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茅草屋中，木門輕輕合上，將外頭的喧囂與審視徹底隔絕。屋內只餘一盞昏黃的油燈，跳動的火光映照著兩人劫後餘生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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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翻湧的情緒，猛地撲進李墨懷中，緊緊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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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哽咽，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這份擁抱，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無盡的感激，以及早已深藏於心底的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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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整個身子都僵住了。她柔軟的身體緊貼著他，帶著幽香與溫熱，瞬間擊潰了他數日來緊繃的神經。一股陌生的、幾乎讓他戰慄的情感湧上心頭，讓他手足無措。他本能地想要回抱她，但理智卻如一道冰牆，橫亙在他心中。他覺得自己不配，他覺得自己會玷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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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戰勝了本能。他輕輕拍了拍婉兒的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婉兒姑娘，這若是被人看到了，恐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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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帶著隱隱的疏離，讓婉兒臉頰一熱，趕忙鬆開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退開半步。此刻的窘迫，比那日被太守扯下面巾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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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護衛，對不住……我、我只是……」她語無倫次，看著他比平日更顯疲憊的面容，和甲冑上未及清除的灰塵，心頭一陣刺痛，「您這次為了我……受累了。看您如此憔悴，定是奔波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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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緩緩搖頭，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碗水，藉此來掩飾自己的慌亂。他不敢看她，只能將目光投向窗外，用一種刻意的、僵硬的語氣說道：「婉兒姑娘不必如此。倒是妳，如今已在府衙安定下來，識文斷字，聰慧靈敏，假以時日，定能在這華陰城找到更好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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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著水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充滿遠見，彷彿這一切都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待這亂世平定些，我會想法子將妳送去大城，那裡機會更多，妳也能找一個大戶人家，過上安穩富足的生活。他們會疼妳，也不會看輕妳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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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這是在為她著想，是唯一「正確」的做法。然而，這番話，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將婉兒心中剛剛升騰起的暖意瞬間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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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護衛！」婉兒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您在說什麼？！」她走到他面前，擋住他看向窗外的視線，雙眼直直地望入他的眼眸，「若沒有您，婉兒早已化為枯骨，哪裡還有什麼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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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眼神微閃，迴避著她的目光，聲音低沉：「那只是……職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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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責所在？我不信。」婉兒紅著眼，一步步走近他，聲音哽咽卻不退縮。「若只是職責……在地道密室中，你為何把唯一的床讓給我？若只是職責……你為什麼要冒著性命危險，為我去奪船？今日在公堂之上，你又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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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每一句質問，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李墨的心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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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抬頭看她，眼中滿是掙扎，語氣低沉了幾分：「婉兒姑娘……妳的好，李墨都記在心裡。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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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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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輕嘆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與自卑：「婉兒姑娘，妳不明白……妳這樣的人，值得更好的。妳雖遭遇大變，內心卻比妳自己想像的還要堅韌；妳懂詩詞音律，又能算數寫字，才華出眾；妳配得上世家公子的疼惜。而我呢？我不過是個粗鄙的城防小卒，朝不保夕，跟著我，妳只會吃苦，更會被世人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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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他這番話，婉兒心頭五味雜陳，有心疼，有不捨，更有前所未有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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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她猛地打斷他的話，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卻不再是委屈，而是心痛與決絕，「歌妓又如何？我曾是被男人玩弄過的玩物，身份卑賤！像您這樣智勇雙全、俠義心腸的人才，才是我婉兒萬萬配不上的！可……可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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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一步，緊緊抓住他的手，掌心傳來他粗糙的肌膚觸感，溫暖而真實。「那一晚……您背著我，」她看著他，眼中含著淚光，「您說，只要我願意，您會一直對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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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聲音裡透著哭腔：「我知道我不該當真……可我聽進去了。那一晚過後，我就再沒想過別人……我知道我卑賤，不該起這樣的妄念……可我還是想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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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李墨……若是如今，我還願意……您……還會對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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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鼓起極大勇氣，才接著說下去：「我明白自己的出身，配不上什麼名分……可若有一日，您願收留我，不論是什麼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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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願意。只要是您……去哪裡、做什麼，我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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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晚的承諾，竟在她心裡紮下了如此深的根。他的目光從掙扎變為動搖，再到最終的堅定。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顧慮，在這一刻，都被她那份不顧一切的執著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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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輕輕覆上她的臉頰，指尖摩挲著她濕潤的肌膚，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我記得。此心至今未曾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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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深吸一口氣，好像將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全部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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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終於正視著她，說出了心中最深沉的承諾：「若婉兒姑娘不嫌棄，李墨願……在這亂世中守護姑娘，共結連理，一生定不負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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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他便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這一次，婉兒沒有羞赧，他也沒有再退縮。他們緊緊地抱著，感受著彼此的心跳，不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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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是亂世的風雨，屋內卻是兩顆終於尋得歸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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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從地牢出來，又與李墨互許終身後，婉兒的生活便翻開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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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清晨，她會早早起身，在茅草屋裡梳洗一番。雖然入了府衙做事，但李墨仍叮囑她莫要將容貌全露，所以她依舊習慣性地用布巾掩面，只露出清麗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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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陰城的物資並不豐沛，百姓一日兩餐已是常態。婉兒和李墨也過著簡樸的生活，但只要能一起吃飯，哪怕只是粗糙的雜糧粥，都充滿了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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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活並非總是風平浪靜。自從在公堂上露面後，「美貌如花的歌妓書記」傳聞便不脛而走，成為了華陰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府衙門口，時常能看到有人駐足觀望，只為一睹她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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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爺顯然也注意到了婉兒的窘境。他平日裡不苟言笑，卻心思細膩。一日，當一群閒漢又在府衙門口竊竊私語時，張師爺猛地從府衙內走出，聲如洪鐘地將他們斥散。他轉身看婉兒時，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只是輕聲對她說：「婉兒姑娘，庫房那邊清靜些，妳不如今日便將重心放在那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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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爺的舉動讓婉兒心中暖流湧動。她開始學著調整自己的心態，將那些好奇的目光和議論聲，視為過眼雲煙。她更加專注於文書和物資的處理，在這些文字和數字中，找到了內心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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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李墨剛回到營中，便被張達一把摟住，拖進了校場。校場中央，篝火燒得正旺，十幾個跟李墨相熟的校尉和兵卒早已圍坐一圈，他們面前擺著粗陶大碗，裡面盛滿了渾濁的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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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給咱們的大功臣，李校尉，滿上！」張達粗聲大氣地吼道，親手為李墨倒了一大碗酒。
「恭喜墨哥！」
「墨哥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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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紛紛起鬨，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戲謔又真摯的笑容。這些都是與李墨一同在城牆上巡邏、一同面對生死考驗的袍澤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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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被這陣仗搞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難得地泛起一絲紅暈：「大哥，你們這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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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張達一瞪眼，「你小子立了大功，太守大人親口誇讚，又從虎口裡救出了自己的婆娘！這可是雙喜臨門！咱們做兄弟的，難道不該為你慶祝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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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大碗，對著眾人喊道：「我說的對不對啊，弟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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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眾人轟然應諾，笑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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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心中一暖，也不再推辭。他端起酒碗，對著眾人，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燒得他胸口一片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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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碗酒下肚，話匣子便打開了。一個叫小林子的年輕士兵湊過來，嘿嘿笑道：「墨哥，那嫂子可真是天仙下凡一樣的人物！我們在堂下都看呆了！」
「是啊是啊，也只有墨哥這樣的英雄，才配得上嫂子那樣的美人！」
「李墨！李墨！你家嫂子來了！」
「是嫂子來送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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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聲帶著善意和打趣的呼喊，此起彼伏地在城牆上響起。那些聲音雖然粗獷，卻帶著一份暖意。李墨的臉上總會瞬間飛起兩朵紅雲，他嘴上罵著：「你們這群混蛋，胡說八道些什麼！」卻掩不住眼底的笑意，然後快步走下城牆來接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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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婉兒，雖然被這些熱情的稱呼鬧得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感動。她會輕輕地點頭，然後向他們深深地鞠上一躬，以示感謝。她知道，這句「嫂子」，是他們對李墨的認可，也是對她的接納。在亂世之中，這份同袍之情，如同一道堅固的城牆，守護著彼此。他們不僅是李墨的戰友，更是他可以交付後背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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