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啪」,像是一道天打雷劈,活生生劈碎我腦中最後一根弦。
王俊彥作法用的香爐,在我面前爆出一聲乾脆的斷裂聲,原本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熄滅,彷彿整座山頭的陰氣,都被抽走一瞬。我下意識瞪大雙眼,身體依然沉重得像壓了幾百斤,但神志卻異常清醒。
王俊彥的臉在那一刻變了,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種假裝溫柔的面具,而是徹底的猙獰。像是他的算盤出了差錯。他望向遠方,咬牙低吼:「居然破了?」
那裡一片夜色籠罩,什麼都看不清,但卻有一團淡淡的白霧,像水墨暈開般緩緩逼近。
起初,那團霧只是模糊的一片,沒有形狀、沒有輪廓。但它走得越近,那影子,就越發明顯。直到我看見那張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張丞佑。
他從霧裡一步步走來,沒說話,也沒有其他動作。可就是那一眼,彷彿時間倒流,我又看見那個站在我家門前,帶著溫柔、陽光笑容的他。
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隨著他的靠近,那種原本壓在我身上、痛得像要把骨肉撕開的感覺,竟然一點一滴地消退。我像是從地獄一口氣衝破地面,被拉回現世的空氣裡。我甚至還聽見自己微弱的一聲嘆息,像是快窒息的人終於浮上海面。
張丞佑,真的來了。不是夢,不是幻影。是他救了我。他直視著王俊彥,那雙眼沉靜如潭水,卻蘊著壓抑不住的悲憤。他沒有說話,沒有任何挑釁的舉動,光是站在那裡,就像一堵擋在夜色前的牆。
王俊彥也沒動,只是死死盯著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複雜神情,驚訝、不甘、痛恨交織。
兩人就那樣隔著夜風與結界對望,誰也不先開口。不像電影裡那種拳腳相向、飛符咒劍的高潮戲碼。這場對峙,沒有半點聲響,卻讓空氣冷得像冰水灌喉。
那不是簡單的仇恨,而是兩條人生的碰撞。是血脈的錯位,是命運的鬥爭,是誰都無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凝視。
然後,張丞佑終於動了。他沒有走向我,也沒有衝向王俊彥,而是慢慢地,朝香爐碎裂的地方走去。
他彎下腰,撿起那根最後還未燃盡的香,抬起頭,語氣平靜到近乎無情:「你對我做的事,我不會報仇。但她的命,輪不到你碰。」
我聽見王俊彥嘴裡又開始低聲唸著什麼咒語,像是急著想重新穩住什麼東西。他的聲音起初還算平穩,接著卻越唸越快、越唸越亂,額頭滲出細汗,整個人像是快崩潰。
突然,他低吼出聲:「師父!不是說好會看著的嗎!」
語氣裡滿是慌亂,像是剛發現某個絕對不該出錯的地方,居然真的出錯了。他那張一向冷靜沉著的臉,這時竟慌得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他不會救你了,因為麗雲阿姨,去找他了。」
張丞佑話音剛落,王俊彥的神情一變,整張臉瞬間扭曲,像是被捅中最不願意觸碰的傷口。他忽然轉頭,目光陰冷地盯著我,那眼神像毒蛇吐信,恨不得將我撕碎。
他猛地舉起手裡的桃木劍,紅著眼吼道:「反正一切都到這裡了,就算不靠儀式,我也要親手把妳處理掉!」
他的動作快得嚇人,那瞬間我甚至來不及反應。但在他將桃木劍揮下來的一剎那,一道無形的力量猛然介入,只聽咚地一聲,他手上的桃木劍竟像是被什麼扯住似的,硬生生脫手飛出,劍尖插入泥地,劍身震動不止。
他整個人也像被重擊一樣,踉蹌幾步後慘叫一聲,重重摔在地上,抱著胸口劇烈咳嗽,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反噬一遍。我還來不及鬆口氣,就看見一道身影從夜色中緩緩浮現。
就在王俊彥跪倒沉默的當下,一陣微不可察的氣流從後方席捲而來,像是有人踩過地面的灰塵,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在靜默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我猛然回頭,就見吳添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後方,滿臉都是憔悴與掙扎。他看見王俊彥整個人虛脫地癱在地上,瞳孔一縮,腳步剛要往前,就被一聲輕柔卻堅定的呼喚止住了。
「添煌。」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身著素白長裙,腳步輕柔,彷彿每一步都踩在風上,臉上看不出喜怒,只餘一種無聲的悲憫。一定是她。王麗雲。她的模樣與王俊彥的五官有幾分相似,但那股柔和與哀愁的氣質,卻完全不同於王俊彥滿身的執念與恨意。
吳添煌看她,那一眼像是穿越了幾十年光陰。他張了張嘴,彷彿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最後,只低低地問了一句:「真的不能幫俊彥嗎?」
王麗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王俊彥一眼,然後緩緩搖頭。
「他已經走到盡頭了,添煌。你不能再陪他往下走,這不是幫他,這是在害他。」
吳添煌眼中一閃而過的哀傷讓我一時心口發緊。他喃喃道:「他還那麼小的時候,我就陪著他唸經、帶他練咒,他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怎麼可能放得下他?」
「我知道。」王麗雲的語氣忽然柔下來,眼神落在他滿是風霜的臉上,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段無法回頭的過往。「當年如果不是你,他不會活得那麼安穩。你對我們母子有恩,我這輩子都記得。」
吳添煌垂下頭,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也不是故意要幫他做那些,只是,他開口求我,我就......我沒辦法拒絕他。」
「所以你才該停下來。」王麗雲一步步朝他走近,語氣溫和卻有一種無法違抗的堅定。「從今天起,添煌,該是你放過你自己了。別再幫他背那些不該是你的孽債了。」
吳添煌的身子顫了一下,那雙眼裡盛滿了疲憊、掙扎,還有一點不甘。但那不甘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
他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妳從以前就一樣......」他嘴角拉出一個虛弱的笑,「好啦,我聽妳的。這次,我不陪他走了。」
說完這句話,吳添煌轉身離去,像一團霧一樣快速消散。那個曾經立陣設法的老狐狸,終於也卸下他的盔甲與執念,只剩下一副累壞的軀殼。
隨後王麗雲轉向王俊彥,她的聲音不高,卻像雷一樣震進夜色深處。
「你害了你的師父作惡多端,不能上天堂享福,要去地獄受罪,你知道嗎?」
她站在夜風裡,衣角微動,眼神卻冷得像山中寒潭,沒有一絲餘溫。
王俊彥癱坐在地,臉色死白,眼神卻閃爍不定,像是被人當面扯開遮羞布。
「不可能。」他喉嚨沙啞,「是他說會幫我,是他答應我的。」
「是啊,他確實答應你,」王麗雲緩步向前,語氣依舊溫和,卻句句逼人,「可他是因為把你當親生兒子,才這樣做的。可你呢?你居然為了自己的復仇,害慘他。你一口一個『為了媽媽』,但你有沒有問過我,這是不是我要的?」
王俊彥瞪大雙眼,張口結舌。
「你以為自己是為了復仇,其實是為了自己心裡那口氣。你不過是想證明你比張丞佑更重要。可你錯得太久了。」
王麗雲踏前一步,雙眼緊盯著王俊彥,眼中藏著母親才有的複雜情緒,那是憐惜,也是決絕。她輕唸一道簡短的咒語,我幾乎聽不清是什麼語言,但山林間原本濃重到讓人喘不過氣的陰氣,竟像潮水退去般漸漸消散。
王俊彥卻像被抽空魂魄一樣,臉色慘白,眼神渙散。他身體搖晃,彷彿隨時要倒下,但那股撐在脊骨裡的執念仍沒斷,他還想站起來,還想再做些什麼。
就在他伸出手,又想朝我這邊靠近時,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將他從我身邊拉開。他整個人往後重重摔去,掙扎之際卻像被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王麗雲走向他,蹲下身,語氣輕柔,卻句句如鐵般沉重,帶有對他審判的意味。
「事情都結束了。你害了很多人,不是因為命不好,也不是因為張丞佑的存在,而是因為你自己放不下那些怨念。」
「我不會讓你死,因為那太便宜你了。」
「你要活著,帶著這些罪,一輩子去做善事,一輩子贖罪。從現在開始,離開這裡,別再回頭。」
「你還不算太遲。」她眼神中閃過一絲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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