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公寓，走廊裡只剩下我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
門一推開，客廳裡靜得像被抽空了空氣，只剩一盞座地燈，昏黃的光暈攤在Elliot的背影上。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文件，卻一動不動，像個凝固的雕像。
我換上布拖鞋，袋子隨手丟在玄關，心裡一片冰冷。剛踏進客廳，他轉過頭來，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緒。
「妳去哪了？我等了妳很久。又不回信息。」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壓抑著什麼。我只覺得胸口悶得發痛，語氣不自覺地冷下來：「我出去散散心。」
Elliot皺眉，將文件丟在一旁，走到我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子寧，我知道妳還在生我的氣……」
那一刻，我的情緒像被點燃的導火線，止不住地爆發：「生氣？我有什麼資格生氣？」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個音節，手指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從你把我帶到這裡之後，你還有在意過我嗎？」
他低下頭，語氣疲憊：「我不是不在意妳……但我是公司老闆，有一大堆事要忙……今天的事，總不能叫我在眾人面前感情用事。」
「所以你寧可不問清楚，就先叫我離開？」我感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呼吸變得急促，「Elliot，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第一天工作的初哥。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要給你添麻煩。公司裡我能做的，都盡力去做了。你知道嗎？」
他有點不耐煩地回：「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說過最近很忙嗎？我每天都想早點下班陪妳。可妳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悶在心裡。我不是神，妳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我閉上酸澀的雙眼，聲音顫抖：「是的，又是我的錯。對不起……我不像你，從小在幸福家庭長大。我的人生裡，大事小事都得自己扛。我沒有等人解決困難的習慣。」
我睜開眼，眼淚終於滑落，「我沒有學過音樂，對你的工作一竅不通，更幫不上忙……但我真的很努力了。即使只是做些跑腿的雜事，我也一邊做一邊拼命學習……我喜歡你。為了能夠站在你身邊，我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Elliot的眼神閃爍不定，他伸手想抱我，我卻本能地後退一步，像被燙到一樣閃避：「可是我累了。」我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壓在心裡的話：「我知道你愛我，我也愛你……但我發現，只有愛是不夠的。」
他又靠前一步：「子寧，妳聽我說。我已經派人查監控，也找小周調了保安紀錄。我只是……不想驚動傳媒，不想把事情鬧大。」
我搖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真相如何，我已經不在乎……我不會再回去那裡了。」
空氣像瞬間凝固，壓得我喘不過氣。
Elliot低下頭，沉默幾秒，才說：「好的，不回去也沒關係。妳先休息，不要多想。」
「你繼續忙吧，我先去睡了。」我繞過他，走進房間。
黑暗裡，我閉著眼，身體明明疲憊，腦袋卻像被釘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Elliot鑽進被窩。他的手從背後輕輕環住我，低聲說：「子寧，對不起……忙完這陣子，我們一起去旅行好不好？很快就是妳生日，妳喜歡韓國，我們再去一趟……」
我裝作已經睡著，沒有回應，也沒有睜開眼。他就這樣，抱著我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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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我沒起床為他做早餐。他也沒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出門上班。
等他走後，我很快梳洗出門。今天要帶媽媽去拜祭外公。
醫院和墓園都在將軍澳，交通不算折騰。真正的挑戰，是下車後那條長長的斜坡。
媽媽不重，但推著輪椅往山上走，汗水很快浸濕了我的背。我喘著氣，媽媽還打趣：「一定是妳平時不運動。日後得多鍛鍊身體，多吃營養品，知道嗎？」
到達坡頂後還得走長樓梯。媽媽站起來時，我的手心全是汗，生怕一個不穩讓她跌倒。她卻輕聲安慰：「別擔心啦，我吃了特強止痛藥，撐一天半天沒問題。我們慢慢走就好。」
我們一級一級走下去。來到外公墓碑前時，我的衣服早已濕透，卻感到一絲釋然。媽媽親手清潔墓碑，放上鮮花，拉著我的手，聲音溫柔：「這些年，謝謝妳替我照顧他、陪伴他。」
外公，是這世上最疼我、最關心我的人。現在只剩下冰冷的墓碑和照片。
她倚著我站起來，朝外公遺像深深一鞠躬。
媽媽忽然說：「小寧，其實妳外婆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我們離開時，每走幾級樓梯就要停下來歇息。媽媽繼續說：「我親生媽媽很早就去世了，爸爸沒多久娶了第二個女人。原本相安無事，直到她懷孕……」
我忍不住問：「外婆還有其他孩子嗎？」
媽媽搖頭：「沒有。後來她小產了，醫生說以後不能再懷孕。從那時起，她對我很差，總說是因為我她才小產……」
原來外婆和媽媽之間有這樣的過往。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外婆對我總是那般冷淡。
媽媽嘆氣：「那時我剛進青春期，脾氣大，常和她吵架。後來畢業搬出去住，遇到妳爸爸，很快就結婚了。」
我揮着汗，好不容易，我們終於回到山頂。
我扶媽媽坐回輪椅，背著斜坡倒退著推下山。這是醫院護工教我的，才不會那麼危險。
「當時我太年輕，只想早點有自己的家，沒多想就結婚。現在回頭看，是我太心急，也不夠成熟。最讓我後悔的，是在那樣的情況下生下妳。」
我的心一緊，咬著唇推著輪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媽媽笑了：「妳別誤會，我不是後悔生下妳。只是，兩個還不成熟的人，不該貿然生孩子。對不起，小寧。因為我們的魯莽，讓妳受了這麼多苦。這幾年我生病後，才想明白很多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寧，讓媽媽補償妳，好嗎？在我最後的日子裡，能不能讓我多看看妳幾眼……」
我看著媽媽瘦削顫抖的肩膀，終於忍不住抱住她：「沒有，我從沒怪過妳。媽媽，謝謝妳。」
其實，我從沒恨過他們。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是我不夠好，他們才會離開我。
現在，媽媽的坦白讓我終於明白了，也理解了外婆的冷淡。
媽媽又說：「小寧，跟我去澳洲吧。那邊有自己的房子，天氣空氣都好。妳不是咖啡師嗎？不想唸書的話，我們也可以開家小咖啡店。我相信妳會喜歡那裡。」
腦海裡閃過昨晚Elliot的模樣，想起初遇與這段日子的點滴，心口像被什麼攪動著，一陣陣抽痛。
我該放下他嗎⋯⋯ 一起的日子雖然不長，但我已努力過了。
發現彼此不適合，就該放手。放過他，也放過自己。
我輕輕擁住媽媽，低聲說：「好，我答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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