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毫克的陽光 - 24. 矛盾

　　林予形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但他沒有漏看侯景然的眼神，那是出櫃後急切想知道對方反應的神情，表面裝作滿不在乎，其實是在掩飾內心焦躁，也是一種防備，害怕迎來惡意。

　　因此他幾乎不用多加思考，身體就已做出反應。

　　「欸？從高中保存到現在嗎？那你很愛惜物品呢！相框看起來超新的，照片跟旁邊那幅畫的色澤也都還很鮮豔。」

　　侯景然還在觀察他，加油，表情再自然點，口氣再無所謂一點。

　　「臨商的運動服真好看，那個棒球外套如果沒繡學號，看起來簡直像便服，我每次在路上看到臨商的學弟妹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哈哈。」

　　可是，他跟侯景然當年明明不是那種關係，為什麼侯景然要謊稱許念昀是他的男朋友呢？

　　啊……懂了。

　　是在拒絕他吧？「我桌上還擺著前男友的照片」、「我對他念念不忘」，換句話說就是「我對你沒興趣，別來招惹我」的意思。

　　許念昀啊許念昀，你這可恨的小胖子，如果當年的你聽到侯景然稱自己為「男朋友」，應該會開心到跳起來吧？沒想到你竟然會成為侯景然用來拒絕我的藉口。

　　林予形不確定自己的表情是否還算自然、看起來會不會有點失落，只好為自己即將落荒而逃的行為找個藉口：「啊！我突然想起來，今天早上的限動還沒拍呢！我得趕緊下去拍一拍，不然又要被罵了。」

　　「等等。」侯景然叫住即將轉身離去的林予形。

　　「嗯？」林予形轉過頭回以詢問的眼神，還不忘督促自己嘴角保持微笑。

　　「那個……謝啦。」

　　看著侯景然神情彆扭地道謝，林予形不自覺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開心之餘還不忘唸叨：「你好好休息，可以從公司群組加我好友，如果又吐了可以密我，我請假載你去掛急診。」

　　「嗯。」

　　「哦，對了，我以前像你這樣的時候是看中醫調理好的，你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帶你去給中醫看看。」

　　「嗯。」

　　離開侯景然的房間，林予形下樓時想著，如果待會工作到一半真的看見侯景然聯繫自己，搞不好會著急到連話都說不好，因為那表示侯景然的身體狀況更差了。

　　明明不希望侯景然密自己，卻又好期待侯景然密自己。

　　如果侯景然沒有任何不適、不需要他幫忙載去看醫生，也能夠加他好友、找他閒聊該有多好。

　　但是有可能嗎？都被用這種方式拒絕了。

　　轉念一想，他也不是毫無收穫，看見當年傾盡全力完成的畫作被珍藏著，他那時的心意應該有好好傳達到了吧？

　　結果等了一、兩週，侯景然始終沒與他聯絡。

　　這天開朝會時，林予形得知VERO有在朝會上為當月壽星慶生的習慣，唯有九月不同，因為季老師的生日在九月，所以這週日下班後會請全體員工到KTV一起為九月壽星慶生。

　　他觀察同事們的反應，有人相當期待可以免費吃吃喝喝、有人興奮到當場查起歌單，但將它視為應酬，直言想要找個理由拒絕出席的也大有人在。

　　辦公室職員禮拜天不用上班，等於放假到一半還要特地出來和同事們聚一聚，有種假期被從中間剖半的感覺，這讓他稍微感到困擾。

　　不過，若是侯景然有打算要去，他便不嫌麻煩了，甚至會巴不得禮拜天快點到來，乾脆找機會問問侯景然有沒有打算出席再做決定吧。

　　正當他這麼想時，站在台上的季老師拿著麥克風說道：「我記得小編也是九月壽星，這是你在VERO過的第一個生日，還請你務必參加。」

　　「咦？呃、好的。」看著眾人紛紛將視線轉向他，林予形還來不及思考為何季老師知道他的生日，就已經答應會出席禮拜天的KTV聚會了。

　　季老師笑了笑，總結道：「希望這次總人數也能超過二十五人，再訂一次總統級大包廂。」

　　歡呼與掌聲在周圍此起彼落，林予形也抬起手，象徵性地拍了幾下。

　　餘光裡，侯景然同樣敷衍的動作與自己如出一轍，他的嘴角便悄悄揚起。

　　解散後，在場三十多人同時湧向狹小的出口，林予形注意到侯景然雙手抱胸、坐著不動，推測對方應該是討厭人擠人，想等同事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再起身。

　　他正好想要詢問侯景然週日有沒有打算去KTV，於是走上前去。

　　「Zane，你禮拜天有打算去唱歌嗎？」林予形問。

　　侯景然瞥了林予形一眼，回答：「有。」

　　「欸？好意外，原來你有打算去呀。」林予形笑咪咪地說：「我本來打算如果你不去的話我也不去，沒想到被季老師cue了一個不得不參加，還好你會去。」

　　「我吃屎的話，你也會跟著吃嗎？」侯景然冷冷地吐槽。

　　「看你願不願意分我吃一口囉。」林予形面不改色地接住侯景然的吐槽。

　　「嘖。」

　　知道侯景然會出席後，林予形每天都很期待週日的到來，連下班後在健身房巧遇侯景然，都差點忍不住衝著對方傻笑。

　　將水藍色瓶身的香水噴灑在枕頭、棉被上後，林予形鑽進被窩裡，感覺好像又回到那年雨天，他被侯景然緊緊摟在懷裡，共撐一把傘。

　　這是他上大學後靠櫃試聞無數遍才找到的，侯景然身上的味道。

　　明明去侯景然家只要不到一小時的車程，他卻遲遲拿不出勇氣，反而用這麼迂迴的方式重現當年的擁抱。

　　終於買到同款香氛後，他才想起侯景然的香水很可能是金魚贈送的，心裡多少有些疙瘩，所以不曾噴在自己身上。

　　就這樣來到週日。

　　林予形考慮到今天可能會喝酒，刻意提早出門搭乘捷運，結果來得有些早，抵達時包廂裡頭只有寥寥數人。

　　總統級大包廂非常寬敞，橘紅色的沙發沿著流線型的牆面延展，像一團團在黑暗中忽明忽滅的火焰，圓桌錯落在閃爍著微光的階梯式的座席之間，引導視線往巨大的螢幕集中。

　　天花板垂掛著細密如流星雨般的吊燈，燈絲閃爍，在牆面與隔音板之間渲染一層層低調的金光，整個空間皆籠罩在既歡愉又曖昧的氣氛裡。

　　視線快速掃過整個包廂後，林予形看見侯景然與Olie一起坐在角落的座位，他一邊向幾位已到場開始歡唱的設計師們點頭打招呼，一邊朝兩人走去。

　　「Zane，Olie老師，你們來得真早。」林予形笑著說道。

　　侯景然挑起一邊眉毛、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又默默閉上嘴。

　　Olie微微一楞，隨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招呼道：「小編也來得很早啊，快坐快坐。」

　　林予形入座時才後知後覺地想到，Olie位階更高且位置離他更近，他卻下意識先喊了Zane，在他人聽來應該是不太自然的。

　　「唉，跟我這種無趣的老人坐一起幹麻？」Olie站起身，跨過侯景然那雙優雅交疊的大長腿後重新就坐，再用力將侯景然往林予形的方向擠。「你們年輕人坐一起肯定好玩多了，呵呵。」

　　侯景然被擠得重心不穩，差點壓著林予形，本想抱怨幾句，但一對上Olie那張狐狸一般的笑臉又說不出話，只用「你有什麼毛病？」的眼神瞪了Olie一眼。

　　同事們陸陸續續抵達，點歌的點歌、點菜的點菜，場面逐漸熱鬧起來。

　　就在季老師與最後幾位設計師都到場後，坐在點歌機前的楚恩立即插播了生日快樂歌。

　　林予形與幾位九月壽星被叫到大螢幕前，與季老師一起接受眾人的祝福，而後又一人一刀象徵性地切了生日蛋糕。

　　回到座位時，Olie已幫他倒好一杯酒。

　　「哇，這怎麼好意思？」林予形拿起酒杯，作勢與Olie乾杯。「Olie老師，我先敬你一杯，謝謝你開會時總是幫我說話。」

　　「呵呵，小編何必這麼客氣？我是真的欣賞你的能力與美感。」

　　叮，玻璃杯清脆地碰撞，琥珀色的酒液傾斜，映射出頭頂上細緻的燈光，恍若金粉在杯中閃爍。

　　陸陸續續有同事過來乾杯，祝林予形生日快樂。

　　「哎呀，我也得去敬季老師幾杯才行。」Olie起身離開。

　　林予形覺得視線中心彷彿被套索工具圈選，反轉、羽化，再套用高斯模糊，誰這麼大膽敢碰他的工作區域？要是被他知道，他肯定……罰對方喝兩杯。

　　這時他注意到，侯景然的酒杯中裝的竟是柳橙汁，實在不懂都成年了為何不喝酒，幾句含糊的囈語脫口而出：「猴子……你為什麼……不喝酒？」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iBeqGd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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