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熙四年(408年),蘇州李府的夏末,庭院裡的老樟樹灑下濃密的綠蔭,將暑氣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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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女李安剛練完一套父親教的健身劍法,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正要去尋些涼茶解渴,卻看見最小的妹妹李憶,正一個人安靜地蹲在迴廊的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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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今年才五歲,卻不像其他同齡孩童那般追逐嬉鬧。她總是過於安靜,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時常帶著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深邃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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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兒,妳又在一個人鼓搗什麼呢?」李安笑吟吟地走過去,語氣裡滿是姊姊對妹妹的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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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湊上前,才發現李憶手裡拿著一截不知從哪找來的木炭,正在一張廢棄的麻紙上專注地畫著什麼。只是那畫上的東西,實在是古怪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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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花鳥魚蟲,也不是亭台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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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根根筆直的、彷彿要刺破雲霄的柱子,上面開滿了密密麻麻的方格子,像一座座高聳入雲的蜂巢。柱子之間,還有一些不用馬拉的、四四方方的鐵盒子在奔跑。天上,更有幾隻沒有翅膀的、肚子滾圓的鐵鳥在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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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呀?」李安看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戳了戳妹妹的腦袋,「妳畫的房子都疊在一起,要倒下來啦!還有這鐵鳥,沒有翅膀怎麼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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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滿是困惑,她指著畫,喃喃道:「我不知道……可是,我好像見過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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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地想向姊姊解釋:「這個……這個鐵鳥,肚子裡能裝好多好多人,在天上飛,比最快的鷹還要快。還有這個鐵盒子,人坐在裡面,不用馬,一天就能跑好遠好遠,比八百里加急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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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聽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捏了捏李憶的小臉蛋,覺得妹妹的想像實在是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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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丫頭,哪有這麼好的事?」李安笑得彎下了腰,「人怎麼能裝在鐵鳥肚子裡飛上天?那不成神仙了?坐著鐵盒子就能日行千里,那爹爹和劉裕伯伯他們打仗,還辛辛苦苦地騎馬做什麼?」她指著那些高聳的建築,「還有妳這房子,蓋得比蘇州城最高的塔還高,還都是一個個的格子,風一吹早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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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可以的!」李憶被姊姊笑得有些急了,她站起身,小臉漲得通紅,跺著腳堅持道,「就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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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些畫面只在她腦中零碎地閃過,像一場曾經經歷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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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看她著急的模樣,更是覺得好笑,她蹲下身,刮了刮妹妹的鼻子,循循善誘道:「好,就算可以。那妳看看天上,再看看路上,哪裡有妳畫的這些東西?大家為什麼還要這麼辛苦地騎馬坐車呢?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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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根針,瞬間戳破了李憶所有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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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為什麼沒有呢?她明明覺得這些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可放眼望去,這個世界卻完全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那份巨大的認知錯位與無法辯解的委屈,讓五歲的李憶再也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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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地一聲,她扔掉手裡的木炭,放聲大哭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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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很快便引來了婉兒。她快步走來,見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女兒和一旁手足無措的四女兒,便知又是姊妹倆鬧了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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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這是?」婉兒溫柔地將李憶抱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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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李安有些委屈地將那張古怪的畫遞了過去,「我沒有欺負她,是她自己畫了些怪東西,我說沒有,她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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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接過畫,看著上面那些匪夷所思的線條與構造,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但她沒有像李安那樣直接否定,只是將懷裡抽噎不止的李憶抱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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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不哭了。」她輕撫著李憶的頭髮,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憶兒畫得真好,這些高高的房子,還有會飛的鐵鳥,真是有趣。等妳長大了,說不定真的能把它們造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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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對李安道:「安兒,妳是姊姊,妹妹年紀小,做的夢、畫的畫,總是天馬行空些,妳該讓著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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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親溫柔的安撫下,李憶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她將小腦袋埋在母親溫暖的懷中,嗅著母親身上熟悉的馨香,那份委屈與迷茫才稍稍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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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抱著小女兒,看著那張畫滿了未來光景的麻紙,心中輕嘆。她只當是小女兒異於常人的聰慧與想像力,卻不知,這份想像,源自一個早已被遺忘的、更遙遠的故鄉。
這顆來自未來的種子,此刻,還只是在懵懂中,與這個格格不入的世界,進行著第一次、也是最溫柔的一次碰撞。要等到血與火的淬鍊,它才會真正破土而出,露出足以顛覆時代的、崢嶸的利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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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李家,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歸隱的將軍府,李府的三個孩子中,只剩下四女李安待字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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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書李墨的權勢,如同正午的烈陽,普照著江南。而李家接連兩樁不問門第、只重品性的婚事,更是在士族圈中被傳為奇談,反倒成了另一種清高門楣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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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曾經踏破李家門檻的媒人們,又回來了。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是年方十六、出落得明媚嬌俏的李安。他們帶來的人選,無一不是江南頂級的門閥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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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婉兒又一次屏退了前來遊說的媒官,走進了李安的房間。李安正在擦拭牆上掛著的一柄短劍,那是父親當年送給她的及笄禮物,劍穗的流蘇依舊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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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兒,」婉兒拿起一張燙金的名帖,語氣溫和,「方才,是中書令家的媒人,想為他家的三公子求親。那孩子我遠遠見過,文采風流,樣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妳……可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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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將短劍掛回牆上,轉過身來,揚起下巴,眼中閃爍著不容置喙的光芒,語氣清脆如鶯啼:
「母親,女兒的夫婿,定要跟爹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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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彷彿在描述心中最瑰麗的畫卷:「要為國為民,能叱吒風雲,立下曠世奇功的大將軍!那種只會吟詩作對、弱不禁風的公子哥兒,女兒可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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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聲嗤笑。李平正陪著周芳走進來,聞言忍不住打趣道:「我的好妹妹,妳這眼光也太高了些。像爹爹那樣的大將軍,全天下掰著指頭數也才幾個,人家說不定早就兒孫滿堂了,哪還輪得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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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李安又羞又惱,抄起一旁的雞毛撣子就朝李平追了去,「三哥你討打!我嫁不出去,你很開心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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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在院子裡追逐起來,惹得周芳和婉兒都笑了。婉兒只是笑著搖搖頭,她知道,小女兒心中那個英雄夢,是父親的身影在她心裡投下的烙印,既美好,又不切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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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戳破,只是對著氣鼓鼓跑回來的李安柔聲道:「好了,不急。妳還年輕,可以多看看,多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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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明白,有些道理,旁人說一萬句,也不及自己親眼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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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婉兒便常常帶著李安出席各種場合。有時是去城外香火鼎盛的佛寺參拜祈福,那裡往往是貴族女眷們社交、相看未來媳婦或女婿的隱形場所。有時,也會應邀參加一些時下最流行的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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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吳郡顧氏在自家臨水的別業中,舉辦了一場「曲水流觴」的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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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跟著母親,乘車來到園中。只見蘭芷芬芳,絲竹悅耳,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穿過精緻的庭院。溪邊的石案上,早已坐滿了衣袂飄飄的青年男女。他們是江南最頂尖的門閥子弟,一個個面若敷粉,唇紅齒白,手持麈尾,言談間引經據典,高談闊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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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順著溪流漂下,停在誰面前,誰就要即興賦詩一首,否則便罰酒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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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看到,一個世家公子在酒杯停下後,搜腸刮肚半天,才勉強湊出幾句「春光好」、「花正好」的陳詞濫調,卻引來周圍一片誇張的讚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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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哉!兄台之才,堪比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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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句只應天上有,我等凡夫俗子,望塵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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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幾人,根本不理會作詩的規矩,聚在一起高談玄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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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之見,『道』之本體,在於『無』。世間萬物,皆為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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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非也!《莊子》有云,『道』在螻蟻,在稊稗,無處不在,又何來虛妄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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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爭論得面紅耳赤,彷彿在探討世間的終極奧秘,卻對窗外孫恩之亂留下的殘垣斷壁、對北方面臨的威脅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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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坐在母親身邊,只覺得百無聊賴,甚至有些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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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小聽著父親講述沙場的慘烈,聽著母親分析人心的實在。她的世界,是戰馬的嘶鳴,是城牆的堅守,是為家人、為百姓撐起一片天的責任。而眼前這些人,他們的「戰場」在一隻小小的酒杯裡,他們的「英雄氣概」,體現在一場虛無縹緲的辯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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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著最華麗的衣裳,說著最高深的話語,可他們的靈魂,卻蒼白得像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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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兒,」婉兒輕聲問道,「覺得如何?可有看得上眼的青年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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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撇了撇嘴,湊到母親耳邊,低聲道:「母親,他們連我三哥提著斧頭幫鄉鄰修房子的樣子,都比不上。更別提跟爹爹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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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婉兒笑了。她知道,小女兒的翅膀,雖然還嚮往著遙不可及的太陽,但她的雙腳,已經牢牢地站在了真實的大地上。她已經懂得,什麼是真正的風骨,什麼,只是華麗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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