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官署，是建康城裡最安靜，卻也最喧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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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聽不見兵刃交擊，卻時時能感受到刀光劍影。官員們在迴廊下相遇，一記眼神，一聲冷哼，便是一次無聲的交鋒。自從李墨主掌此地，官署裡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分開，一邊是舊日高門的士族，他們衣冠楚楚，步履從容，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怨懟與輕蔑；另一邊，則是新獲提拔的寒門能士，他們或許衣著樸素，舉止拘謹，但眼中無不閃爍著渴望與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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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就坐鎮在這道無形之牆的中央，承受著來自兩邊的全部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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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的壓力，是驚濤駭浪，明槍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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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光祿大夫王旬，親自登門拜訪。王家是盤踞朝堂數百年的頂級門閥，勢力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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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書，近來為國操勞，清減了不少啊。」王旬笑呵呵地坐下，態度親切，彷彿老友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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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事為重，不敢懈怠。」李墨平靜地回應，親手為他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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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數句後，王旬話鋒一轉：「聽聞南陽郡太守一職出缺，老夫有個不成器的侄兒，名喚王珉。自幼飽讀詩書，於玄學頗有心得，或可為朝廷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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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放下茶杯，抬起眼簾。王珉此人，他早有耳聞，是個只知清談、鬥雞走狗的紈褲子弟，其「玄學心得」，不過是些空洞虛無的清談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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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夫，」李墨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南陽郡乃軍事要地，與後秦接壤，屢有戰事。太守之職，需知兵、練卒、安民、籌糧。令侄才情高逸，恐怕不適合這等俗務，若是委任，反而是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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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李墨拒絕得如此直接，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留。他緩緩收起笑容，語氣也冷了下來：「李尚書，水至清則無魚。這朝堂，自古便是你來我往，講究個情面。你今日行事如此決絕，就不怕他日……獨木難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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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是赤裸裸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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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卻只是淡淡一笑：「在其位，謀其政。墨只知為國舉才，不計個人得失。王大夫的好意，心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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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旬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李墨知道，從今天起，太原王氏，連同他們背後那張巨大的士族網絡，都將視自己為死敵。這樣的拜訪，幾乎每日都在發生。拒絕的次數越多，他感受到的敵意與孤立便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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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的壓力，是如山重負，午夜夢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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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官署裡只剩下李墨一人。燭火下，他清瘦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他面前的，是一份份來自全國各地的官員考課報告與自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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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每一個批註，都將決定一個人的榮辱乃至生死。他必須在字裡行間，分辨出誰是阿諛奉承的投機之輩，誰又是言辭質樸卻胸懷實才的國之棟梁。這份壓力，比在千軍萬馬中廝殺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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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時常會想起遠在蘇州的婉兒與兒女。他送出玉佩，護得了他們一時的周全，卻無法陪伴在他們身邊。他在此處多樹立一個敵人，家人便在遠方多一分危險。這份牽掛與憂慮，如同一根細細的絲線，時時刻刻勒緊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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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每當他看到那些出身寒微，卻在保家衛國的戰場上、在治理地方的實務中，做出卓越貢獻的名字時，他心中的那團火，便會再次熊熊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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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為了北海郡（今山東一帶）太守的人選，吏部舉行了一場廷議。李墨力排眾議，提名了一位名叫孟虎的軍中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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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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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拂袖而去的王旬赫然在列，他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李尚書！孟虎此人，我有所耳聞，乃屠戶之子，鬥大的字識不了一籮筐！行為粗鄙，言語無狀！讓他去牧守一方，豈不讓我大晉朝廷，淪為天下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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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士族官員也附和道：「然也！郡守需通曉經義，明晰禮法。讓一介武夫去治理百姓，無異於讓猿猴穿上朝服，沐猴而冠，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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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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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靜靜地聽著，等所有人都說完，他才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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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說完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官署瞬間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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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夫說孟虎出身屠戶，行為粗鄙。敢問，高皇帝劉邦，當年也不過是泗水亭長，一介布衣！比起清談誤國的諸位，孟虎至少知道如何用刀，是保護百姓，而不是宰割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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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說他不懂經義禮法。敢問，去年北海郡遭南燕殘兵侵擾，是誰率領三百鄉勇，堅守孤城十日，力保全城百姓不失？是諸位口中的經義，還是孟虎手中的環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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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戰報，重重地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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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虎是不懂吟詩作賦，但他知道何時春耕，何時秋收；他是不懂玄虛清談，但他能分辨出敵人的探子，能安撫流離的災民！我大晉如今需要的，是能禦敵於國門之外，能讓百姓吃飽穿暖的柱石，而不是只會擺在廟堂之上，供人觀賞的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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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氣勢逼人：「今日，我李墨便要獨排眾議！誰若認為自己比孟虎更適合北海太守之位，可以！拿出你的功績來！是斬過敵將首級，還是救過萬民於水火？若沒有，就請閉上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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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公卿，竟無一人敢與他對視。那些蒼白的臉上，寫滿了羞辱與憤怒，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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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不再看他們，他拿起官印，在一份早已擬好的任命狀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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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聲，清脆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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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彷彿是舊時代的墓碑上，被敲下的第一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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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府內，李墨正在審閱著堆積如山的公文。這些都是關於陣亡將士的撫卹、新佔城池的官員委任等十萬火急的事務。他幾乎是連軸轉了數日，雙眼佈滿了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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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老僕快步走入，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大人，府外……府外有一位將軍求見，他說他叫……劉敬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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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握著毛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汁滴落在竹簡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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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敬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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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豪氣干雲、與他對飲高歌的摯友——劉牢之。往事歷歷在目，而摯友早已化作一杯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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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請他進來！」李墨放下筆，立刻站起身，快步向廳堂走去，連官袍都來不及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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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一個風塵僕僕、身形峭瘦的青年將領，被領了進來。他身著一身半舊的鎧甲，臉龐被風霜刻上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如鷹隼般銳利。他與記憶中那個錦衣怒馬的將軍之子，判若兩人，但那眉宇間的神采，卻與劉牢之，像了個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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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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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敬宣看著眼前這位父親生前最敬重的好友，看著他那有些花白的頭髮與沉穩如山的氣度，所有的堅強與偽裝，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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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行軍禮，而是猛地撩起鎧甲的下擺，雙膝重重跪地，對著李墨，行了一個叩首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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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兒敬宣，拜見李叔！」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情緒波動而嘶啞顫抖，額頭，深深地叩在了冰冷的青石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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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跪，是晚輩對長輩的孺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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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跪，是流亡歸來的遊子，終於見到親人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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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跪，更是替他那含恨而終的父親，所行的懺悔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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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連忙上前，雙手用力將劉敬宣攙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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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兒！痴兒啊！快起來！」李墨的眼眶也有些泛紅，「你我叔侄，何須行此大禮！受苦了……這些年，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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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敬宣站起身，虎目之中，已是淚光閃爍。「李叔，家父……家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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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知道。」李墨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引他坐下，親自為他倒上一杯熱茶。「你父親的為人，我比誰都清楚。他是一代英雄，只是……走錯了一步，卻是英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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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敬宣緊緊握著拳，聲音中充滿了痛苦與悔恨：「那一步……家父他，懼桓玄之勢，又疑朝廷之詔，一時糊塗，竟舉兵投了國賊…然桓玄亦不信他，部下將士又離心離德，最終…最終竟落得眾叛親離，自縊身亡的下場。他臨終之前，悔不當初。他說，最對不起的，便是李叔與寄奴（劉裕）你們的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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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李墨長嘆一聲，將熱茶推到他面前，「這筆帳，桓玄已經用他的命來還了。寄奴……劉公他，也算是替你父親，討回了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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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劉敬宣心中的鬱結，彷彿被一股暖流化開。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像是飲下了所有的委屈與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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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溫和而憐惜：「在南燕，過得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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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敬宣苦笑道：「寄人籬下，不過是苟活。每日想的，不是建功立業，而是如何在那群豺狼之中，保住性命。聽聞劉公在京口起兵，侄兒便日夜祈盼，如今王師光復建康，侄兒這才歷盡艱險，逃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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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就好。」李墨欣慰地點頭，「寄奴是個重情義的人，他絕不會虧待你。北府軍的榮光，不能斷絕。你父親未竟的事業，如今，正該由你們這一輩，重新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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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劉敬宣身邊，再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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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在府上歇息兩日，洗去這一身的風霜。待你精神好些，我親自帶你去見劉公。他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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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敬宣站起身，對著李墨，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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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憑李叔安排。」
這一揖，不再是叩首大禮，而是將領對將領、男人對男人的託付與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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