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內，燭火搖曳，將一道孤寂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得頎長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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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沒有走。自他燒退之後，便每日在這間斗室中靜坐。他想了很多，卻越想越是心驚。他知道，從千里之眼，到摧毀山道，甚至是操控疫病，李憶掌握的力量，已超脫了兵法與戰陣的範疇，這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戰爭。而他，一個敗軍之將，一個見識了「神罰」真相的凡人，又能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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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李憶處理完觀中事務，回到密室，看到依舊枯坐的張令，清冷的眉頭微微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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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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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聞聲起身，收起了前幾日的敵意與怒火，對著李憶，恭敬地抱拳一揖：「令還未謝過姑娘救命之恩，不敢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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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李憶的語氣平淡，轉身便去整理桌上的草藥，沒有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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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卻沒有動，他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在下還有一事想請教。張某深知姑娘本事，卻在北地從未聽過姑娘名諱，不知姑娘所圖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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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何干？」李憶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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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某在北地還算是有點聲望，」張令的語氣十分誠懇，「或許能幫上姑娘一點忙，也算報答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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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終於轉過身，那雙隔著面紗的眼眸，帶著一絲譏諷：「我要的東西，會自己拿到手。叫拓跋燾別來搗亂，就是幫我大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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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聞言，眉頭一緊，屬於北魏將領的驕傲油然而生：「我主雄才大略、明辨是非，遠非南朝君主所能比擬。我主深知南方積弊已久，民生苦不堪言，南進是在解救萬民於水火之中，怎麼會是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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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救萬民？」李憶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輕笑一聲，「罷了，與你說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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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一張椅子，緩緩坐下，用一種近乎平淡的、講述他人故事般的語氣，將李家功高震主，最終被劉裕滿門誅絕的慘劇，娓娓道來。她簡述了自己如何以「仙憶」之名入宮，如何用數年時間獲取劉裕的絕對信任，最終將他毒殺的過程。又簡述了她是如何利用雪鹽，一手摧毀了整個南方的經濟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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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嗎？南方如今飢民遍地，不是什麼昏君傭臣，而是我一手造成的。」李憶語氣毫無波瀾，接著說，「我為了一己之私，為了替李家復仇，不但殺了劉裕這個明君，還拉整個南朝一起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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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聽得瞠目結舌，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只知道李憶不是泛泛之輩，卻沒想到，眼前這位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竟是顛覆了整個南朝、毒殺了開國皇帝的幕後黑手。其手段之狠辣，佈局之深遠，讓他不寒而慄。北方雖有不少能人異士，但與眼前此人相比，皆不過是螢火與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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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張令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顫抖，「你大可來北方找張家，張家必定可以給李家庇護，甚至為李家平反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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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拓跋燾肯為李家平反，甚至統一南方也沒意義。」李憶冷冷地打斷他，「我要的是劉宋還我李家清白，劉宋的血債，要劉宋來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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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讓許多百姓餓死了啊！他們是無辜的啊！」張令終於忍不住，悲憤地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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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身體猛地一顫，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我知道我手段殘忍，害死很多無辜的百姓，不用你來說！但我還有選擇嗎！？你以為殺了劉裕就沒事了？我要的是斷絕李家悲劇的循環！只要還有士族在的一天，李家的悲劇就還會不斷上演！不論用什麼方式，士族永遠都會拿百姓當盾牌，自己會最後才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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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北方吧...」張令試圖勸說，「待我主一統天下後，我會盡力達成妳的訴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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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你還懂拓跋燾，你是在痴人說夢！」李憶的聲音重新歸於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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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無言以對。他知道李憶說的是實話，拓跋燾雖然重用能士、賞罰分明，但一切終究是為了他自己的霸業，絕不可能為了一個亡故的南朝將領，去挑戰整個北方士族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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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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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張令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無限的感慨與滄桑：「以前我爺爺總是說，他在南方有個摯友，叫李墨，是個能人，有情有義。其妻婉兒溫柔賢淑，琴藝天下無雙。兩人乃天作之合。日後兒輩若有機會相遇，必將其奉為上賓！我一直將這話放在心上，但沒想到，會是今天這種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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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父母的名字，李憶那冰冷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她輕聲道：「我小時候，也常聽我娘親說起張達將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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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站起身，對著李憶，再次鄭重地抱拳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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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雖然已過世，但祖訓未忘！若日後有需要張某幫忙之處，姑娘儘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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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那句話，」李憶的聲音恢復了平靜，「若你能說服拓跋燾不再南進，就不會再有人死。南方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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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某自當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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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張令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他的背影，帶著決絕，也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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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身影剛走到密室門口，身後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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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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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腳步一頓，轉過身，那雙充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眸再次望向李憶。他抱拳道：「姑娘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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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是否有一子，名為拓跋晃？」李憶的問題來得突兀，卻又像是一切盡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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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他挺直了腰桿，屬於北魏將領的忠誠讓他毫不猶豫地答道：「太子聰慧過人，宅心仁厚，日後必為明君。若姑娘要叫在下取其性命，恕張某無法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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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像是沒聽到他話中的決絕，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你說到哪去了？」她抬起眼，燭火在她深不見底的瞳孔中跳動，「幫我個忙，拓跋晃會在不久後，被人所殺。幫我，保住他的性命。」(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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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若有所思的說道：「或許……他會是個好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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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聞言，大為震驚。這句話比之前的望遠鏡、比那場無聲的瘟疫，更讓他感到匪夷所思。預知生死？這已非人力所能及。但他轉念一想，朝中暗潮洶湧，太子雖賢明，卻也年幼，李憶所言，並非無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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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一種立下軍令狀般的沉重語氣，一字一句地說：「張某必定以性命護住太子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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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複雜地問：「姑娘你...認為太子會是明君？南方人不是都認為北方是蠻夷之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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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目光越過他，語氣中帶著深沉的疲憊與通透。「在我眼中，都是人，並無差異，一樣要吃飯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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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渾身一震，這句話如晨鐘暮鼓，狠狠敲在他數十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之上。他喃喃自語：「都是人…」他抬起頭，眼中那份敵意與憤恨，第一次，化為了真正的敬意，「姑娘此言看似平凡無奇，實乃暗藏大道，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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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輕嘆一聲，彷彿在陳述一個悲哀的真理：「胡漢本無分家，分的是人心。說穿了就是私慾，為了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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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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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你是個聰明人，不妨想想，」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導性，「若他日拓跋燾一統天下，百姓的生活會如何？若你有能力改變局勢，你會為了百姓做些什麼？為何自古有明君，卻鮮少有人能做到真正的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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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連串的問題，如同一顆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張令的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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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清風觀後，獨自一人，走在下山的路上。月光清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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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總是一心為國，覺得只要天下沒有戰亂，百姓就能吃飽，過上安穩的日子，所以才心甘情願地輔佐拓跋燾征戰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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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憶的一席話，卻為他打開了一扇他從未窺見過的大門，打開了他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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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一，就真的意味著安樂嗎？一個雄才大略的君主，就必然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君主嗎？李墨的功績，劉裕的猜忌，李家的悲劇……這一切，不正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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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禁開始重新思考，民、君、臣之間，那看似天經地義的關係。或許，真正的忠誠，並非僅僅指向一人一姓，而是指向更為廣闊的蒼生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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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由李憶親手種下的種子，將在他心中，悄然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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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 歷史上拓跋晃在24歲時被殺，現在頂多才5-6歲。因為劇情需要就不這麼遵循歷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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