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夜深。張府主臥，已然化作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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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萬的嘶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他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雙眼赤紅，神智全無，瘋狂地在床上翻滾、捶打。幾名身強力壯的僕從用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壓住他的四肢，但每一次按壓，都會引發他更劇烈的、因劇痛而生的掙扎。混亂中，一名僕從的臉頰，甚至被他瘋狂揮舞的手臂劃出了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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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面如死灰，看著這駭人的一幕，一顆心，已然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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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李憶一襲素衣，手捧玉盒，踏入這片混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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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到來，像一陣無聲的寒風，讓滿室的燥熱與狂亂，都為之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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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仙姑！」張富貴像是抓住了最後的稻草，「家父他……他已然瘋魔，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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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目光掃過床上狂亂的景象，眉頭微蹙。她沒有一絲猶豫，直接對身後的小桃下達了簡潔而冰冷的命令： 「『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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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但還是立刻從隨身的藥囊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打開瓶塞，將裡面一種無色無味的藥液，迅速倒在一塊折疊好的、潔白的絲帕上。一股奇異的、帶著涼意的草木清香，若有若無地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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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這是要做什麼？」張富貴見狀，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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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回答他。她只是對那幾個早已筋疲力盡的僕從道：「按住他的頭，別讓他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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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從們不敢不從，連忙用盡全力，將張百萬的頭部死死固定在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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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李憶的聲音不帶半分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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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快步上前，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將那塊浸透了藥液的絲帕，狠狠地，捂在了張百萬的口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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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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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萬的掙扎，瞬間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猛烈！他喉嚨裡發出被堵住的、如同困獸般的悲鳴，四肢瘋狂地扭動，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膚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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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你這是要害死我父親嗎！」張富貴目眥欲裂，幾乎要衝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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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他死，就閉嘴！」李憶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竟讓張富貴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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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似殘酷的壓制，只持續了不到十息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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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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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萬那瘋狂的掙扎，肉眼可見地，開始減弱。如同烈火被寒冰覆蓋，他喉嚨裡的悲鳴，變成了沉重的呻吟；四肢的扭動，變成了無力的抽搐；最後，那劇烈的、想要掙脫一切的動作，徹底平息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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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昏迷，他只是安靜了下來。那雙赤紅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狂亂的焦距，變得渙散而疲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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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室死寂，所有人都被這迅猛而霸道的手段，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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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打開玉盒，取出那管早已備好的、由豪豬針與竹筒、活塞組成的注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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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百萬被藥力控制住的、短暫的平靜期內，她從容不迫地，將注射器輕輕刺入了他手臂的正中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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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仙製成的特效藥，被緩緩地、一絲不苟地，注入了張百萬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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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射完畢，她隨手將那精巧的注射器扔在銅托盤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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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沒有去看病人的反應，只是轉過身，淡淡地對早已嚇傻的張富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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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他會睡個好覺。」 「明日午時，備好一間最乾淨、光線最好的空房。我要為他，剜石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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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不再停留，帶著小桃，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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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張富貴才如同虛脫一般，癱坐在地。他看著床上，那個幾十年來第一次，睡得如此安詳的父親，再回想起剛才那名少女冷酷而高效的手段，心中再沒有半分懷疑，只剩下最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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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憶道姑將於午時在張府開壇做法，為張百萬「剜石去毒」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建康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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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還未亮，張家府邸外那條寬闊的街道，便已被圍得水洩不通。有聽聞神蹟前來一睹仙姑風采的達官貴人，有對「剜石去毒」之說半信半疑、前來探查虛實的醫者郎中，更有無數聞風而動、純粹是來看熱鬧的尋常百姓。人聲鼎沸，車馬喧囂，其盛況，比之上元節的燈會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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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李憶那頂樸素的青布轎子，在辰時緩緩行至府前時，所有的喧囂，都化作了一片詭異的、充滿了敬畏與好奇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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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走出轎子，看著眼前這人山人海的景象，清冷的眉頭在面紗之下微微一蹙。她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早已在門口恭候的張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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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爺，」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貧道施術，需在絕對清靜之地，引天地靈氣，稍有俗人濁氣干擾，便可能前功盡棄，令你性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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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萬聞言，嚇得渾身一顫，立刻轉身，對著管家怒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把這些人，通通給我趕走！一炷香之內，府門百步之內，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閒雜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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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陣雞飛狗跳的驅趕之後，場面倒也清靜了下來。李憶這才緩緩點頭，目光掃過人群中幾位身穿官服、氣度不凡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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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道慈悲，不願斷絕醫道傳承。」她淡淡地說，「你可從人群中，請兩位德高望重的御醫入內觀禮。其餘人等，一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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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不是一群看熱鬧的觀眾，而是兩個足以將今日神蹟傳遍整個太醫院的權威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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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萬立刻恭恭敬敬地請入了早已等候多時的張、劉兩位御醫。隨後，府門緊閉，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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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房間內，張百萬已被扶到由木板搭成的榻上，他看著李憶拿出的那些閃爍著寒光的金屬「法器」，臉上滿是恐懼，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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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看出了他的恐懼，聲音清冷地開口：「張老爺，『剜石』之術，需您元神安穩，方可施展。若心神不定，恐驚擾氣血，致仙術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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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小桃微微頷首。小桃立刻奉上一碗早已備好的、散發著奇異草藥香氣的深色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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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安神仙釀』，」李憶解釋道，「采自南疆定神花，可穩固您的元神，使其暫離軀殼，不為凡塵刀兵所驚擾。飲下後，您雖神識清明，可觀萬物，然身無痛感，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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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安神仙釀」，是李憶用曼陀羅花等具有鎮靜、致幻效果的草藥，配合精準的劑量調製而成的口服鎮靜劑。它能極大地緩解病人的緊張和恐懼，讓他們處於一種清醒但平靜的狀態，完美地解決了「驚嚇過度亂動」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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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萬聽聞能保持清醒，又不會感到痛苦，心中大定，毫不猶豫地將那碗湯藥一飲而盡。不過片刻，他便覺得眼皮發沉，心中那份極度的恐懼，果然被一種奇異的、寧靜的感覺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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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神情安穩下來，李憶才進行了第二步。她取出一個玉盒，裡面是半透明的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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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道再為您敷上『太乙冰魄膏』，」她用一把玉製小勺，將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張百萬那腫脹的腳踝周圍，「此膏采自雪山玄冰，配以斷魂草之根莖煉製，可暫時封鎖皮肉痛覺，使其忘卻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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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藥膏，則是李憶利用烏頭、草烏等植物中的生物鹼，製作出的高效局部麻醉劑。口服鎮靜劑加上局部麻醉，這套超越了時代的麻醉方案，將確保接下來的手術，能在一種近乎絕對安靜的狀態下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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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李憶才拿起那柄薄如柳葉的手術刀。 在兩位御醫圓睜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李憶手起刀落，穩穩地切開了張百萬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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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世駭俗的一幕發生了——榻上的張百萬，眼睛圓睜，清醒地看著自己的皮肉被切開，臉上卻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痛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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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啊……」張御醫的鬍子都在顫抖，「利刃入肉，竟……竟面不改色！這……這究竟是何等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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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劉御醫更是直接癱軟在地，喃喃自語：「非是凡人……非是凡人能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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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便是開刀。 在兩位御醫倒吸涼氣的驚呼聲中，李憶手起刀落，穩穩地切開了張百萬腫脹的腳踝皮膚。鮮血湧出，卻被小桃用浸過烈酒的棉布迅速吸去。李憶的雙手，快得像兩隻飛舞的蝴蝶，卻又穩定得如磐石。她用一種奇特的金屬鉗子，精準地夾住一根根出血的血脈，再用細如髮絲的絲線，迅速地將其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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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張御醫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老夫行醫一生，從未見過如此止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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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頭也不回，一邊操作一邊用一種傳道般的語氣解說：「血脈乃元氣通道，斷其流，如紮緊袋口，氣自不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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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徹底切開皮肉，露出裡面那層白色的、如同凝固豬油般的物質時，劉御醫更是驚駭得說不出話。李憶用一把小巧的彎曲銀匙，一點一點地，將那些白色的、粉筆屑狀的結晶體，完整地，從張百萬的血肉之中，剝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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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便是盤踞將軍體內的『銷骨蝕心石』，」李憶將那堆白色的「石頭」放入銅盤之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其性陰寒，久積體內，便會侵蝕經絡，阻塞氣血，引發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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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同樣令人眼花繚亂的縫合。從內到外，一層，一層，又一層。那手法之精巧，比最出色的繡娘繡花，還要細膩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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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結束，李憶摘下遮口的白布時，她的額角，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香汗。而兩位見證了全程的御醫，早已是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虛脫了一般，看著李憶的眼神，已再無半分同行之間的審視，只剩下學生對宗師的、最純粹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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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理會他們。她走到依舊處於震驚中的張百萬面前，將那個盛著白色結晶的銅盤，遞了過去。 「張老爺，眼見為實。」 隨後，她從藥箱中，取出最後一件「法器」——一個由數片打磨好的水晶鏡片與黃銅支架組成的、結構精巧的放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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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放大鏡架在銅盤之上，示意張百萬與兩位御醫上前觀看。 三人將信將疑地湊上前，當他們的眼睛透過那塊晶瑩剔透的水晶，看到盤中之物時，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駭的抽氣聲！ 在鏡片之下，那些看似無害的白色粉末，竟呈現出無數根尖銳的、閃爍著寒光的、針一般的晶體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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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百萬指著那些猙獰的晶體，聲音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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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銷骨蝕心石』的真面目，」李憶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其形如針，遍布您的血脈關節之中，這，才是您劇痛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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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所有的言語都變得蒼白。 親眼看到這些從自己身體裡取出的、微觀世界裡的「致病妖物」，其震撼力，徹底擊潰了他們最後一絲懷疑。 張百萬與兩位御醫對視一眼，隨即毫不猶豫地，對著李憶，行了五體投地的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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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結束，李憶從那種極度專注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她淨了手，換下那身沾染了血污的純白道袍，重新變回了那個清冷出塵的仙憶道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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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兩位見證了全程的御醫，早已顧不上什麼尊卑，如同最虔誠的學子，圍攏了上來，臉上滿是敬畏與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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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仙姑請留步！」張御醫的聲音都在顫抖，「敢問仙姑，方才您那『紮緊袋口』的止血之法，是何原理？為何絲線一緊，血流便能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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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亦如江河，」李憶的聲音平靜，將現代的血管結紮術，用道家的概念包裝起來，「源頭堵塞，其流自絕。此乃順應天道，並非什麼高深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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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劉御醫則對麻醉更感興趣：「那『安神仙釀』與『太乙冰魄膏』，又是何等神物？竟能讓人在神識清明之時，全然不覺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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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所恃，則神有所安；神有所安，則痛有所忘。」李憶的回答玄之又玄，「藥石不過是外物，真正能鎮住痛楚的，是病家自己的『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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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御醫聽得如癡如醉，他們將李憶的每一句話都奉為圭臬，恨不得立刻記錄下來。他們又問了許多關於經絡、氣血、病理的深奧問題，李憶皆對答如流，她將腦中的現代醫學知識，與這個時代的陰陽五行、道家玄理完美結合，構築起一套自洽且高深莫測的理論體系，聽得兩位御醫頻頻點頭，只覺得自己窮盡一生所學，在仙姑面前，不過是螢火與皓月爭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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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大才！實乃我醫道之幸！」張御醫激動地對李憶深深一揖，「老夫斗膽，懇請仙姑能移步太醫院，哪怕只是開壇講授一日，也必能讓我等茅塞頓開，造福萬千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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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貧道乃方外之人，不慕凡塵虛名。今日洩露天機，已是破例。醫道傳承，講究緣法，強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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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絕了太醫院的招募，目光轉向了床上依舊處於鎮靜狀態的張百萬。 「張老爺，」她交代道，「『安神仙釀』的藥效，約在一個時辰後消退，屆時傷口必有疼痛，此乃去腐生新、氣血重聚的正常反應，無需驚慌。貧道留下的丹藥，可助你緩解。切記，七日之內，不可移動，飲食務必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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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後，貧道再來複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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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不理會兩位御醫的苦苦挽留，帶著福伯與小桃，在一眾人敬若神明的跪送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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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張府的車隊便浩浩蕩蕩地駛向了棲霞山。那不再是試探性的禮物，而是張百萬傾其半數家產，獻上的、最虔誠的「香火錢」。黃金、珠寶、綢緞、古玩、珍稀藥材……其價值，足以讓一個小士族，瞬間躋身豪門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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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當管家再次獻上禮單時，李憶沒有推辭。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對身後的福伯說：「福伯，替我謝過張老爺美意。觀中修繕，正需要這些俗物，便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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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理所當然的平靜，彷彿收下的不是萬兩黃金，而只是幾斤香油錢。 清風觀，自此，終於徹底脫離了「貧戶」的階層。 李憶的復仇大業，終於有了最堅實的、源源不絕的財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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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觀密室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由數張頂級皮紙拼接而成的空白圖卷。 李憶沒有藉助任何輿圖或參考，只是拿起一根炭筆，便在那空白的圖卷上，行雲流水般地勾勒起來。 海岸線的曲折、長江與黃河的奔騰、太行與秦嶺的巍峨……山川地理，在她筆下，以一種驚人的、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認知的精準度，迅速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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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與小桃等人，早已對小姐的種種「神蹟」見怪不怪，但當他們看到這幅彷彿由天神在雲端俯瞰大地才能繪製出的輿圖時，心中的震撼依舊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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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李憶放下炭筆，將另一支蘸了墨的毛筆遞給他，「勞煩你，將你知道的郡縣城池，一一標註出來。」 福伯顫抖著接過筆，他每標註一個地名，心中的驚駭便加深一分。因為小姐隨手畫出的河流拐角、山脈走向，竟與他記憶中那些最偏僻的地理要衝，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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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輿圖繪製完畢，李憶的聲音，在這間小小的密室中，清晰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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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我們的戰場，將不再局限於建康。」她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上幾個關鍵的交通要衝之上——扼守長江咽喉的京口、九省通衢的江陵、沿海最大的港口廣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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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你們，即刻起分頭行動。動用我們現有的所有資金，以不同商號的名義，去往這些地方，不惜代價，收購或建立起我們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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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是客棧，可以是酒樓，也可以是船行。我不要它能賺多少錢，」她的眼中，閃爍著佈局者的光芒，「我只要它，能成為我們日後遍布天下的耳目與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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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中雖依舊不解小姐為何要布下如此大的一盤棋，但那份源於信賴的忠誠，讓他們毫不猶豫地躬身領命。 「屬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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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紛紛下山，開始執行那龐大的佈局計畫之時，李憶依約在七日後，再次來到了張府。 張百萬早已能下地行走，他親率全家在門口恭迎，其排場之大，彷彿在迎接一位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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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我……我感覺自己像是年輕了二十歲！」張百萬的聲音，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激動，「這輩子，從未覺得如此身輕如燕，神清氣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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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依舊蒙著面紗，只用那雙清冷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她為張百萬診脈，這次的時間，比以往都要長。她時而蹙眉，時而頷首，那高深莫測的模樣，讓張百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許久，李憶才鬆開手，臉上那副清冷的表情，瞬間變得如同覆蓋了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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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啪」的一聲，收回了手。「張老爺！」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然的怒意，「你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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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萬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魂飛魄散，一下子從椅子上滑跪在地。「仙……仙姑，小人……小人不知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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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之前，是如何交代你的？」李憶厲聲斥道，「戒絕一切酒肉葷腥！可你脈象之中，油膩之氣尚存，肝火虛浮！你這七日，定然偷食了腥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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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萬此刻卻是嚇得三魂去了七魄！其實，早在來之前，李憶就已命小桃，暗中買通了張府廚房的一個採買下人，對張家這七日的菜單，了若指掌。張百萬雖然遵從了大半，但終究是積習難改，忍不住在昨夜偷喝了幾口燉得軟爛的肥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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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想到，自己做得如此隱秘，這位仙姑僅憑把脈，就能洞若觀火，簡直是神乎其神！「仙姑饒命！仙姑饒命啊！」他拼命地磕頭，「是小人的錯！是小人嘴饞，沒有管住自己！小人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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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李憶冷哼一聲，拂袖而起，「你的性命，你自己都不珍惜，還需貧道來多事？你體內的病根，本已在仙術的鎮壓下有所收斂，如今你這般自毀根基，貧道也無力回天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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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整個張家都炸了鍋。張百萬連滾帶爬地抱住李憶的腿，其子張富貴更是直接跪在了門口，擋住了去路。一家人哭天搶地，求仙姑再給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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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勉為其難」地停下腳步，看著跪了一地的人，長長地嘆了口氣。她從懷中，取出最後一瓶「仙丹」。「也罷，誰讓貧道與你有這段塵緣。」她將藥瓶遞給張百萬，「此乃最後的仙丹。記住，若再不遵醫囑，便是糟蹋仙物，屆時，就算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你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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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沒有再留下藥方，而是直接給予了製好的成藥。這意味著，張百萬的命，將徹底掌握在她的手中。 而張百萬，也再不敢有半分不敬與僥倖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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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一次為張百萬複診後，他早已能下地行走，比生病前更加精神矍鑠。李憶為他留下了詳盡的日常調養方式，便以緣盡為由，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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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百萬挽留無果，但能有幸遇上仙姑醫病，已是萬幸，他也不敢再奢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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