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吳添煌真的在幾年就死了?」
老吳聽我問,嘆了一聲,像是在回想什麼很遠很舊的過去。
「對啊,他比我早就走了。其實他那命,是硬撐著幫俊彥撐完最後一段業力,才散掉的。」
「可是怎麼會選在,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蓋一間廟?」
「那妳就不懂了,幾十年前,那邊可是有人的喔。那條山路妳現在看起來荒蕪,早些年可是有村莊、有茶農,還有人專門做紙紮跟雕佛像的。」
我聽得有點震驚,因為我只記得那邊全是雜草叢生、山壁滑動,哪來什麼村莊?
「後來呢?地震一來,整個村子都散了,水土也跟著出問題,政府才一戶一戶補助搬遷。年輕人早跑光,老的也一個個過世,剩下一片廢墟。他十八歲那年,因為拒絕跟我繼承家裡的廟,所以家裡給他一筆存款讓他滾出去,他才親手挑地,親手負債也要出錢去那邊蓋的。」
「那時的添煌,還不壞。他看麗雲到處幫忙人消災唸經,也想做善事,所以才上山。再說,那時候建廟費用相對便宜,他覺得用這種方式既能學法,也能行善。」
「之後俊彥出生,他知道他沒爸爸,那時他就有心,把孩子拉大當傳人看待。他說山上靜,好訓練小孩的體質,也遠離紅塵誘惑,專心學法。結果咧?他是把人教會了,卻沒教會心要怎麼收。」
「但俊彥自小氣場就不穩,所以添煌從他出生就一路幫著、罩著、撐著,後來還教他咒法。只是俊彥學不全,他那點符咒,全是添煌幫他畫好、唸好、護好。他只知道哪裡擺、怎麼唸,說穿了,是個半吊子的,卻妄想操縱別人的命。添煌疼他疼到瞎,還以為自己這樣是在補善報,哪知道是一錯再錯。」
我怔怔地聽著,忽然覺得有點悲哀。
「某年政府要徵地,那塊他死都不肯讓,說什麼廟不能動,風水動了,小孩的命就跟著亂。」他搖頭苦笑,眼神裡有種看破一切的冷淡。
「為了保住那塊地,怕影響到俊彥,添煌就開始動手腳,搞那些陰的。他為了自己,也為了俊彥這孩子,開始偷偷作法,拿山腳下的居民當替死鬼。那時開始,山腳那些人不是莫名其妙倒下過世、就是突然重病,還有幾戶整家搬走。政府以為那邊風水真的有問題,先暫緩,後來乾脆不收了。」
「講風水是好聽,說白了,是他拿邪法當擋箭牌。他不是不懂命理,他只是不管別人的命。」
我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老吳突然叫住我。他站在廟門口,身影看起來格外滄桑:「俊彥會離開這裡,去別的國家生活,做善事,贖罪。希望妳......不要再恨他了。」
我沒有回話,只是站著,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喉嚨。但我心裡很清楚,我不是什麼聖母,他差點害死我,讓我痛到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山裡頭。他設計我、操控我,甚至還讓小虹和珊珊死得不明不白。張丞佑一家人的悲劇,也跟他脫不了關係。
他叫我不恨他?那就像叫一座山放下它的沉重。我是不追究,但那不是寬恕,是我不想讓自己的人生,繼續被一個該下地獄的人佔據。
我這輩子不會報復他,因為他不值得。但我也不會原諒,因為這不是我要給的慈悲。
我走出廟外,天光正亮。陽光像是灑滿整個世界,金燦燦地鋪在屋簷、泥地、樹影之間,彷彿什麼都該重新開始。可我卻無法從這光裡得到半點溫暖。
我的心冷得像才從墓穴裡走出來。
因為我終於明白,有些怨,不止於人,而在於血脈流傳的代價。那些擁有法力的人,說是在救人、幫人、解人間苦厄,實則早已忘了自己的內心也早破了一個洞。他們把靈異當成引子、咒術當成工具,說是「報應」也好、「平衡」也罷,到頭來最詭異的,從不是紙人,也不是鬼神。
是人心裂痕。是那一道一道看不見、卻割不斷的傷口。
執念成災,怨念無聲。真正陰魂不散的,不是死者。是活著的人,捨不得放下的心。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真的放下張丞佑。但我知道,這次,我會努力好好活著。好好地,為我,也為他。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