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我臨時想到還有幾樣日常用品沒買,就在餐廳附近的藥妝店跟他說:「我進去一下,很快。」
原以為他會在外面等,沒想到才走幾步,他就跟上來。我也沒多說什麼,只專注在清單上找自己需要的東西。結果才繞過一排貨架,就發現他站在保養品區前,正認真地對照什麼成分標籤。
我有點訝異,湊過去看他手上的購物籃裡,是男士洗面乳、防曬噴霧跟幾瓶化妝水、潤膚乳液、臉部用的玻尿酸精華液,還有幾盒化妝棉。
「你是囤貨嗎?」我問。
「不然呢,等皮膚不好才買?」他頭也不抬地說,「這些東西沒了很麻煩,要隨時備著在身上。」
我看著他手上那瓶,我自己也買過的保濕化妝水,忍不住笑出來:「你還真是意外地講究。」
他聳聳肩,像是不打算掩飾:「我皮膚本來就容易乾,曬久會刺痛,總不能每天抓個符咒貼臉吧?」
我邊笑邊搖頭,心裡卻忍不住想起張丞佑。那個總是素顏朝天、不太在意這些細節的人,出門也不愛擦防曬,說陽光才是生命的味道。
我隨口一問:「你皮膚也太白了吧,是怎麼保養的?」
誰知道他一聽,像是打開什麼開關,馬上放下手上的購物籃,語氣比剛剛談紙人還認真。
「我跟妳說,這不是天生的,這是戰出來的。」他一邊說一邊開始從貨架上抓產品給我看,彷彿那是什麼戰利品展示。
「這罐美白沐浴乳很好用,雖然味道普通,但洗完皮膚不會乾。然後我每天會吃C、E,還有葡萄籽,有時候加個穀胱甘肽。」
我忍不住笑:「你比我還懂。」
「這種東西就是要提早保養,不然過三十歲臉爛掉才在哭沒人要,來不及。」
聽得出來他完全是認真以待。我邊聽邊看他蹲在地上找指定品牌的身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話,這傢伙真的很不像張丞佑。張丞佑從來不曬防曬、不擦保濕,覺得洗澡就是把身上沖乾淨,保養是「女生的事」。
而眼前這個連口服錠都能講出品牌差異的王俊彥,不只是皮膚白,還白得有備而來。我靠在貨架邊,看著他比對成分的樣子,我一時間竟有些出神。這樣會保養,又高又白,五官又立體,就算做這行,也不至於真的沒有人喜歡吧?
他跟張丞佑不一樣。張丞佑總帶著笑,像陽光曬過的曬衣架,不怎麼挺拔,卻讓人覺得安心。王俊彥的輪廓則銳利得多,鼻樑高、下巴俐落,眼神偶爾銳得像會刺進心底的玫瑰刺。但偏偏在講保養時,又會露出那種認真得有點可愛的神情。
我心裡不禁浮出一句,如果他不是做這一行的話,應該是那種很多女生會暗戀的類型吧?可也就是這樣的人,卻說做這行沒人會喜歡。
看著他從地上站起來,隨手把剛選好的東西丟進購物籃,一派熟練,彷彿他對什麼都游刃有餘。
「怎麼?」他忽然轉過頭,對上我的視線,「在心裡笑我娘娘腔嗎?」
我失笑,「沒有,我只是想說,你這樣其實應該不缺人喜歡吧?」
「那可能是,喜歡我的人沒看過我作法的樣子。」
原本我只是想簡單買點東西、吃頓飯,沒料到這麼一聊天,竟然拖到這麼晚。
排隊結帳的時候,幾個店員開始收拾、歸位,動作熟練又安靜。只剩收銀櫃檯,有個小姐坐在裡頭,打著呵欠幫前面客人刷條碼。我低頭看手機,九點四十五分了。
他站在我身後,提著購物籃裡那些產品,一副還沒買夠的樣子。
「我原本以為你會買完就走人,結果還研究好久。」我小聲說。
「不然買錯妳要負責?」
我沒搭話,只是有點想笑,也有點無言。明明是這麼晚、這麼隨便的一個臨時行程,卻變得出奇地輕鬆,甚至有點像某種錯誤的約會。
我們站在收銀機前,後面已經沒什麼人了,店裡的背景音樂開始放著晚間的關店提示,溫柔得像是在催人離開。
他開車載我回家的路上,車子滑過一段偏僻的巷道,街燈昏黃,路邊的招牌早就關了燈,整條路靜得出奇。
我們聊著天,沒太注意前方的狀況,直到車頭緩緩逼近,才看見地上擺著幾個橘色三角錐,旁邊還立著「道路封閉」的反光警示牌,像是臨時施工,卻又沒有工程車的痕跡。
「前面封起來了,我退回去繞另一條。」
我正要點頭,卻不經意往前多看一眼。
前方那片被夜色包住的空地盡頭,似乎亮著微微的燈火。不是路燈那種冷白光,而是偏黃偏紅,隱約跳動著的,像是火光。
我瞇起眼,隔著擋風玻璃仔細看。遠方站著幾個身影,動作緩慢卻帶著節奏,像是在擺什麼陣式。再定睛一看,才發現他們當中,有人正踏著奇怪的步伐在移動,像是在跳某種儀式用的舞步;另一個人則彎著腰,一把一把地往地上灑著什麼,還有人站在最外圈,手裡拿著一面銅鑼,輕輕搖晃著。
「他們在幹嘛?」我忍不住問。「那是在做法事嗎?」
聽我一問,他動作頓了一下。接著他輕咳一聲,語氣有點含糊:「呃,這我早該想到的。今天,好像是這裡的送肉粽。」
「送肉粽?」我一聽還以為是什麼地方辦活動,腦子還卡在端午節那種畫面,忍不住皺眉問他:「誰晚上在包粽子送人啊?」
他隨即苦笑一聲,搖搖頭,語氣低下來:「不是那種粽子啦。」
我愣住,看他一臉不像開玩笑的樣子,心裡忽然咯噔一聲。
「送肉粽,」他像在確認我有沒有心理準備聽下去,「是地方在處理吊鬼的儀式。」
「吊鬼?」
「帶著怨恨上吊自殺,這種在民間信仰裡會被視為不安穩、不肯走的靈。為了怕那種東西留在原地惹事,附近住戶會請王爺或其他神明主事的信仰團體,用儀式把它送走。這就叫『送肉粽』。」
我吸了一口氣,背脊莫名一涼:「那為什麼叫送肉粽?送吊鬼不就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帶點無奈:「因為以前講上吊不好聽,會讓人覺得晦氣,所以大家就用比較婉轉的說法,像是綁肉粽這樣,聽起來沒那麼嚇人。」
我低頭不語,腦中突然閃過香案、紙錢、不明人影,再對照這說法,整個胃瞬間像被什麼堵住。
「難怪,」我喃喃地說,「難怪剛剛一路開過來,連台車都沒看到。」
「這種送法不能有人打擾,所以會提前封路、設路障,也會請居民不要出門。剛剛那條路大概就是他們儀式的路線。」他看我表情變得很難看,趕緊補一句:「沒事的,妳又沒靠近。只是我之前路過這區有看到公告,剛剛忙著買東西,忘記日期就是今天。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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