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北魏都城，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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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身影，獨自一人，踉蹌地走到了皇宮門前。守門的禁衛見他狀貌，本欲驅趕，卻在看清他那張雖滿是風霜卻依舊熟悉的臉時，駭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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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張令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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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層層通報，很快便震動了整個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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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拓跋燾看著跪在階下，那個曾經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戰將，如今卻瘦得脫了形、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的張令，臉上的肌肉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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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大軍……」拓跋燾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張令，朕交給你的十萬精銳，你就只帶回來了你自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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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死罪。」張令沒有辯解，只是重重地叩首在地，額頭觸碰著冰冷的金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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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要知道，是誰！是誰能讓朕的十萬大軍，在漢水之南，連一絲浪花都沒能翻起，就蒸發得無影無蹤！」拓跋燾咆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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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張令抬起頭，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靜，「是李憶。故晉臣李墨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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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斷魂谷中的遭遇，從詭異的山道坍塌，到無形的瘟疫，再到那個能窺探千里的「妖術」，以及李憶的真實身份，一五一十，詳盡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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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暴怒，漸漸被一種深不見底的陰沉所取代。他想起了那個在望歸樓上，與他侃侃而談，最終乘著「怪鳥」飄然而去的白衣女子。原來，她就是李墨的女兒。原來，她那句「天道反噬」，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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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之女……好一個故人之女！」拓跋燾怒極反笑，「她不僅毀了朕的十萬大軍，還讓你，朕最信任的將軍，活著回來，給朕傳話！這是何等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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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腳踹翻身前的案幾，竹簡奏章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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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他厲聲喝道，「將張令拖下去，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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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名虎狼般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架起張令的胳膊。張令沒有反抗，只是在被拖出殿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暴怒的君主，眼中，竟沒有絲毫怨懟，反而帶著一絲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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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真正困住這位雄主的，不是漢水的天險，也不是李憶的妖術，而是他自己那顆不肯認輸的、帝王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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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投入陰暗潮濕的天牢，張令反而感到了一絲解脫。他知道，以自己丟失十萬大軍的滔天大罪，沒有被當場斬殺，已經是陛下念及祖父與父親舊情的最大仁慈了。他閉上眼，腦海中反覆迴盪的，卻是李憶最後問他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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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日拓跋燾一統天下，百姓的生活會如何？為何自古有明君，卻鮮少有人能做到真正的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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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場慘敗，對北魏，對天下，未必是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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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在御書房中獨坐了一夜。次日清晨，他召集滿朝文武，共商南侵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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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走上朝堂，看到的，卻是一幅讓他怒火中燒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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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那個天未亮便已精神抖擻、議政之聲鏗鏘有力的朝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萎靡與渙散。許多王公大臣，竟是踩著上朝的鐘點，才睡眼惺忪、打著哈欠地走進來。他們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談論的，不是軍國大事，而是昨夜在哪家府邸的宴會上，又品鑑了何等絕色的舞姬，見識了何等新奇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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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拓跋燾將張令兵敗、十萬大軍覆沒的消息宣布時，預想中的群情激憤、同仇敵愾並未出現。大多數人，只是茫然地抬了抬眼皮，發出幾聲無關痛癢的驚嘆，隨後便又恢復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慵懶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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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有此理！」拓跋燾龍顏大怒，將一份戰報狠狠砸在地上，「國之將士，在外為國捐軀，屍骨無存！爾等身為朝廷柱石，竟無動於衷！我大魏的血性，都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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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下，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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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司徒崔浩出列。崔浩博覽經史，善於謀略，是拓跋燾最倚重的漢臣。他鬚髮雖已半白，眼神卻依舊清明銳利。他躬身道：「陛下息怒。臣觀朝中氣象，非是人心冷漠，恐是有妖物作祟，蠱惑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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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眉頭一皺：「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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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崔浩沉聲道，「臣近來發現，朝中不少同僚，都沉迷於一種名為『霜華散』的新奇之物。此物據說來自江南，聞之可令人飄飄欲仙，忘卻煩憂。但臣觀服用之人，無不精神萎靡，形銷骨立，與中了蠱毒無異。如今這股歪風，已在平城的權貴之間，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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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心中一凜，他立刻下令，由崔浩領頭，徹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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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的結果，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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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短短數月，那由李憶親手煉製的「霜華散」，早已通過「瑞豐祥」等鹽路，如一股無聲的毒液，滲透進了北魏的上層社會。它比五石散更具迷惑性，服用後沒有酷烈的藥性發作，只會讓人沉浸在溫柔的、無窮盡的幻夢之中。而一旦上癮，便再也無法擺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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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勃然大怒，立即下達最嚴厲的禁令，將所有查獲的「霜華散」盡數焚毀，販賣服用者，一律處以極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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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禁令，反而成了最好的催化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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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禁止，那份來自深淵的誘惑，便越是讓人趨之若鶩。公開的交易轉入了地下，價格被炒到了天價。無數王公貴族，為了得到一小包能讓他們暫時逃避現實的白色粉末，不惜變賣家產，貪贓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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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北魏的朝堂，就像一棵被白蟻蛀空了內裡的參天大樹，外表依舊雄偉，內裡，卻已在靡靡之音中，迅速地腐朽、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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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燾看著這個他一手建立起來的、正在迅速墮落的帝國，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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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贏得了無數的戰爭，卻似乎，要輸給一包白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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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空蕩蕩的議政殿，看著那些本該為國分憂的大臣們一個個以「養病」為由告假，實則躲在家中嗑藥作樂，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與無力感，將這位草原雄主緊緊包圍。他第一次發現，戰場上有形的敵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種能從內部，將他引以為傲的勇士們，變成一具具行屍走肉的無形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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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竟已無幾個可用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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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頹靡的死氣之中，拓跋燾忽然想起了那個被他打入天牢的、少數清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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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的怒氣早已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他知道，此刻他需要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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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深處，陰暗潮濕。張令靜靜地靠在牆角，閉目養神。他沒有怨天尤人，只是在反覆思索著這盤足以顛覆天下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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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牢門被打開，光線刺入，來者是拓跋燾最信任的內侍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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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將軍，」內侍總管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敬意，「陛下，傳您御書房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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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張令再次踏入那間熟悉的御書房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月餘未見，拓跋燾彷彿蒼老了十歲。他那雙曾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此刻竟佈滿了血絲與疲憊，曾經挺拔如山的身軀，也顯得有些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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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知道了？」拓跋燾的聲音沙啞，開門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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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躬身，語氣平靜：「臣身在牢中，亦聽聞朝中『霜華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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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拓跋燾自嘲地冷笑一聲，「朕的朝堂，快變成一座巨大的病坊了。朕現在命你，徹查此物來源，給朕將這條毒根，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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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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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接下了這道命令，心中卻是一片苦澀。他根本不用查，便知道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那個端坐於江南，運籌帷幄的白衣女子。但他想知道，她的手，究竟伸得有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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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數日，張令的身影出現在平城的各個角落。他沒有大張旗鼓，只是默默地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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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城中最大的「瑞豐祥」鹽舖，櫃檯上賣的是尋常雪鹽，但若有熟客遞上特有的信物，掌櫃便會從暗格中，取出另一種用油紙包裹的、更為精純的「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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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幾家新開的糧行，在與大戶交易時，總會「附贈」一些標註著「南地特產」的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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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發現，連幾家最大的地下錢莊，都開始接受用「霜華散」作為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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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路、糧路、錢路……一張看不見的、巨大的網絡，早已將這座帝國的都城，捆得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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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將他的發現，原封不動地，稟報給了拓跋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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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拓跋燾垂著頭，看著那份薄薄的、卻重如泰山的報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質地上乘的紙張捏出了深深的褶皺。燭火跳動，將他臉上的陰影映照得如同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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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抬頭，聲音卻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火山般的怒意：「鹽、糧、錢……好，好一個江南女子。她這是要……讓朕的帝國，從根部開始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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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躬身，沒有言語。他知道，此刻任何的道理與分析，都只會火上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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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下一刻，拓跋燾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迸發出駭人的凶光。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筆墨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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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朕旨意！」他幾乎是咆哮出聲，「命禁軍統領蒙武，即刻封鎖全城！凡報告中所列之一切可疑商號，無論背景，無論緣由，給朕——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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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抄」字，他說得咬牙切齒，帶著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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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令心中一沉，急忙上前一步：「陛下，不可！此事牽連甚廣，其中或有被脅迫、不知情的無辜商家。若行此雷霆手段，恐……恐動搖國本，人心惶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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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拓跋燾霍然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張令面前，幾乎是臉貼著臉，那沙啞的聲音裡滿是嘲諷與痛苦，「朕的朝臣，在吸食敵國送來的毒藥；朕的子民，在追捧敵國販來的精鹽！人心？人心早已不在朕這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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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報告，手抖得厲害：「唯有鐵血，才能讓那些被蒙蔽、被利誘的蠢貨，重新記起，誰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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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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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再說！」拓跋燾一聲怒喝，打斷了張令所有想說的話。他眼中最後一絲理智，已被帝王的驕傲與絕望所吞噬。「朕不是在跟你商議，這是命令！朕要讓那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女人看看，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她那些上不得檯面的陰謀詭計，是何等可笑！」
張令看著拓跋燾那決絕的、不留絲毫餘地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知道，一場由君主親自下令的、名為「肅清」的災難，已經無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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