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我已來到了三十歲。
今天是我的生日，但天還沒亮透，我就已經醒來。窗外的山林在晨光裡泛著翠綠，天空湛藍得像一張全新的畫布。
現在是十月底，正是南太平洋的春季。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帶著一絲涼意。
趁孩子還沒有起來，我先快手去換身衣服和梳洗，然後再轉到媽媽的房間。
我拉開窗簾，輕聲說：「媽媽，早安。」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vtq9tBfp
媽媽微微一笑，溫柔地說：「小寧，生日快樂。今天是妳的生日，這些事就讓護工來做吧，妳別那麼辛苦了。」
我沒答話，只是動作俐落地幫她換尿片、擦臉、梳頭。她的手指冰冷，骨節分明。我輕輕握住那雙手，突然害怕⋯⋯ 如果有一天，這雙手再也不能握住我，我還能堅強下去嗎？
「媽，能和妳一起過生日，我已經很開心了。」我故作輕鬆地說，「下午我打算做蛋糕，咱們一起吃。妳想吃忌廉蛋糕還是芝士蛋糕？」
她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今天妳是壽星，當然隨妳喜歡啦。」
我想了想，說：「那我做忌廉蛋糕好了，Eli最愛吃。」
媽媽笑著搖頭，語氣裡帶著寵溺和無奈：「妳啊，自己的生日就該選自己喜歡的蛋糕，別總是只顧著我和兒子。」
我湊過去，親吻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臉頰上，感受這份熟悉又脆弱的溫度。
忽然，一個小小的身影抱住我的大腿。我低頭，是Eli，懷裡還抱著兔兔玩偶。他抬頭對我笑，眼睛裡全是信任和依賴。
我把他抱起來：「來，Eli，與兔兔跟外婆說早安。早～安～」
小Eli拿着毛公仔對着媽媽輕輕搖了搖，然後又把臉埋進我脖子裡蹭了蹭。
我並不孤單，至少，還有這個小小的生命需要我。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e1jlryaO
小小的Eli已經會自己上廁所，也懂得怎麼刷牙和洗臉。他學什麼都很快，就是遲遲不開口說話。醫生說這是語言發展遲緩，尤其雙語家庭很常見，讓我多帶他出門、多和人互動就好。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s9RF82lw
每次聽到醫生這麼說，我都會自責⋯⋯ 是不是因為我太沉默，讓他也學會了沉默？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KTzkHjld4
跟媽媽來到澳洲後，我才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
孩子當然是Elliot的，但我沒有告訴他，也沒有告訴香港的任何人。一想到媽媽已經是末期病人，總有一天會離開我。我很快就便下定決心，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VYmMADnF
如果連媽媽也走了，這個世界上我就再也沒有任何親人了。
雖然媽媽一再勸我要想清楚：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k0kkrPKlp
「小寧，孩子不是貨品，生下來便不可以退回去。」
「妳別一時糊塗，要好好想清楚。做單身媽媽不容易，妳又何必為難自己。」
「妳還年輕，日後定能找到個歸宿結婚再生孩子⋯⋯ 」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當我發現肚子裡有了一個生命，心裡竟然第一次有了踏實的感覺。就像世界再怎麼崩塌，至少還有一個人會無條件陪著我。
我像是找到了活着的意義。
可幸的是，整個懷孕的過程也沒有很辛苦。孩子在翌年夏天出生，誕下來時重3.8公斤。
當他還在我肚子裡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 Eli。
這裡和媽媽所說的一樣，空氣清新，環境優美。我們住在山上，四周都被高大的尤加利樹環繞。相比以前，我變得更加開朗活潑，也結交了不少新朋友。剛來的時候，因為英文還不太流利，我報讀了一個英語班，除了學習語言，也順便認識了來自不同地方的同學。後來得知自己懷孕了，我又在社區裡認識了不少同樣懷孕的媽媽。
日子就在這樣平靜中一天天過去，我並不特別想念香港的人和事，也儘量不去關注那邊的新聞。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RFSoHwDl
不過，我倒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有空，就會聽Elliot的歌。家裡的音響裡，播放的不是童謠，而是他的音樂。Eli還在肚子裡時，我就讓他聽Elliot的聲音。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zXlURR9D
這是我唯一和過去、和那個人連結的方式。
我把小Eli安頓在兒童椅上，細心地替他扣好安全帶，然後把早餐端到他面前的小桌子上。看著他用那雙胖嘟嘟、白嫩嫩的小手抓著食物吃，我忍不住會心一笑。
去年開了一家咖啡店，就在我們家街角的位置，走過去不到十五分鐘。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X9G9sqXZ
外婆賣掉房子後，果然如她承諾的那樣，把部分款項分給了我。即使我再三推辭，她還是託律師把支票轉交給我。於是，我用這筆錢開了一間溫馨的小咖啡店。
我到店裡時，唯一的員工智昊早已開始忙碌。
「早啊，吃過早餐了沒有？」我用韓語邊跟他打招呼。
智昊是以工作假期身份來這裡生活的韓國人，他的女朋友彩媛就在隔壁的麵包店工作。
他則用英語來回應我，並為我送上了一杯咖啡。
過了早上八點，咖啡店便開始忙碌起來。
我把咖啡店的一角改造成了一個孩子專屬的空間，圍欄內鋪上了厚厚的大軟墊和柔軟的抱枕。
平日工作忙碌時，小Eli就會自己在裡面玩玩具，或是安靜地睡覺。來店裡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來買咖啡時順便逗逗他玩。我也是不久前才想到用這個方法，讓孩子能有更多與人接觸和互動的機會。有時候，認識的媽媽朋友也會帶著自己的孩子來，讓他們和Eli一起在這個小天地裡玩耍，而我們則可以坐在外面，一邊聊天一邊喝咖啡。
我們這裡只賣咖啡和茶，沒有早餐，也沒有甜點，一切都很簡單。
一直忙到過了中午，智昊的女朋友彩媛才帶著一個熱騰騰的澳式肉批過來。
「哇，謝謝妳啊。」我最喜歡這種澳式肉批，酥脆的外皮配上一點番茄醬，味道更棒。
彩媛蹲在欄邊陪Eli玩，還說：「姐姐，Eli真的好可愛，看得我也好想快點生個孩子。」站在我旁邊的智昊聽到這句話，像是被嚇了一跳，嘴裡的食物還沒嚥下去，就被嗆得連連咳嗽。
我從網上看過Elliot小時候的照片，小Eli簡直就是他的翻版。特別是一雙大大的眼睛，黑亮的瞳孔，還有那長長的睫毛，天生就翹得讓人羨慕。
這對小情侶才不過二十四、五，結婚生孩子還真的是言之過早呢。
咖啡店只開到下午三點便關門，現在才兩點多已經沒有什麼客人。
智昊和彩媛坐在店外的椅子上聊天，我便拿起牆上面掛着的結他彈奏起來。
「Eli想聽什麼歌呢？」我對着正在玩樂高的孩子說。
現在的我，不用再對着琴譜，也能彈奏出音樂來。邊彈邊唱了幾首兒歌，然後我又彈奏起那首歌。
每當唱起這首歌，我也會想起他。曾經我們在那間溫馨的大屋裡，一起合唱過的歌。歌聲在空氣中飄蕩，像一條無形的線，把過去和現在、遙遠的他和身邊的我，緊緊連在一起。
一曲唱完，響起了掌聲。
彩媛把手機鏡頭移開，興奮地說：「姐姐唱得真好聽！雖然我聽不懂，但這歌曲的旋律好像很熟悉呢。」
我笑了笑，又彈奏起結他，把依稀記得的韓語歌詞唱出來。
「對對對，就是這首歌！」接着大家湊在一起唱了一會兒的歌。
平淡的日子裏，生活就像失去了溫度⋯⋯ 偶爾我只能透過回憶，想起他那溫暖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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