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彥咬緊牙關,瞪著王麗雲,聲音低啞卻飽含怒意,像是一頭困獸最後的嘶吼。
「如果不是張丞佑,我們一家早就可以好好過日子!是他害我們變成這樣的,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想拿回本來就屬於我們的東西!」
他聲音越講越急,像是要把多年來的委屈一次吼出來。
「媽,妳明明最清楚,那些東西是他搶走的!我做這一切只是想把東西還回來!我也不想害人,是他逼我走到這一步的!」
他眼眶通紅,情緒幾近崩潰。但王麗雲卻只是靜靜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動搖,只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清明與悲哀。
「沒有人逼你走到這一步,俊彥。是你自己一直往下走,不肯停下來。丞佑也好,你父親也好,他們沒有錯。」
「你覺得你是受害者,但你也成了加害者。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她頓了一下,輕歎:「我那時不告訴你爸,這完全是我的錯。但這不是你變成這樣的藉口。」
王俊彥的臉,徹底垮了下來,像是最後一層偽裝被剝光。他跪倒在地,終於不再爭辯,只剩一種麻木又疲憊的沉默。
王麗雲沒有再繼續多說一句,臉上不再是母親的哀傷,而是修行者的斷念。她緩緩抬起手掌,五指微張,指尖朝向王俊彥。我只聽見空氣裡傳來極輕微的「嗡」聲,像是山林深處的氣流忽然凝結。
下一秒,我驚愕地看見,從王俊彥的身體裡,正緩緩升起一縷透明的白霧,自他胸口浮出。王俊彥的臉色也隨著那白霧的升起而漸漸泛白,原本還撐著身子的他,此刻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我不敢出聲,眼前這一幕,比任何靈異現象都讓我感到顫慄。那團白霧在王麗雲的掌心上方緩緩凝聚、旋轉,最後隨著她低聲唸出的一句咒語,化作一縷輕煙,飄入空中。
「從今以後,你的命,只能拿來替人唸經、作法、收驚、消災,替那些你害過的人,替那些你拖下水的人,把業報慢慢還清。至於你那點加持的能力,」她抬起手指輕輕一勾,「我替你收回來了。」
話音落下,王俊彥的身體驟然一震,像是被什麼從體內硬生生剝離。他雙眼瞪大,額頭冷汗直冒,想要反駁、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都做不了。
「你以為只是添煌,他給你陣法就夠?錯。你在唸經的時候心念不正,每一次作法,都是替自己積一筆新的孽債,而你也沒有好好去練習。」她最後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失去加持之力的你,就算還懂符咒,也不過是空殼一具,從此不能再害人了。」
王麗雲在離去之前,眼神終於落在我身上,那是一種飽經滄桑、看透因果的溫柔凝視。她輕聲對我說:「對不起,孩子,妳不該被捲進這些事的。」
語氣輕到像怕驚擾我已經破碎不堪的神經,卻比任何吶喊都來得沉重。
「山下還有人在等妳,我跟他們說了,快點下山吧,這裡不該是妳久留的地方。」她停頓了一下,又叮囑:「記得請炳坤幫妳收驚,妳中了儀式,那不是平常人會有的狀況,才會看到添煌。」
我整個人一愣,中儀式?腦中第一個畫面,就是那天晚上王俊彥來我們家唸經,那時老吳也在,他從頭到尾都沒單獨靠近我,更別說什麼動手腳。
「可是在我家唸經時,老吳也在啊,而且老吳他時不時都過來看看的。不可能趁機......」
「是鬼遮眼,就和在山上鬼打牆一樣。」她看著我,眼神裡有著無奈,「妳這幾年一直上山,就算只是一個月一次,但時運低的時候、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妳非但沒有停下,還一次又一次去。俊彥就是看中這一點,才找添煌幫他趁勢而入。」
「這段時間,他天天和妳來往,表面上是關心妳,其實在炳坤不在的時候,他私下替妳唸經,就是在慢慢幫妳作法。妳以為是保護,實際上是一步一步被牽進去。」
我腦子轟地一聲,忽然想起前陣子看到的送肉粽。那時候,王俊彥開車送我回家,路口封路,遠遠能看到法事的燈火、人影、銅鑼聲,我還疑惑過,怎麼那麼巧遇上。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難道,那晚上我遇到的根本不是送肉粽?我是不是看錯了?」
王麗雲點頭,語氣平靜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口。
「那時候就已經是遮眼了。妳看到的,不是送肉粽,而是添煌在作法。妳早就困在他的陣裡,只是妳以為還在路上。俊彥就是靠著這樣,把妳帶得越陷越深。」王麗雲最後補了一句:「妳放心,俊彥還沒有危害妳父母。」
她微微一笑,輕聲說:「我也該走了。」
怕她離開後,我這輩子已經不可能再見到她,我忍不住開口追問最後一個問題:「那我夢見妳的過去,是妳想讓我知道什麼嗎?」
她頓了一下。我看見她的眼神忽然有些動搖,像是心頭某塊堅硬的石頭終於被敲裂。她緩緩轉過頭來,看著我,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驚訝、心疼、還有解脫。
「不是我。那是他嗎......」她喃喃。
「是長庚哥哥吧。」她語氣變得柔軟,像是提起一段深埋在心底的舊夢,「他想讓妳知道真相,也想讓妳知道一切的起源。他還有去找過妳,讓妳幫忙救丞佑,不過當時妳似乎嚇到了。」
「但沒關係,」她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種釋懷中帶著一點點不捨的神情,像是終於把沉重的過去交代出去。「現在一切都解決了。」
我聽得有些錯愕,胸口像是被什麼冰冷的東西一把按住。他找過我,讓我幫忙救張丞佑?原來那個喊著救命、形體破碎扭曲、幾乎已經不是「人」的存在,竟然是張長庚。
「他怎麼會變成那個樣子?為什麼不像你們這樣,還能保有人的形體?」
張丞佑沉默了幾秒,像是撿拾記憶中的碎片,才低聲開口:「他不是不想,是沒辦法。他,正在贖罪。」
他沒有說出「我爸」,那個稱謂好像燙口般被壓下,只剩下一層又一層的壓抑,可我聽了卻鼻頭一酸。
「他不只是虧欠我跟我媽,他還欠麗雲阿姨,也欠王俊彥。但現在,一切該結束了。」他轉頭看向我,露出那種久違的、熟悉的神情。「我送妳下山吧。」
那一瞬間我竟然有點恍惚,像是時間倒流回六年前,那個陽光還沒塌下來的日子。
「以後,就別再一個人來這種地方了,好嗎?」
我點點頭,但他還沒說完。
「如果妳真的想運動,就去健身房、或者找個離家近的公園,至少那裡有監視器、有路燈、有路人。」他語氣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似嘮叨的柔軟那種。「山,不是每個人都能來的。」
我聽著,心裡忽然很想哭。因為我知道,他這次真的要離開了。我無法想像,事情會這麼快結束。那一刻我竟然還愣著,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只打在我一人身上,打得我頭破血流,但雲一散、雨一停,什麼都沒留下,只剩我自己站在原地發呆。
明明剛剛那個痛到靈魂都快撕裂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是他們趕來才救了我,卻沒想到,不是一場血戰、不是鬼神交鋒,而是像什麼帳本攤開、孽緣對帳,然後就結束。
原來真正駭人的從來不是那些叫囂的鬼,而是那些安靜承認錯誤的人。他們說得平靜,好像這一切的瘋狂、失序、死傷、報復、恨意,真的能用一個「結束」來收尾。可我腦子裡還在回放,還在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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