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伏高明的36計 - 上屋抽梯（三）

監控車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車廂裡恆溫的空調送出低沉的嗡嗡聲，混雜著儀器運行的細微電子音，然而降谷零和諸伏景光卻什麼也聽不見。

他們所有的感官，都聚焦於耳機中傳來的那段對話，那段足以顛覆整個行動，甚至顛覆他們世界觀的對話。

最先傳來的是諸伏高明那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如同一位學者在宣讀一篇不容辯駁的論文。

「……昨晚我們喝的那瓶甘酒，是我特意讓旅館準備的『糀甘酒』……它的酒精濃度，是零。」

降谷零的眉心狠狠一跳。

「……這也就意味著，我們昨晚所做的所有事、所說的所有話，都是在……最清醒的狀態下，進行的。」

諸伏景光握著監控筆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然後，是那句石破天驚的詰問，帶著諸伏高明特有的、將一切都納入邏輯框架的嚴肅語氣。

「……奪走了我的『貞潔』的瑞希小姐，是否理應，對我負責？」

「啪。」降谷零手中的筆，應聲斷成兩截。

耳機裡，秋生瑞希那邊陷入了長久的、幾乎能聽到大腦處理器過載的沉默。終於，在她那帶著夢幻氣息、充滿幸福暈眩感的回答傳來時，監控車內的兩人，也迎來了各自的終局。

「……把你藏起來，不讓其他女人看見嗎？」

「聽起來，是個相當合理的開始。」

——合理？

——開始？！

降谷零猛地摘下耳機，彷彿那裡面流出的不再是音頻信號，而是某種高伏特的電流。

他用力按著太陽穴，金色的髮絲間滲出了一絲冷汗。身為計畫的策劃者與執行者，他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深沉的無力與挫敗。

「計畫不是這樣的……」他低聲喃喃，試圖在混亂的思緒中理出一條線索，「從哪一步開始失控的……不對，從一開始就沒在掌控之中……」

一個被嚴密監控的組織成員，一個身居高位的警界精英，因為一場漏洞百出的「抽獎」，在此刻，產生了某種足以動搖國安層級的深度捆綁。這已經不是任務失敗了，這是一場災難。

然而，比起降谷零的理性崩潰，諸伏景光的打擊，則是來自更為純粹的情感層面。

他沒有摘下耳機，像是要反覆確認這殘酷的現實。

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此刻失去了所有顏色，變得慘白。

他緩緩地、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般，從監控椅上滑了下來，縮到車廂的角落裡，背對著所有人。

「……大嫂是貝禮詩……」細微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我要怎麼跟爸媽交代……嗚……」

降谷零有點崩潰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諸伏景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光芒。

他掏出手機，顫抖著手指，撥出了一個號碼。

降谷零心中警鈴大作：「Hiro，等等，你要打給誰——」

太遲了。

「黑田理事官。」諸伏景光語氣意外的平靜：「諸伏警部他……他好像被目標『精神控制』了······對，就是某種新型的、針對高級公務員的陷阱。」

降谷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後只能無力地垂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完了。這下徹底變成一場鬧劇了。

他已經想到後續的文件大概會是一座山這麼高。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黑田兵衛那獨有的、彷彿帶著砂石摩擦質感的威嚴聲音。

諸伏景光似乎還想補充些什麼，但黑田已經平靜地打斷了他：「我知道了。」

僅僅四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會下達命令。你們在那裡待命，」黑田兵衛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確保諸伏警部的『安全』。」

通話結束。

諸伏景光像是完成了某項神聖而艱鉅的使命，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

而與監控車內這場風暴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靜心亭」內那間溫暖如春的房間。

晨光正好，秋生瑞希才剛回過神來。

就在這時，一陣電話鈴聲打破了滿室的靜謐。

諸伏高明拿出手機，看到是黑田兵衛的電話時，流露出一種「不想接，但是自己有點怕主管」的神色。

他深呼吸一口氣。

「是我。」

「是，我明白了。」

「我會盡快。」

他掛斷電話，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但是秋生瑞希已經又一次的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這次她在思考自己那個安全屋可以將諸伏高明藏起來。

諸伏高明抬眸，嘴角那絲若有似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點。

他伸出手，隔著桌子，用修長的食指，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彈了一下。

「咚。」

「啊？」秋生瑞希像是被按了重啟鍵一樣，猛地回過神來。她眨了眨眼，視線終於重新對焦，看清了眼前正一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男人。

只見諸伏高明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用一種陳述事實、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語氣，平靜地開口。

「抱歉，我工作上有緊急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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