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七日。奇蹟的跡象開始顯現。王令兒那種病態的、永無止境的煩渴感，第一次真正減輕了。她不再整日喊渴，夜裡也能安睡一兩個時辰，神智比之前清明了許多。王家其他人的質疑聲，開始轉為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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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七日 王令兒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淡淡的血色。在嚴格的飲食控制下，她的身體開始適應新的能量供給方式。她可以靠著床頭，安靜地聽母親讀半個時辰的詩，精神狀態大為好轉。王凝見此情景，激動得再次淚灑當場，並立刻派人往清風觀送去了第二筆巨額的「香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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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當李憶再次踏入王府時，迎接她的，是早已在庭院中等候的、臉色紅潤、身形雖纖瘦卻精神飽滿的王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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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嬡病根已去大半，」李憶的聲音依舊清冷，她將一張寫好字的竹簡遞給王凝，「此方，名為『自律』。病根雖去，然元陰之基已損，需終生以此法固本培元。若有懈怠，『消渴之火』復燃，屆時神仙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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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雙手顫抖地接過那份薄薄的竹簡，彷彿接過的是一道護身的仙符。他還想再問，李憶卻已轉身。 「王家主，緣起而聚，緣盡而散。我與府上之緣，今日已盡，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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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她便在王家眾人感激涕零的跪拜與苦苦挽留中，頭也不回地，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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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望著她消失的背影，知道神仙渡人，緣法一盡，便再難強求。他立刻命人將府庫中半數家財，裝滿整整十輛大車，以「為清風觀重塑金身」的名義，浩浩蕩蕩地送往了棲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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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回來時，稟報說，仙姑並未親自出面，只是那位道童福伯，在觀前默默點算了片刻，最終卻只從十車金銀財寶中，取走了一箱。道童言道：「我家仙姑說了，緣法如此，天意讓取多少，便取多少。多一分，便是貪念，於修行有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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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更是讓王凝對仙姑的敬仰，達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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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建康王府，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絲竹管弦之聲，混雜著賓客的歡聲笑語，從敞開的正廳滿溢而出，幾乎要將初秋的涼意都盡數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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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的正中，王凝滿面紅光，舉著酒杯，聲音洪亮地向滿堂賓客敬酒。在他身旁，那個月前還被斷言命不久矣的獨女——王令兒，如今已是面色紅潤，身形雖依舊纖細，但眉眼間那股靈動鮮活的神采，卻是任誰也無法錯認的。她正笑著為父親添酒，一舉一動，皆是重獲新生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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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的恭賀聲中，幾乎人人都在感嘆王家的福氣，以及那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仙憶」神乎其技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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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這片喧囂的喜慶之中，東側的一席，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冰牆所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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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商張百萬之子，張富貴，獨自坐在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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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玉盤珍饈，絲毫未動；杯中的琥珀瓊漿，也早已失了溫度。他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昂貴綢衫，卻掩不住滿身的憔悴與頹唐。眼窩深陷，眼底布滿了血絲，那張本該是意氣風發的臉上，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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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像來赴宴，倒像是來赴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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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賓客，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這一席。偶有幾道同情的目光投來，也只是飛快地掠過，夾雜著幾聲壓低了的嘆息： 「聽說了嗎？張家老爺子……怕是就在這幾日了。」「唉，江南第一富，又能如何？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可憐張富貴，青年喪父，偌大的家業，怕是要亂上一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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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竊竊私語，像蚊蚋的嗡鳴，鑽入張富貴的耳中，讓他本就煩亂的心，更添了幾分猙獰的戾氣。他猛地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那點刺痛，才能讓他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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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瀕臨崩潰的邊緣時，一個身影，帶著溫和的酒氣，在他身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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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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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賢侄，」王凝的聲音，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慨，「令尊的病，我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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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抬起頭，扯動了一下僵硬的嘴角，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讓王伯父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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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沒有多說安慰的話，他只是看著不遠處，正與女伴們巧笑嫣然的女兒，眼神變得無比虔誠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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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令兒。」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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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更是堵得厲害。一個月前，王令兒的絕症在建康城人盡皆知，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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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王凝的聲音悠悠傳來，彷彿在訴說一個遙遠的神話，「她也和你父親一樣。不，比你父親，更接近鬼門關。滿城的名醫，都讓我準備後事。那種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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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頓了頓，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看著過去自己的眼神，凝視著張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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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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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的心理防線，在這兩個字下，轟然崩塌。他眼圈一紅，聲音也帶上了哭腔：「王伯父……侄兒……侄兒真的走投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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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噤聲，然後領著他，穿過喧鬧的廳堂，來到一處僻靜的後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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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微涼，吹散了兩人身上的酒氣，也讓張富貴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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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侄，」王凝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無比嚴肅，「接下來我說的話，你信，便有一線生機。不信，便當我醉話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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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連忙躬身：「伯父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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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令兒治病的，非是凡人。」王凝的眼中，滿是敬畏，「你不可稱其為醫者，當稱之為『仙憶』。仙人行事，不為名利，只看『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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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一臉錯愕的張富貴，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若想求得此『緣』，需記住三件事。」 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4QY5gWpK
「第一，散盡你府中所有求來的名醫、道士，只留此一念，此為『心誠』。」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ItfNduwV
「第二，備上厚禮，獨自一人，去棲霞山腳下，焚香叩首，靜候仙緣。不可喧譁，不可無禮，此為『行敬』。」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ySFjofUGR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王凝盯著他的眼睛，神情凝重到了極點，「仙人若肯出手，無論她說什麼，提何等要求，你都必須無條件遵從。哪怕是讓你傾家蕩產，毀你半生基業，也絕不可有半分猶豫與懷疑。此為『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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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聽得目瞪口呆。這哪裡是求醫，分明是去拜神！而且是要求信徒獻祭身家的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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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王凝長嘆一聲：「我知你心中所想。但賢侄，當你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一隻腳已經踏入棺材，卻又被仙法硬生生拉回來的時候……你就會明白，這世間，有些緣法，是不能用常理去揣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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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張富死氣沉沉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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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我指給你了。是信還是不信，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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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小姐被活神仙救活的奇聞，經由王凝這位琅琊王氏旁支家主的口，如同一陣帶有奇異香味的風，迅速吹遍了建康城的每一個角落。一夜之間，「棲霞山，清風觀，女神醫仙憶」，成了達官貴人圈中最熱門、也最神秘的話題。曾經荒無人煙的棲霞山，開始有了絡繹不絕的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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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的大小醫館，更是被徹底引爆。 無數御醫、郎中，聽聞不治之症「消渴症」竟被治癒，紛紛帶著滿腹的驚疑與好奇，登門拜訪王府，希望能從中窺得一二仙家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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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正廳內，幾位鬚髮皆白、在建康城德高望重的御醫，正圍著王凝，焦急地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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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主，」為首的張御醫拱手道，「我等行醫數十年，深知消渴症乃五臟衰竭之症，只能緩解，絕無根治之理。敢問那位仙姑，究竟用了何等靈丹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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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將李憶留下的那份草藥方子遞了過去，苦笑道：「仙姑留下的藥方只此一份，至於調理之法，亦不過是些飲食忌口的尋常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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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御醫傳閱著藥方，更是困惑不解。 「奇怪……」另一位劉御醫撫鬚沉吟，「此方所用，皆是黃耆、知母、天花粉等滋陰潤燥之物，確是對症，但藥性溫和，至多只能緩解輕症，如何能將垂死之人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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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御醫追問道：「家主，您再仔細想想，仙姑初次登門時，可有何奇特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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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凝努力回憶著，眼中還帶著一絲神馳嚮往：「奇特之處……太多了！仙姑她……並未診脈。她用一個……一個形似仙螺的烏木法器，貼在小女胸口，閉目聆聽片刻，便將小女一年的病程，說得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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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更是施展仙術，」王凝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敬畏，「她取出一套琉璃與細竹製成的法器，將那天河真水……哦不，是『續命仙液』，從一根尖銳刺針的末端，直接注入了小女的血脈之中！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小女便悠悠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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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滿座的御醫郎中，聽得是瞠目結舌，如聽天書。不診脈而知病？將藥液直入血脈？ 這……這早已超出了他們畢生所學的範疇，是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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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那張藥方，心中終於恍然大悟。 這哪裡是藥到病除？這分明是真正的「仙術」！藥方和食療，不過是仙人掩人耳目的幌子，那真正的起死回生之力，全在那凡人無法理解的「法器」與「仙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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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再無疑問，紛紛起身，對著棲霞山的方向，遙遙拱手，臉上滿是敬畏與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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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清風觀，成了建康城外一個奇特的存在。它地處偏僻，觀宇簡陋，卻總有達官貴人的華貴馬車，在山道上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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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後觀的密室之中，或是對著人體經絡圖沉思，或是為城南的工坊，繪製著一張又一張結構愈發複雜的「煉丹法器」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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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她會換上道袍，信步走出觀外。若恰好遇到某位前來添香的鄉民，面帶病容，她會隨手為其診脈，或贈予一包藥粉，或指點幾句食療之法。而這些被她「隨手」醫治的鄉民，無一不是藥到病除，效果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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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聞訊，攜重金前來求醫，卻都被守在觀門口的福伯或小桃，以一句「仙姑修行，救人只看緣法，緣分未到，強求無益」為由，婉言謝絕。 她越是如此，那份神秘感與世外高人的形象，便越是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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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不少郎中，對那被治癒的「消渴症」百思不得其解，託了許多人情，才得以在清風觀，見到負責接待的小桃。 李憶也並未藏私，她讓小桃將那份忌口食療的方子，以及一些輔助的溫和草藥配伍，悉數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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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郎中看著方子，依舊困惑：「姑娘，僅憑這些，恐難有回天之功啊。王家主所言的『續命仙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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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只是微微一笑，重複著李憶早已教好的說辭：「仙液乃仙姑採天地靈氣、耗自身修為煉成，非凡人可學，亦非凡人可得。仙姑言，若能嚴守此方，雖無仙液，亦可保全性命，延年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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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們聽完，也只能帶著滿腹的敬畏與遺憾，拱手離去。他們知道，仙家真正的核心法門，又豈是凡人能夠窺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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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清晨，棲霞山麓，寒露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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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晨霧，如同一層乳白色的輕紗，纏繞在林間。通往山上的石徑旁，佇立著一道孤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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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張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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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在此地，從昨夜後半夜，一直站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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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雲錦長袍，此刻已被露水打濕，沉甸甸地貼在身上，顯得皺巴巴的。平日裡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也散落了幾縷，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他腳邊，恭敬地擺放著幾個沉重的紫檀木盒，盒上精美的雕花，沾染了塵土與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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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遵從了王員外的告誡：遣散了所有僕從，獨自一人，帶著重禮，來此地靜候那不知是否會降臨的「仙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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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等待，不僅讓他身體疲憊，更讓他的內心備受煎熬。他時而覺得自己愚不可及，竟會相信此等荒誕不經的鬼神之說；時而又燃起一絲希望，期盼著奇蹟真的會發生。這兩種念頭，反覆撕扯著他，讓他本就因父親病情而脆弱的神經，瀕臨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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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光大亮，晨霧漸漸散去，他心中那點希望也即將熄滅時，一個清脆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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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要求見我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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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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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名身穿青衣、梳著雙環髻的少女，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他身後數步之遙的地方。正是李憶的貼身侍女，小桃。她的表情淡漠，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審視般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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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康城中，習慣了頤指氣使的張富貴，何曾被一個侍女用這樣的眼神看待過。但此刻，他心中的傲氣早已被一夜的等待與絕望磨得一乾二淨。他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正是在下。在下張富貴，懇求……懇求仙憶垂憐，救我父親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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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皮囊，看進他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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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小姐說，求醫，先問心，再問緣。」小桃的聲音依舊平淡，「若有緣，仙姑自會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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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一愣：「家父真的病入膏肓，生不如死……求仙姑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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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爺是何病？」小桃依照李憶的指示，先簡單詢問病情。「大夫們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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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一愣，隨即答道：「遍請名醫，都說是……是濕熱鬱結，關節腫脹，氣血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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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於口腹，溺於酒色，外邪內侵，積重難返。病根，早已刻在他的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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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披素白道袍的少女，正從林間小徑緩步走出。她身形纖弱，面容被薄紗的陰影遮去大半，只露出清澈而絕美的雙眼。她的出現，悄無聲息，卻彷彿讓周遭的光線，都為之黯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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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這便是「仙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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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比誰都清楚，這十六個字，精準地概括了他父親數十年來的奢靡生活。他再無懷疑，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仙憶慈悲！富貴……富貴知錯了！求仙人救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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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清冷如山澗寒泉： 「他的關節之腫，是兩側對稱，還是單側突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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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連忙回想：「是……是單側！每次都是從腳上先起，痛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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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腫脹之處，皮肉是滾燙發紅，還是冰涼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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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發紅！燙得嚇人！不能沾染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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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作之前，可有赴過豪奢宴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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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父親每次發作，皆是在大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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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每一個問題，都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層層剖開張百萬病情的表象，直指核心。張富貴越答越是心驚，越答越是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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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之後，李憶沉默了片刻。那短暫的沉默，對跪在地上的張富貴而言，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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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李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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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之命，尚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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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聞言，狂喜過望，正要再次叩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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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李憶的聲音，卻讓他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我若出手，用的將非世間醫理。開膛破肚，剜石去毒，皆有可能。」 她清冷的目光，鎖定住張富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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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問你一句，即便如此，你也要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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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張富貴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只覺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個通透。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個問題，更是一場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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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猶豫了一瞬，便咬破舌尖，用那股血腥氣，逼出了自己所有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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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他抬起頭，聲音因極度的情緒而顫抖，卻無比清晰，「只要能救我父親，哪怕傾家蕩產，身死族滅，富貴……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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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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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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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申時，我會到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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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不再多看一眼，轉身，帶著小桃，消失在了那片晨霧繚繞的山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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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留下張富貴，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半晌，才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那上面，早已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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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一輛樸實無華的青布馬車，準時停在了江南第一富商——張家的府邸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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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早已在此親自等候，連府上最得力的管家，都只能在他身後侍立。當看到那輛與張家門楣顯得格格不入的馬車時，他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安，連忙快步上前，親自掀開了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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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與小桃，一主一僕，緩步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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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座足以媲美王侯府邸的、九進深的豪宅，以及門前兩排垂首躬身的僕從，李憶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彷彿能看透所有的雕樑畫棟、亭台樓閣，直視這座豪宅深處，那被病痛與絕望籠罩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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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路吧。」她只說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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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不敢怠慢，親自在前引路。他一路介紹著府中的景致，試圖緩和氣氛，但李憶始終未發一言，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分給那些價值連城的奇石古玩。她的沉默，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張富貴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終於明白，世俗的財富，在這位「仙憶」眼中，恐怕與路邊的塵土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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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數重庭院，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混雜著病人久臥病榻的、一絲不易察覺的腐朽氣息，迎面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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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房內，早已跪滿了人。張百萬的幾房妻妾、庶子庶女，皆是滿臉哀戚，見到張富貴引著一位纖弱的道姑進來，眼中都流露出混雜著驚訝、懷疑與期盼的複雜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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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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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妻妾們面面相覷，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他一個冰冷的眼神，嚇得噤若寒蟬，只能紛紛起身，魚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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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瞬間只剩下張百萬粗重的喘息，以及侍立在旁的張富貴、李憶和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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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緩步走到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的、足以讓尋常富戶傾家蕩產的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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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曾經叱吒江南商界的張百萬，此刻只是一個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可憐的軀殼。他雙目緊閉，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幾處關節腫脹如拳，皮膚透著詭異的亮紫色，絲綢的薄被但凡輕輕碰觸，都會引發他一陣痛苦的、無意識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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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問診，也沒有切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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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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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沉默，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讓人心悸。張富貴站在一旁，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女，而是一位執掌生殺大權的、漠然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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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李憶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張百萬，而是用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掀開了覆蓋在張百萬腳踝處的絲被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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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是病情最嚴重的地方，痛風石甚至已經撐破了皮膚，流淌出白色的、石灰膏一樣的膿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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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的眉頭，第一次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惋惜這具身體，被糟蹋到了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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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絲被，轉身走到房中的紫檀木八仙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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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墨，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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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如夢初醒，連忙親自上前研墨鋪紙。他取出的，是庫中珍藏的、最上等的徽墨與澄心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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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褪下斗篷，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又冷若冰霜的臉。她提起筆，手腕懸空，筆尖在紙上行雲流水般地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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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寫藥方，而是畫一株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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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特的花莖，妖冶的花瓣，修長的葉片，以及埋藏在根部、如同蒜頭般的球莖。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彷彿那株奇異的「仙草」，就活生生地長在這張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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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畢，她將那張圖，輕輕推到張富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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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名為『秋水仙』。」她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打破了房中的死寂。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n9oALkbj
「花開不見葉，見葉不開花，生死不相見。其球莖，有劇毒，亦是救你父親之命的唯一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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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清冷的目光，鎖定住早已被這番景象震懾住的張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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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花多少代價。七日之內，將此物的球莖，送到棲霞山。記住，是活的球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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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後，藥材未到，我不會再踏入你張家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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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她走到門口，腳步一頓，留下最後一句話，「從今日起，停掉所有湯藥，只許他飲用清水。他體內的毒，已經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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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她與小桃的身影，便已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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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室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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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怔怔地看著桌上那幅畫，那株妖冶而美麗的植物，在他的眼中，既是催命的符咒，也是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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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抓起那張紙，轉身對著門外嘶吼道： 「來人！封鎖全城所有碼頭驛站！傳我的話給江南所有商號！誰能找到此物，我張家……賞黃金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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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剛回到清風觀，小桃便快步從外面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緊張： 「小姐，山下……山下來人了！是中書監，謝晦謝大人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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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專注在那幾塊尚不完美的琉璃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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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見狀，有些急切地補充道：「那位管家說，謝大人舊疾復發，聽聞小姐仙術，特來求醫，禮數周全，出手也……也極為闊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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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緩緩拿起一塊半月形的琉璃片，對著燭火，審視著裡面細微的氣泡。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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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回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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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小桃一愣，「小姐，這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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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李憶打斷了她，清冷的聲音在石室中迴盪，「『仙憶』行醫，講求緣法。謝公府上的緣，還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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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小桃滿臉不解，李憶放下琉璃片，終於回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著一絲洞察世事的冷光：
「他現在來，求的不是醫，是多一個無關痛癢的『嘗試』，是『不妨一試』。而我要的，」她一字一頓，語氣斬釘截鐵，「是他在踏遍黃泉路、求告無門之後，那份『非我不可』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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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到了那時，」李憶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們的緣分，才算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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