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的,是張丞佑那雙眼,靜靜地陪我走下山。沿路濕氣還在,草葉上凝著未乾的霧珠,鳥聲尚未甦醒,整座山靜得像一場剛結束的噩夢。
我原以為,自己應該要趁這時候說出口了。把那些壓在胸口的話、那些藏了六年的執著,都在這最後的時光裡告訴他。就算他不會再有回應。
可他好像知道。就像他總是知道我每一個猶豫。他只是輕聲說了句:「好好活下去吧,惠如,這些事情,妳暫時就不要過問,以後會慢慢知道全部的。」
語氣溫柔得像春天的風,我卻再也說不出話。
我說不上來自己是怎麼走出山的。只記得天空微亮時,有一束曙光從林隙穿透,落在腳邊,那是黎明第一縷光,也是他離開的時間。
我回頭,他已經不在身旁。好像從未出現過,但空氣裡殘留的溫度、我掌心的汗、濕透的衣角,全都記得他來過。
走到山腳,我遠遠看到有人影。王麗雲說等待我的,是我爸、老吳,還有張玄圭。
我爸擔心得不行,終究還是把事情告訴了老吳。原來老吳這陣子一直在閉門吃齋、調氣修身,難怪那廟裡會這麼空,王俊彥挑這幾天行動,不是偶然,而是早有算計。
可一聽說我獨自上山,老吳竟也顧不得自己正進行的調養,直接和我爸一起衝來。而張玄圭,是一個人來的。沒說話,只靜靜站在那兒,像個等很久卻從不問原因的人。
我終於走出那片濕冷的山林,抬頭,看見太陽正緩緩升起。陽光落在我臉上,有些刺眼,卻暖得真實。
我爸看到我一個人走出時,整個人像是從冰凍中瞬間解封,一把衝上來抓住我肩膀,眼神又急又怕:「俊彥咧?他人呢?妳怎麼自己下來的?」
我頓了一下,眼睛直直看著他,卻說了個我自己都覺得有點拙劣的謊話:「他幫我作法結束後,本來是要陪我一起下山,可是後來他突然說身體不太舒服,叫我先走,他晚點會跟上來。」
我爸皺起眉頭,眼神瞬間變得狐疑:「那怎麼可以放妳一個女生自己下來?這山也不是多安全!這樣太離譜了。」
我低頭不語,怕再說多一個字就會破功。他卻像還想說什麼,突然又轉為緊張:「他人真的沒事吧?不會是已經在山上昏倒了吧?要不要叫搜救隊去找?」
這時老吳插話了,他手上剛把電話掛斷:「不用啦,我剛才有打給他。他說他身體真的有點虛,休息一下,等會兒就自己下來了。」
我爸一聽還是眉頭打結:「這樣真的好嗎?不怕他中途......」
「欸欸欸,他是學法的,又不是小學生。你女兒現在好好站在這,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老吳直接打斷,語氣不快,卻又像是在故意緩和場面,「不然你還要她抬著一個大男人下來喔?」
我爸一時語塞,望了我一眼,還是點點頭:「好啦。人平安就好。」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句話裡,根本沒有一句是真的。
回到家以後,心裡有太多疑問壓得我透不過氣,於是沒過幾天,我就自己跑去找老吳。可老吳一見我來,像早就知道我會來似的,什麼都沒問,只是拍拍旁邊的板凳,要我坐下來。
「我知道妳要問什麼。」他嘆了口氣,眼底像是藏了太多年都沒說出口的話,「那個紙人,從來就不是來害妳的。」
我一愣,心裡的弦忽然繃得更緊。老吳點了香,慢慢說:「是張丞佑自己。他封了自己的魂,變成紙人,就是要當誘餌,引俊彥上鉤。」
我一時說不出話,腦中那些拼湊不起來的碎片,突然啪一聲全拼好。
「他知道俊彥不會善罷甘休,知道他報仇心太重,也知道他遲早會對妳下手,因為妳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那孩子,早就決定用自己,換妳平安。」
我眼眶熱了,忍不住問:「你們早就知道?」
他點頭,搖搖頭,又點頭,「我一直能看見麗雲,她也一直跟我聯繫,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們三個早就開始佈局了。」
我看著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跟麗雲是舊識,認識幾十年。以前年輕時我也有點喜歡她啦,」他突然苦笑了一下,「但她眼裡只有那個負心漢。她生下俊彥後,日子過得辛苦,我弟弟,就是妳知道的那個吳添煌,明知道那孩子不是自己的,也還是照顧得像命一樣。」
「添煌是我同父異母的兄弟,脾氣怪,人也偏執,可他對麗雲那對母子是真的掏心掏肺。他覺得俊彥是她唯一的希望,就算沒血緣也沒差,能讓他們母子有個靠山,他做什麼都行。」他說到這裡,語氣低了幾分,「但我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所有的真相,此刻像被掀開的白布,一塊塊拼湊完整,血淋淋地攤在我面前。從那張紙人開始,到那晚山上的儀式,每一件細節、每一次疑惑,終於都能串起來。
老吳隨後瞪我一眼,語氣不輕不重地開罵:「我那時候就叫妳不要跟俊彥單獨上山,妳有聽嗎?人啊,有時候就是被自己那點不甘心給絆住,死命不信,結果呢?」
我啞口無言,低著頭像個小學生被罵。他繼續說:「妳要是沒跟他單獨相處,很多事他根本不可能順利。他要唸經、要做法、要設局,全靠妳信任他。妳一旦起疑,他的局就破一半了。可惜啦......」
說完,他嘆了口氣,那聲音老得像是從骨頭裡頭擠出來的。
「妳以為我不想早點告訴妳?但這種事,一說破就全完了。他早就盯著妳一舉一動,若是讓他察覺有問題,他馬上換招。與其那樣,還不如設一個他以為掌握全局的陷阱,讓我們好收網。」
他又嘆一口氣,眼神望向天花板,像在對某個遠方的人說話:「妳可憐,張丞佑也可憐。唉,麗雲也是。那孩子......俊彥啊,他也是被養歪。」
「還有我那個弟弟,添煌。」他忽然把話題轉過去,「別看他平常沒幾句話,硬得跟石頭一樣,其實心最軟。從小到大他都在跟我比,覺得家裡什麼都不會留給他,他不甘心。可他從來沒害過我,一次都沒有。」
「但可能,他最後把所有的氣,都轉移到對俊彥的疼愛上,說是要幫他出氣,其實也是在補自己,這輩子無法被看見的那一段。」
我聽著,腦中閃過王俊彥在山上那張扭曲的臉。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最該被愛的那個,說這世界虧欠他、背叛他,說他只是要拿回本來屬於他的東西。
「人活著,不是看妳得到了什麼,而是看妳放下了什麼。」老吳說這句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疲倦到極點的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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