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的我,被囚禁於黑暗之中。
我最初的記憶是在昏暗無光、空無一物的房間,只能感覺到束縛我手腳的沉重鎖鏈,以及將我重重包裹起來的濃稠黑暗。
每隔一段時間,當沉悶的腳步聲傳進耳裡,魔晶燈的刺眼燈光就會劃破黑暗,照亮我以及拿著燈的那個男人,他是約六十幾歲骨瘦嶙峋的禿頭老人,如石灰岩粗糙蒼白的臉龐有著數道扭曲皺紋,他穿著灰暗長袍,凝視我的深黑眼瞳閃著詭異光芒,如枯枝般的手指緊握銳利小刀。
殘虐的遊戲開始了,他先用小刀割開我的肌膚,再深深鑽入我體內的組織,切斷魔力鍊,感受到痛楚的我會發出慘叫,跟他愉悅扭曲的笑聲一同迴響於房間。
魔具人偶雖然無法進食及睡眠,但為了察覺身體受損,仍跟人類一樣有痛覺的機制,被鐵鍊綁住手腳的我無法行動,只能任由老人對我施虐,他曾用小刀慢慢切入我的身體,或是用燒得燙紅的鐵棒毆打我,老人單純以我的痛苦為樂,只有他不在的時候我才能感受到平靜。
那時無法離開這房間的我,連時間的流逝及外界的存在都無從知曉,只知道彷彿永無止盡的痛楚跟黑暗,碰觸不到一絲光亮與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這樣的日子有了轉變。
某天,另一個男人撬開鎖打開房門,他身材高瘦,一身黑衣,被面罩覆蓋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看見一絲不掛倒臥在地的我,鬼鬼祟祟走了過來。
男人的指尖點起照明用的魔法火焰,並碰了下我的肩膀,那一刻我反射性抓住他的手,男人馬上甩開我,往後退了好幾步。
突然,另一道高大的黑影闖進房間,從陌生男人背後攻擊他,陌生男人發出一聲悶哼後昏倒在地,然後那道黑影以一對明亮得異常,散發綠光的眼瞳望向我。
身為魔具人偶,我的雙眼與一般人不同,保有一定程度的夜視能力,我看出那道黑影是我沒見過的高壯男人,即使如此,我還是向他伸出了手,就像要抓住脫離黑暗的浮木。
靜謐中傳來那男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他緩緩走向我,輕輕地握住我的手,像是在呵護珍寶般地小心翼翼。
長期只生活在黑暗與疼痛中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截然不同的事物,他手心的溫暖充盈於胸口,令我不想放開他的手。
緊接著房門外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大約有三、四個人隨即踏進房間,領頭的人類男子穿著輕甲制服,高舉魔晶燈將整個房間照得通亮,那高壯男人趕緊用披風將我整個人包覆起來。
「法柏特隊長!那就是小偷嗎?」領頭男子看向昏倒在角落的黑衣男人,被稱呼為法柏特的男人將包裹起來的我打橫抱起,我的頭緊靠在他的胸膛,聆聽他強健的心跳聲,感觸那溫暖的體溫。
「就是他。」法柏特的聲音沉厚穩重,跟老人粗糙刺耳的笑聲完全不同。
「這小偷居然敢趁領主不在時跑進城裡偷東西,膽子倒是不小,話說隊長您抱著的東西是什麼?」領頭男子問道,法柏特似乎將我包裹得格外嚴實,不讓其他人看見我的外表。
「只是放在這裡的雜物,我還有事要辦,傑奇副隊長,小偷交給你們處理。」
「是,隊長!」隊員齊聲喊道,法柏特抱著我先行離開房間,帶我走出長久以來囚禁我的黑暗。
我透過披風的縫隙窺看外面,法柏特抱著我走過長廊,長廊外的漆黑夜空中,閃爍的點點星光圍繞著淡藍及銀白色的兩輪明月,我凝望第一次接觸的光輝,還有法柏特被月光撫照的側臉,不知名的澎湃情緒在我的胸口翻騰。
法柏特的短髮漆黑如夜,墨黑眼瞳筆直凝視前方,卻沒有散發我當初看見的碧綠光芒,他稜角分明的臉龐有著一道深紅色的巨大傷疤,從他的額頭右側劃過鼻樑,再延伸到下巴左側。
法柏特很快將我帶到長廊的隱密角落,他壓下牆上的一塊石磚,牆壁浮現只能容納一人通過的暗道,他抱著我走進去,身後的牆壁緩緩闔上。
法柏特開啟繫在腰間的小型魔晶燈,在幽暗潮濕的狹窄通道前行,走了一段時間,兩側石牆被岩壁所取代,通道變得越來越寬敞,最後走出城外。
已過深秋的孟冬時節,高聳挺拔的白冷杉頂著常年蒼綠的茂密枝葉,延綿成一望無際的針葉林,藍白月光如絲縷穿過葉縫及枝幹,樹影與月光交織的瑰麗景色在我面前敞開。
法柏特的表情始終沒有明顯變化,抱著我走進幽暗的針葉林中,我回頭望向離開的地方,鐵灰色的高聳城牆占據我大半的視野,盤據於牆內深處的黑暗及痛苦仍在我記憶裡蠢蠢欲動,我忍不住更加貼近法柏特高壯的身軀。
與此同時,外界的各種新奇事物不斷刺激我的感官,清冽微寒的空氣、滑過我耳邊的鳥鳴、林間躍動的野兔,還有法柏特的體溫,我貪婪地想將這一切銘記於我的魔晶。
不知道走了多久,深邃幽黯的森林中我已經迷失了方向感,法柏特卻堅定地朝某個方向前進。我們來到樹林深處的一處空地,法柏特觸摸旁邊白冷杉的灰白樹幹,一棟座落於空地的小木屋就映入我的眼簾,小屋外牆和白冷杉樹幹一樣是粗糙的灰白色,屋頂則覆蓋一大片冷白杉的深綠針葉。
法柏特打開房門,空蕩蕩的房間只有一張草床跟少許雜物,彷彿跟外頭的冷白色調融為一體,唯一的裝飾是懸掛在牆上的花朵標本。
從未見識過花朵的我好奇地觀看,微微彎曲的五枚花瓣仍潔淨純白,花蕊是柔和的淡黃色,細長的翠綠莖葉也完整留存,這幅畫框裡的押花標本封存了白花過往的鮮妍柔美,成為此處最為明媚的色彩。
法柏特小心翼翼地將我輕放到草床上,我第一次感受到床鋪的柔軟,與堅硬冰冷的石地板完全不同,安穩的舒適感包覆著我。
接著法柏特點燃壁爐柴火,然後從角落木箱拿出一套白色連身裙,他的粗糙手掌輕柔撫摸有些泛黃卻毫無髒汙的蕾絲布料。
法柏特捧著衣服朝我緩緩走來,一瞬間我將他在黑暗中的身影與老人重疊在一起,忍不住後退到牆邊。
「沒事的。」法柏特沉穩的聲音壓下我的不安,他在我面前蹲低身軀,凝視我的墨黑眼瞳宛如平靜湖面。
他細心地幫我穿著連身裙,對第一次穿上衣服的我來說,布料滑過肌膚的觸感特別新鮮,法柏特繫好衣領的鮮紅蝴蝶結,從口袋拿出手帕,替我擦拭臉頰上的髒汙。
擦完臉後,法柏特收起手帕,看著我腿部裂開的傷口裸露而出的機械零件,淡淡地問:「妳不是人類嗎?妳有名字嗎?」
「啊……」我嘗試像法柏特一樣從嘴巴發出聲音,卻只能發出不成句的零碎叫聲,雖然我有理解語言的能力,卻無法將想法編織成話語。
「沒有名字的話,我就叫妳『朵娜』。」我馬上點頭接受法柏特給我的名字,此刻壁爐內的火光照亮法柏特有著醒目傷疤的臉龐,融化了他眉眼間的冷峻。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他人給予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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