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娜的金黃長髮被微涼海風吹拂,金翠石打磨的碧綠雙眼倒映出賽媞亞倫港口風平浪靜的湛藍海面,明明是看過好幾次的風景,卻在她的胸口掀起一波波的浪潮,她不知該如何為體內的這份騷動命名,下意識緊攥手上的貓眼石戒指。
打從她有記憶以來,這枚戒指就一直戴在她身上,母親只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吩咐她好好保管,卻不曾說明戒指來歷,於是他們一行人在假期時間來到賽媞亞倫,打探戒指的線索。
「妳好,漂亮的大姐姐。」朵娜低頭一看,一名兔人女孩正拉著自己的裙擺,她手邊的藤編花籃裝滿盛開的月蘭花。
「小妹妹,有什麼事嗎?」朵娜蹲低身子與女孩對視,女孩立刻從花籃抽出一朵月蘭花別在她的鬢髮邊。
「大姐姐,這朵花給妳。」女孩燦爛地笑。
「謝謝妳,花要多少錢?」
「不用給錢,現在是月蘭祭,我要送花給更多人。」兔人女孩說完後就輕快地轉身,蹦蹦跳跳地走向另一條街道。
「朵娜,怎麼了?」查覺到朵娜落在後頭的吉恩,立刻走到她身旁。
「有位可愛女孩送我一朵花。」朵娜微笑說道。
「那位兔人女孩也送了我們花。」吉恩指向別在自己胸口的花,接著伸出手輕觸朵娜髮邊的潔白月蘭花,柔聲說道:「月蘭花果然很適合妳。」
吉恩溫柔的眼神,清透淡雅的花香,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牽動她的思緒。
「謝謝你,我們繼續走吧。」兩人走在克蕾絲塔和諾伊後頭,來到賽媞亞倫的市場街,紅磚瓦鋪設的街道林立各色攤販與店鋪,懸掛於上的鮮豔彩旗以純白色絲帶點綴,獸人及人類匯聚於此的人潮川流不息,每個人都配戴盛開的月蘭花,清冽香氣被熱鬧歡騰的氣氛渲染得更加濃烈。
克蕾絲塔的衣領別上剛剛兔人女孩送給她的月蘭花,總是冷靜自持的她面對眼前的盛況,也掩藏不住驚嘆的神情。
「賽媞亞倫位於大陸南方,氣候溫暖且鄰近海邊,為月蘭花的盛產地,每年賽媞亞倫三大祭典之一的月蘭祭,除了本地人會盛大慶祝,也吸引眾多的觀光客。」一旁的諾伊興致勃勃地對克蕾絲塔補充說明。
「原來如此,你真見多識廣。」克蕾絲塔長年待在工房鑽研煉晶,對外界的風土民情所知甚少,對諾伊的豐富見聞感到佩服。
「我做過不少賽媞亞倫的委託,對這裡特別熟悉,這間店的店主就是我以前的常客之一。」他們來到市場街的一家大型店鋪,鑲嵌各色珠寶的白銀招牌刻上「比尤萊珠寶店」五個大字,透明玻璃櫥窗展示來自各地的寶石首飾,包含西貝爾王國的黃璃耳環、多萊群島的珍珠項鍊以及東方神洲的綠翠手鐲等等。
諾伊直接推開店門,正在鑑定寶石的店員一看見諾伊等人,便放下手邊工作上前招呼:「客人您好,請問需要什麼服務?」
「我來找姬塔店長,請問她在嗎?」
「諾伊!哪來的海風把你吹來啦?」諾伊話語剛落,一名中年人類女子就從店鋪深處走出來,她有著些許細紋的臉龐刻畫歲月痕跡,卻格外神采奕奕,她僅佩戴樣式簡單的銀製項鍊及耳飾,卻顯得高雅大方。
「姬塔店長,好久不見,妳還是一樣優雅美麗。」諾伊直率地笑道,姬塔親暱地牽起他的手,說道:「你的嘴還是這麼甜,自從你入學之後,送貨都很難找到像你這樣的好護衛,真可惜啊。」
「還有後面幾位是誰呢?你身邊這漂亮的小姐該不會是你的女朋友吧?」姬塔半開玩笑地看向克蕾絲塔,克蕾絲塔馬上果斷地回答:「絕對不是,我跟諾伊只是同學。」
諾伊很快收起自己惋惜的表情,趕緊解釋:「他們都是孜爾頓學院的人,我們有些事想請教店長。」
朵娜立刻走上前,將貓眼石戒指遞給姬塔,「您好,我想請問這枚戒指的來歷。」
為了追查朵娜記憶,諾伊便提議前來請教姬塔,她所經營的比尤萊珠寶店販賣世界各地的寶石首飾,身為店長的她自然擁有過人的珠寶知識及鑑賞力。
「諾伊的請託我怎麼能拒絕,交給我。」姬塔將戒指放上絨布,拿起放大鏡細細觀察。
「這是產自大陸南方優倫地區的貓眼石,那裡的貓人族會將貓眼石作為儲存魔力的媒介,製成飾品配戴在身上,或是送給重要之人,。」
「優倫地區的貓人,我沒什麼印象……」朵娜陷入困惑,她不記得自己跟貓人有特別的往來,姬塔接著補充:「今晚在瓦那媞露天餐館駐唱的露娜小姐就是來自優倫地區的貓人,或許妳們可以請教她。」
※※※
日落時分,當賽媞亞女神閉上雙眸,高掛夜空的淡藍及銀白弦月被眾星簇擁,遼闊海面滿盈皎潔月光,拍打海岸的陣陣浪潮聲,與歡騰喧鬧的人聲交融出祭典的獨特氛圍。
今夜的瓦那媞露天餐館仍是座無虛席,獸人與人類不分種族相鄰而坐,以純粹魔力凝聚的燈光猶如墜落人間的星辰,流轉於每個客人之間,照亮他們的笑容,每個餐桌也擺放月蘭花作為裝飾,在清冽淡雅的花香圍繞下,克蕾絲塔一行人來到了餐館。
「不好意思,請問露娜小姐在嗎?」克蕾絲塔叫住一名端著酒杯的人類服務生,服務生回答:「露娜小姐待會就要上台演唱,歡迎入座。」
「看來只能等她表演完了。」諾伊出聲說道,此時一道特別清亮的聲音從囂鬧人聲中傳來:「克蕾絲塔、吉恩老師!真巧,你們來這看表演嗎?」
阿芙拉從另一邊的座位走來,拜爾德則跟在她身旁,克蕾絲塔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兩人。
「我們有事要找露娜小姐。」克蕾絲塔答道,拜爾德微笑說道:「原來你們認識露娜,她是我們的朋友。」
「對啊,露娜是這家餐館的招牌歌手,她的歌聲很棒喔,我們這邊的餐桌還有幾個空位,坐下來一起聽歌吧。」阿芙拉熱情地笑道,但當她的目光一轉到諾伊身上,表情立刻變得冷漠。
「至於諾伊先生我就不邀請了,他應該不想跟獸人同桌吧。」
吉恩跟朵娜一臉困惑,不知道阿芙拉對諾伊的敵意從何而來,知情的克蕾絲塔正想為諾伊解釋時,諾伊輕拍她的肩膀,說道:「沒關係,我坐另一桌。」
「諾伊……」對於兩人之間的隔閡,克蕾絲塔深刻感受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幫這位先生另外安排座位,請稍待片刻。」服務生馬上出面緩和緊繃的氣氛,拜爾德順勢接口說:「露娜的演唱馬上就要開始,大家就放鬆心情吧。」
「克蕾絲塔就坐我旁邊,想喝什麼盡管點,由我請客。」阿芙拉牽起克蕾絲塔的手,往靠近舞台的座位走去,克蕾絲塔朝諾伊看了一眼,諾伊露出要她放心的表情,在服務生帶位下坐到不遠處的吧檯旁。
吉恩和朵娜當下不便深究,跟著阿芙拉等人坐在一處,等待表演開幕。
過了不久,酒館燈光匯聚到最前方的舞台,在場眾人不約而同漸漸安靜下來,一名貓人女歌手走出舞台布幕,她高跟鞋踏地的清脆聲響帶有獨特的節奏,瞬間就讓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她的外貌是二十多歲的成年貓人,一對黑色貓耳戴上珍珠耳環,細長的尾巴輕盈晃動,如流瀑般的烏黑長髮滑過雪白的脖頸及肩膀,淡白色的薄紗披肩籠罩她纖細窈窕的身軀,鑲滿亮片的海藍色連身禮裙在燈光下閃動光芒,別在禮服胸前的月蘭花宛如浮現於海面的一輪明月。
露娜炯炯有神的碧綠雙眼巡視台下的觀眾,當她看見台下的阿芙拉跟拜爾德,唇畔便浮現知心的微笑。
「大家好,我是露娜,很榮幸在月蘭祭的夜晚與各位相聚於此,月蘭花傳說是月之雙子神的眼淚孕育而生的花朵,能夠傳遞靈魂深處的思念,其花語是『追憶思慕之人』,各位心中有想再見一面的人嗎?接下來我要唱的〈月夜小曲〉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也是這家餐館最著名的駐唱歌曲,在此將這首傾訴思慕的歌曲獻給大家。」
因剛才的事而無心欣賞表演的克蕾絲塔,一聽見月夜小曲這首歌名大感驚訝,「月夜小曲」是從她祖母傳承下來的歌曲,並非普遍流行的歌謠,她一直以為只有她們家的人會唱這首歌。
露娜空靈悠揚的歌聲迴盪於整間酒館,編織淡淡情思的歌曲。
滿盈月光的寧靜之海
潛藏深藍色的夢
你存在的遠方是在何處?
你望向的滿月是在何方?
海風輕拂烏黑的髮
別上那朵純白月蘭花
遙望滿月
於夢中追尋著你
直至浪潮的盡頭
沒有任何伴奏,更顯出露娜歌聲的清澈柔和,宛如照耀深藍海面的純淨明月,滿盈於眾人心中,也在克蕾絲塔心中掀起澎湃浪潮,她碰觸別在胸口的紅鑽晶胸針,確信這首歌就是奶奶曾唱給她的搖籃曲。
「朵娜,妳怎麼了?」聽到吉恩急切的呼喚,還沉浸於歌聲中的克蕾絲塔回過神來,發現一旁的朵娜像是停止運作般動也不動,直直盯著台上的露娜。
「朵娜小姐?」克蕾絲塔擔憂地出聲喊道,旁邊的拜爾德跟阿芙拉察覺到異狀,朵娜這才緩緩轉過頭,擠出細如蚊鳴的聲音:「這首歌……我曾在那裡聽過,我快想起來了……」
克蕾絲塔驚覺月夜小曲更深層的意義,將一切聯繫起來的關鍵,或許就藏在朵娜的記憶中。
「克蕾絲塔,朵娜魔晶的封印似乎變弱了!現在是解咒的好時機。」吉恩撐起朵娜的身體,朵娜的碧綠眼眸投射出深切渴求的光芒,那一刻,克蕾絲塔明白抉擇的時間到了。
克蕾絲塔看向面露困惑的阿芙拉及拜爾德、圍繞著他們的眾多客人,最後是坐在不遠處吧檯的諾伊,當自己使用祕法的瞬間,她就無處可躲了。
「不論是人類、獸人,還是其他種族,只有妳的心能決定自己的本質。」
「法維爾先生曾跟我說他特別為妳訂製這枚胸針,是希望妳能以自己為榮,不要被體內的血脈所束縛。」
「就算妳不是人類,妳還是『克蕾絲塔』啊。」
重要之人的話語在她心底響起,當諾伊與克蕾絲塔視線交會的那瞬間,她下定決心打破長年囚禁自身的高牆。
克蕾絲塔拿出懷中的水晶墜鍊,貼近朵娜的左胸,將自身魔力灌注於墜鍊,吟唱啟動祕法的咒語:「巴克萊耶‧巴頓斯塔諾‧法克萊」。
由魔力轉化的熱流,帶著來自心跳的生命脈動,從克蕾絲塔手臂浮現的焰紅紋路流入朵娜的魔晶,與此同時,克蕾絲塔身上發生的變化讓眾人驚愕地睜大雙眼。
克蕾絲塔已經無暇顧及周遭的反應,她的意識隨著魔力熱流深入朵娜的記憶中——和生命逐漸消逝的母親一起凝望月蘭花海、失去魔法的吉恩終於展露笑容、以及朵娜過去曾遇過的每一個人。
長達百年的記憶量龐大到超乎想像,無數人的情感及話語匯聚成回憶的洪流,淹沒克蕾絲塔的意識。
她穩住心神,以熾熱魔力衝破魔晶深處的封印,抵達百年前的記憶終點,被封印漫長時光的感情湧入她的心中。
晶瑩淚珠紛紛從臉頰滑落,意識回到自身體內的克蕾絲塔,再也無法抑制情感,褪去虛偽外殼的她,宛如剛降生的脆弱稚子不停哭泣。
她的肌膚變成顯眼的深褐色,眼瞳轉為炙亮的鮮紅色,頭部兩側長出顯眼的彎曲羊角,跟伯萊雅族羊人如出一轍。
「這是怎麼回事?那女人突然變成獸人了……我喝太多酒看錯了嗎?」「那邊的金髮女人昏倒了耶,沒問題嗎?」疑惑的竊竊私語在酒館內流竄,驚愕的阿芙拉及拜爾德還無法理解狀況,吉恩趕緊替停止運作的朵娜進行初步檢查,而諾伊跑到克蕾絲塔身旁,用高大身軀擋住投向她的大部分視線,並悄悄遞給她手帕。
克蕾絲塔接過手帕擦拭眼淚,諾伊叫住一旁的服務生:「我們有人身體不舒服,請問有房間可借用一下嗎?」
另一邊阿芙拉則用眼神向舞台上的露娜示意,露娜點點頭,舉起手高聲說道:「各位,接下來我要演唱大家期待已久的新曲。」大多數客人的注意力立刻被露娜吸引住,情緒高亢地為露娜歡呼鼓掌。
「就把他們帶到休息室吧。」特瑞西德老闆現身指示服務生,拜爾德感激地說:「老闆,謝謝你。」
「別跟我客氣,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你們快去吧!」老闆說完後轉頭招呼其他客人,引開他們的注意力。,
「請客人們跟我來。」服務生趕緊帶領諾伊一行人走進休息室,狹窄的房間擠進了六個人,檢查完朵娜身體的吉恩讓她安躺於床上,鎮定下來的克蕾絲塔停止哭泣,眨了眨濕潤泛紅的雙眼。
等到服務生離開房間,阿芙拉率先問:「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克蕾絲塔會變成羊人?朵娜小姐怎麼會突然昏倒?」
克蕾絲塔坦然面對在場眾人的目光,她正要開口解釋時,一道沉穩柔和的聲音打斷了她:「請由我跟大家說明。」
「朵娜,身體還好嗎?」吉恩攙扶緩慢起身的朵娜,雖然他之前就知道解咒可能會讓朵娜暫時停止運作,當下還是讓他的心跳差點跟著停止了。
「沒事的,多虧克蕾絲塔解除魔晶封印,我的記憶完全恢復了,我想在此坦白我的過去。」朵娜平靜地回答,神情沒有任何迷惘。
「朵娜小姐,妳真的要說出來嗎?」克蕾絲塔急切地問道。
「沒關係,我希望大家能夠記得這段記憶。」朵娜的清麗面龐綻放溫和微笑,她將貓眼石戒指貼近自己胸口,金翠石眼瞳凝視著房內的每個人,也凝望著那宛如寶石般燦爛而珍貴的回憶。
朵娜輕啟雙唇訴說:「一百年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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