曲的死狀。

　　我的心臟因而再次用力跳了起來，我想揮舞長戟，但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敢靠近一步。

　　太現實了。

　　魚的鱗片太真實了，水裡的臭味太真實了，死人的眼神太真實了。

　　我必須起床，這夢作不下去了。

　　然而，這次的意識，被死死卡在了被震懾的身軀中。

　　大光頭游了過來，對我大聲吼道：｢給我醒來，不然我們所有人都要死了！」

　　我理解他的意思，但腦子不行。

　　鮟鱇魚的光晃動著，牠用力吸了一大口，大光頭被那水流給帶走了，帶進了牠的口中。

　　我知道自己也會在這夢裡死去。

　　說實話，我很恐懼，上次在夢裡死去，還是從天空墜落。那次的驚醒，讓我徹底對身體電擊心臟的能力折服。

　　我沒有再猶豫，朝著隊伍後方跑，軍人的槍開始瞄準我，但我用長戟把那些像光炮的子彈彈開。

　　一個軍人擋在我的去路，我激動地喊道：｢走開！」

　　｢你走了，誰擋的住怪物？要是不清除牠，海底基地就會遭到攻擊！」

　　｢我活在陸地上，那基地報廢就報廢吧！」

　　｢你在說甚麼鬼話，斥巨資蓋的海底基地要是被摧毀，就沒法壓制這片區域的饕餮了！所有平民都會遭殃！」

　　｢難道沒有其他人能過來嗎？」

　　怪物仍在低吼，血腥味越發濃厚。

　　｢我國領海如此之大，一萬平方米有一個水手就不錯了！摩根同志，你的逃離不僅背叛了國家，也背叛了你身後的平民！」

　　又是一陣漩渦，那名軍人也被身後的鮟鱇魚吸走。

　　我因此繼續逃跑。

　　｢不要走！」｢就算把你打傷，也要讓你冷靜下來！」

　　為甚麼，這群人不逃跑？

　　我隱約感覺到他們的決心，但我不願多想，只是一味繼續加速。

　　然而，那漩渦還是把我的方向感搞砸，我被困在了血水中。

　　怪物距離我不到二十公尺，牠在咀嚼，再次發出聲波炮，殺死了殘餘的軍人。

　　我與牠對視著，牠的眼裡照出了我的絕望。

　　當我以為要死去時，情況發生了變動。

　　怪物突然開始扭動自己的身體、一遍遍地放出音波，一遍遍地晃動著垂吊的黃燈，牠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哀號聲，隨後停下了動作。

　　由於發生的太快，我根本無法反應，加上突然冷靜下來的大腦，導致我快要脫離夢境。

　　我游向一動不動的鮟鱇魚，在窟窿中，我看到了另一種怪物。

　　一大群饕餮窩在窟窿裡，撕扯鮟鱇魚的內臟和骨肉。

　　那是我醒來前，最後的記憶。2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HzCNuAQ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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