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不歸人 - 故親團聚，初入謝府

如果說以前，「仙憶」還只是建康城鄉野間的一個傳說，那麼在張、劉兩位德高望重的御醫親眼見證了「剜石神技」之後，她，便已是朝廷上下半公認的、在世活神仙。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UvtiVtCe

聲望的洪流，終於再次沖刷到了權力的最高層。這一日，謝府那輛低調卻難掩奢華的馬車，第二次停在了清風觀的山門前。謝府的管家，親自捧著一封由謝晦親筆書寫的信箋，姿態恭敬得無以復加。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olhZICoR

然而，他得到的，卻依舊是拒絕。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dVJWJUkJ

「我家仙姑說了，」道童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今日，是修道之日，需齋戒靜修，不見外客。」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4fL3TxgyE

謝府管家帶著滿腹的困惑與敬畏，悻悻然地再次被拒之門外。他無法理解，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比領軍將軍的性命更重要？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u6lP0ojIa

他不知道，此刻的清風觀內，沒有仙姑，只有李憶。觀中最深處的、那間從不允許外人進入的靜室裡，沒有燃香，沒有誦經，只有一片肅穆的死寂。室內，沒有神像，只有一排排，整齊排列的、素白的靈位。靈位之上，刻著：「先父，李墨」、「先慈，婉兒」、「長兄，李興」……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Sqh2XZcI

李憶脫下了那身月白的道袍，換上了一身最簡單的、純黑色的孝服。她沒有蒙面，那張絕美的、不施粉黛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清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化不開的哀傷。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VQWDJFDu

她與身後同樣換上孝服的阿光、福伯、小桃等人，一同，靜靜地跪在靈位之前。今天是李家滿門，被劉裕下令誅絕的忌日。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wHTWP3yT

壓抑的沉默，彷彿凝固的冰，凍結了整個木室。不知過了多久，李憶緩緩起身。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角落，輕輕地，抱起了一床七弦琴。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TIwYN98d

她重新跪坐下來，將琴橫於膝上。纖纖玉指，輕輕撥動了第一根琴弦。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wD7lVzs9

「錚——」一聲蒼涼而悠遠的琴音，如同一滴淚，滴入了死寂的池水中，泛開圈圈漣漪。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Sya7bUyq

她彈奏的，是一首哀婉至極的曲子。那曲調，沒有任何華麗的技巧，只有最純粹的思念與悲痛。琴聲響起的瞬間，福伯的腦海中，彷彿又看到了昔日蘇州的庭院，夫人婉兒，也是這樣坐在老樟樹下，一遍又一遍地，教導著年幼的五小姐彈奏這首《故園》。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ns5OQ76k

風霜千里，孤身歸。

山河依舊，城郭已非。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G1iDvy2Z

斷壁殘垣，荒草沒階，

當年明月，今照劫灰。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kcdoKbEA

叩遍柴門無人應，蛛網結，滿階苔。

灶中釜冷，已無炊煙，

昔日笑語，今何在？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kLqzx97HZ

逢人欲問，淚先垂，

鄉鄰搖首，皆嘆賊匪。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tF4h241v

只道亂軍過，人離散，

或南或北，生死難追。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PN4KLfee

獨立小橋，望月影碎，

問蒼天，親魂何歸？

杜鵑聲裡，心已成灰。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7XbGPSOd

最後，所有的音符，都化作了一縷縹緲的、無盡的嘆息，消散在空氣之中。曲終，弦音未絕。靜室內，早已是泣不成聲。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DABslJ11

福伯老淚縱橫，小桃掩面痛哭，連阿光那樣的鐵血漢子，也在此刻虎目含淚，泣不成聲。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uJFsTWrO

李憶抱著琴，淚水，早已打濕了身前的孝衣。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SM9yUGa4

她就那樣靜靜地跪著，任由那份積壓了數年的、足以將人撕碎的思念與悲痛，將自己徹底淹沒。這一天，他們不是道士，不是僕人。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dlMwKnAR

他們，只是這世上，僅存的、還記得李家忠烈，並為之哭泣的……家人。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PlVsgwOo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淚水漸乾，靜室內只剩下壓抑的、斷續的抽噎聲。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NHihgI3n

李憶緩緩地抬起頭，她擦去臉上的淚痕，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沒有了悲痛，只有一片清明的、近乎虔誠的專注。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MW1ObKla

她看向身後的三位忠僕，用一種帶著鼻音的、沙啞的聲音輕聲問道：「福伯，小桃，阿光……你們，還記得我爹爹的樣貌嗎？還有……李興大哥的樣貌？」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SOohfIfs

三人聞言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點頭。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eUptpQlz

「記得！」福伯蒼老的聲音斬釘截鐵，「老爺的模樣，老奴就算化成了灰也忘不了！」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roMpw7y3

「大少爺的樣貌，奴婢也記得！」小桃哽咽道，「他隨老爺出征前，奴婢才為他整理過行裝……」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okRdce4D

阿光更是雙拳緊握，眼中燃燒著火焰：「尚書大人與李興將軍的樣貌，末將永世不忘！」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H14C0wWF

「好。」李憶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個決心。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6HpHrsg8

「你們說，我來畫。」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63aGUmwG

她沒有用紙，而是從一旁的箱子中，取出幾塊早已備好的、打磨得極為光滑平整的楠木牌位。她又拿出幾根削得極細的炭筆，那是在她指導下，用柳條高溫悶燒後製成的特殊畫具。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2ty42VFH7

「福伯，您先說。」李憶將一塊空白的牌位立在面前，「從爹爹的眉眼開始。」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NaH7gjxO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bBqikFap

三個人，三段不同的記憶，三個不同的視角。他們從五官，到輪廓，再到神情，將那個屬於「李墨」的形象，一點點地，從記憶的碎片中，重新拼湊了起來。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TdDk9JJG

而李憶，則像一個擁有神之手的匠人，將這些破碎的、帶著情感溫度的描述，透過她那天賦異禀的素描功底，完美地融合、還原。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XBpqOqu7

當她落下最後一筆時，福伯、小桃、阿光三人，早已是淚流滿面。木牌之上，一個他們熟悉到骨子裡的身影，正靜靜地凝視著他們。那不是畫，那彷彿是李墨的魂魄，被李憶用一支炭筆，從九泉之下，重新請回了人間。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Kcdlfk4A

李憶沒有停下。她又拿起第二塊木牌，開始描繪李興。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A5V46bAH

隨後，是婉兒，是李沅，是李平，是周芳，是李安……她憑藉著自己的記憶，將母親與姊妹兄嫂的容貌，一一復刻。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7kdLNfBh

當最後一塊繪有肖像的牌位，被她親手擺上供桌，與那些空白的靈位放在一起時，這間冰冷的靜室，彷彿終於有了溫度。李家滿門，在這一刻，以另一種方式，「團圓」了。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uWLaV33Y

福伯三人再也抑制不住，對著那栩栩如生的主人遺像，俯身跪倒，痛哭失聲，長跪不起。他們沒想到，今生今世，還能再見到主人生前的樣樣貌。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lz3iDBJQ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位年僅十五歲的、李家最後的血脈，賜予他們的、最溫柔，也最殘酷的奇蹟。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cyCVpBBq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gMiZbPgO

這日，建康城被一場瓢潑大雨籠罩，天色昏暗如暮。棲霞山上，雨水順著清風觀殘破的屋簷匯成水流，將庭院中的青石板沖刷得乾乾淨淨。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3UJfb9n6

山下的喧囂，似乎被這場大雨徹底隔絕。然而，三頂不惜在泥濘山道中跋涉而來的轎子，打破了這份寧靜。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kzALuq6b

福伯撐著油紙傘，匆匆來到李憶所在的密室門前，神色凝重：「小姐，謝府的管家，還有宮裡的張、劉兩位御醫，冒著大雨前來，已在觀外候著了。」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ehsWafdY

李憶正在擦拭一柄剛剛打磨好的手術刀，頭也未抬，彷彿再思考著什麼。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GFBKPEsF

福伯面露難色繼續說道：「……那謝府管家，已在觀門外跪下了，他說……若請不到仙姑，他便長跪不起。」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FtfjtCsE

李憶的手微微一頓，終究還是起身，走到了大殿。隔著半開的殿門，她看到了觀外雨幕中的景象。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bWAQdhbk

謝府的管家，渾身濕透，狼狽地跪在泥水之中。而那兩位德高望重的御醫，也收起了平日的矜持，站在轎旁，焦急地朝觀內張望，任由雨水打濕了他們華貴的官服。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AIvikMvZ

「求仙姑出山，救我家將軍一命啊！」管家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嘶啞而絕望，「將軍他……他快撐不住了啊！」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s0pk4q9i

「仙姑慈悲！」張御醫也隔著雨幕，高聲拱手道，「謝將軍腹中之疾，已非藥石可醫！我等……我等實在是束手無策，只能懇請仙姑，念在將軍為國操勞的份上，施以援手！」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j0CDFTKYO

李憶知道，時機，終於成熟了。若再推辭，便不是清高，而是不近人情，反而會引人生疑。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F5waE1TB

她緩步走出大殿，隔著門檻，清冷的聲音穿透雨幕：「將軍的病症，究竟如何？」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OiMM9li4

劉御醫連忙上前一步，詳盡地稟報道：「回仙姑，將軍腹中那腫塊，近來已長至拳頭大小，其痛徹骨，近乎晝夜不息。如今更是水米不進，時常陷入昏厥，氣息……氣息已是若有若無。我等用盡了所有止痛、吊命的方子，都……都已無效了。」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BqzS3M8a

李憶聽著，心中已有了判斷。這是「絞窄性疝氣」發展到末期的典型症狀——腸道已因長時間缺血而開始有了壞死的跡象。再拖下去，不出三日，神仙難救。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pujkgltv

她不再猶豫。「福伯，」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備轎，取我的藥箱。」她看向觀外那三人，聲音依舊平靜：「前面帶路。」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r8k0EgwV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