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暑氣尚未完全消散，李府的庭院裡，蟬鳴依舊。這兩年的安穩日子，彷彿能一直持續到天荒地老。然而，亂世的腳步聲，從不會因為誰的幸福而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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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午後，管家神色匆匆地穿過庭院，來到正在指導李安調香的婉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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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府外來了一位軍爺，」管家低聲道，臉上帶著一絲困惑與不安，「他……他身穿軍甲，說是從建康而來，有老爺的親筆信函，必須當面交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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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的心，猛地一沉。李墨身居高位，與家中通信向來由專人走官方驛道，從未有過派軍士親自登門的先例。事出反常，必有大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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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他進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卻瞬間變得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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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一名身形魁梧、面容黝黑的武將被領了進來。他身穿玄甲，腰佩戰刀，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只有在死人堆裡才能磨礪出的煞氣。他並未走進暖閣，只是在門口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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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阿光，奉尚書大人之命，拜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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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接過信，信封上是李墨那熟悉的、蒼勁有力的字跡。她拆開信，迅速瀏覽。信的內容很短，卻字字千鈞：
「吾妻婉兒親啟：近來江南有動盪之兆，恐生不測。吾已命心腹校尉阿光，率三百親兵精銳，以巡視防務為名，駐紮吳郡。彼等只奉汝一人之令，萬望謹慎，以保全家。勿念。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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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精兵！只奉她一人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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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的指尖微微泛白。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若非情勢已到萬分兇險之地，他絕不會動用如此力量，行此等近乎專斷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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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將軍，請起。」婉兒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傳我的話，命人即刻在府邸後方的演武場，為將士們安排營房與伙食。另外，請將軍立刻到書房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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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對一旁臉色發白的李安和管家道：「此事，不可向府外透露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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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婉兒攤開一張吳郡的地圖，阿光恭敬地侍立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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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我需要你的人，從即刻起，做三件事。」婉兒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語氣果決，不帶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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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以府邸為中心，將人手分為三隊，晝夜不停，暗中巡查方圓十里內的所有要道。我不要張揚，但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都必須在第一時間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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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分出一隊人，即刻前往我李家名下的各處糧倉與藥鋪。告訴管事，從今日起，所有糧食藥材，只收不賣，同時加派人手，加固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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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我會給你一份名單，上面是我李家在吳郡幾處不要緊的產業，多為酒樓、綢緞莊。你派人協助管家，用最快的速度，將其變賣套現，換成金條或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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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本以為尚書夫人只是個溫柔的貴婦，卻沒想到她竟在瞬息之間，便下達了如此清晰、有條不紊的戰時指令。這份鎮定與果決，簡直不輸於軍中宿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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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遵命！」他沉聲應道，心中對這位夫人，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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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李平正騎著馬，從城外的田莊往回趕，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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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下午，他看到了太多不尋常的景象。官道上，成群結隊的流民從東邊湧來，他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中滿是驚恐。李平攔下幾位老者，一問才知，臨近的會稽、餘姚一帶，不知為何，突然盜匪四起，許多村莊都被洗劫一空，他們是僥倖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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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的壓抑感，像烏雲一樣籠罩在李平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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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馬加鞭趕回府中，一進門便直奔婉兒的書房，想將自己的發現告知母親。當他推開門，看到母親與那位身披重甲的武將正對著地圖商議著什麼時，他瞬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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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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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回過頭，看到兒子臉上的焦急，與自己心中的預感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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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妳也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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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過多言語，所有的信息便已在彼此心中匯合。父親的警告，兒子的親見，共同指向了一個可怕的結論——一場巨大的動亂，即將席捲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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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深吸一口氣，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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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她揚聲道，「備快馬兩匹。一匹去裴家，一匹去周家。告訴我的親家，就說我思念女兒兒媳，請他們兩家即刻收拾行裝，來我府中暫住，共度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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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們，什麼都可以不帶，人，一定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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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所有機器，在這一刻高速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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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的決斷，如同在風暴來臨前，為這艘名為「家」的大船，搶先升起了最堅固的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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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十日，一個驚天的消息從南方傳來，以燎原之勢席捲了整個東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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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道餘孽盧循、徐道覆，於始興（今廣東韶關）再度起兵，叛軍勢如破竹，已連下數郡，兵鋒直指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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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場叛亂的第一個目標，便是富庶且防備鬆懈的吳郡——蘇州，首當其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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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循的叛軍，如同一股從地獄湧出的洪流，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席捲了富庶的江南。蘇州，這座溫柔繁華的銷金窟，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被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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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並非被攻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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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叛軍的先鋒出現在城外時，城內，無數被士族壓迫、被官府欺凌的底層百姓、碼頭苦力、甚至是某些府邸中積怨已久的家僕，竟主動打開了城門，迎接「義軍」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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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針對頂層階級的、血腥殘酷的報復，就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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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從蘇州城的四面八方升起，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淒厲的慘叫聲、瘋狂的咒罵聲、砸碎器物的巨響與建築倒塌的轟鳴，匯成了一曲末日的地獄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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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成了這片火海中的一座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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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名身經百戰的北府精銳，加上李府原有的護衛共近四百人，在阿光的指揮下，將整座府邸守衛得固若金湯。高高的院牆上，弓箭手引弓待發，門口設置了層層拒馬，手持長矛與大盾的士兵，如雕塑般鎮守著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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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與周芳站在府中最高的望樓上，心膽俱裂。他們看到，昔日繁華的街道，此刻已是血流漂杵。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衝進了他們熟悉的綢緞莊，他們不是在搶掠，而是在瘋狂地用刀斧劈砍那些精美的絲綢，用火把點燃那些華麗的布料，臉上帶著一種復仇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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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他們瘋了。」李平的聲音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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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緊緊握住他的手，臉色蒼白。她的目光越過火海，望向城南的方向——幸好，幸好聽了婆母的話，提前將父母家人都接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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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府邸的大門被瘋狂地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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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開門啊！李夫人！婉兒夫人！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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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尖利而嘶啞，帶著極度的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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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站在門樓上，冷冷地向下望去。只見十幾個人，渾身是血，披頭散髮，正狼狽不堪地拍打著大門。為首的那個婦人，雖然滿臉污穢，但從她身上那件被撕得破破爛爛的、卻依舊能看出是頂級蜀錦的衣袍上，阿光認出了她的身份——吳郡顧氏的宗婦，當初那位差點成了李家女婿的顧愷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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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後，幾個年輕的男女家眷，抖得如同風中落葉。他們，曾是蘇州城裡最高傲、最看不起李家這種「軍功暴發戶」的頂級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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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進來嗎，夫人？」阿光向內院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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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的聲音依舊鎮定：「只開一道小門，讓婦孺進來。青壯男子，一概不許。檢查他們，不許攜帶任何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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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亂世中最大限度的仁慈，也是最理智的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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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門打開，顧夫人等人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一進門便癱軟在地，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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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命人為他們端來熱水和傷藥。在暖閣裡，驚魂稍定的顧夫人，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他們經歷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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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我們家的花匠，」她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是他，打開了我們家後院的角門，放了那群暴民進來……他們衝進來，見人就殺，見東西就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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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旁邊一個年輕的媳婦，眼神空洞，喃喃自語：「我看到了……帶頭衝進我房間的，是前天被我打罵過的那個粗使丫頭。她指著我，對那些男人說，『就是這個婆娘，平日裡最會作威作福，把我們當豬狗看！今天，讓她也嚐嚐當豬狗的滋味！』然後……然後……」她說不下去，只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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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夫人抓住婉兒的衣袖，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你知道嗎，李夫人？他們衝進我們的祠堂，把我們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個個拖出來，用糞尿澆淋，然後點火燒掉……他們說，要讓我們顧家，斷子絕孫，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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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嘴裡喊著『殺盡豪門，均分田地』，可他們殺的人，遠比搶的東西多。那些平日裡對我們卑躬屈膝的佃戶、僕役，下手比誰都狠。他們用的不是刀劍，是鋤頭、是石塊、是剪刀……他們要把積攢了幾輩子的怨氣，一口氣全都發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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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暖閣裡，一片死寂。李安和周芳聽得臉色煞白，幾欲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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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太平盛世下，被絲竹與清談掩蓋的、最真實的仇恨。當秩序崩塌，這股仇恨，便化作了焚盡一切的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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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默默地聽著，她揮手讓侍女將這些嚇破了膽的貴婦們帶下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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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火光染紅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冷。李家雖然在這場浩劫中得以保全，但根基已損。城外的千畝良田，此刻怕是已成焦土；來不及變賣的數間店鋪，也定然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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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相比於那些家破人亡的士族，李家付出的，僅僅是財產的代價。
在這座燃燒的地獄裡，能用錢財換來的平安，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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