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後,我終於鬆一口氣。門一關上,外面的風、燈火、法事,全都被隔絕在厚重的大門之外。
我把包包丟在沙發上,換了拖鞋,卻發現自己還是有點站不穩。剛剛看到的那些畫面還卡在腦海裡,像是印在視網膜上的影子。心裡雖然知道自己沒碰到什麼,卻還是有種說不出的發毛。
我正想著,耳邊就傳來我媽的聲音。
「回來啦?」她一臉笑得開心,連眉毛都在笑。我本來想裝累,隨便敷衍過去,但她那笑容實在太明顯,讓我一秒意識到她腦袋裡已經在上演另一齣戲。「去哪裡啊?怎麼這麼晚?」
我翻了個白眼:「就講之後要收驚的事情。」
「那個王俊彥啊,我是覺得不錯啦,人長得好看,又斯文有禮貌。」
我停下準備上樓的動作,轉頭看她。她邊收拾餐桌的東西,邊繼續說:「之前那幾次來家裡唸經的時候,我就覺得他這個人,不像那種亂七八糟的神棍,有禮貌,講話也有條理,不會讓人不舒服。重點是,善良。」
我挑了挑眉,沒說話。她還真的給他打了個滿意的分數。
「妳那幾次,不是都被那張紙人嚇得要命嗎?他來幫妳唸經,也沒收很貴的錢,還自己準備香跟符,我看他是真的有心在幫人。」
「因為他是老吳的徒弟吧。」我提醒她。
「徒弟又怎樣?」她語氣一轉,帶點期待又八卦的笑,「人家長得也不錯,怎麼說都好啦。而且我看他對妳挺關心的。」
我沒回話,轉身上樓進房,把門帶上。但她那句「挺關心的」,卻像是被留在空氣裡,黏著不散。
夜裡,我翻來覆去好久才睡著,身體雖然躺平,心卻像還卡在車窗那片搖晃不清的光影裡。眼皮一闔,夢就像山霧一樣悄悄罩下來。
我又回到那條山路。空氣裡是濕的,帶著土味與腐葉的氣息,腳邊踩著的是那種被雨水泡過、踩下去會回彈的泥地。天空灰白無光,濃霧把整座山吞了一半,只剩下熟悉又陌生的路標斜斜地立在原地,像是要指引我,卻也說不出方向。
我站在路中央,心跳沒來由地快幾拍。
接著我看到他了,張丞佑。他就那樣站在不遠處,那棵我記得很清楚的倒塌老樹旁。他像回到還活著的時候,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眼神看起來很急。他張了嘴,想說什麼。我想靠近,想聽清楚他說的話,但四周的霧突然像被人刻意攪動,整個畫面變得像濛了一層水氣。
我只聽見零碎的幾個字,像是透過水面傳來的聲音。
「......小心......」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我,又像是來不及說完。
「小心什麼?」我急著問他,可無論我怎麼靠近,他的聲音就是進不來我耳朵裡。
那句「小心」被霧一口氣吞下,只剩下張丞佑那張漸漸模糊的臉,在遠處看著我,像背負著什麼無法言說的重量。
然後我就醒了,冷汗濕了後頸,天還沒亮,呼吸還帶著夢裡殘留的混亂。我下意識地想過去桌子邊,打算喝口水壓壓驚。
但就在我轉頭的那一瞬間,我看到它了。房間角落,靠近衣櫃與牆壁之間,那塊原本應該什麼都沒有的陰影裡,站著一個東西。
是那個。那個前陣子曾經出現過的人影。它還是那副詭異的樣子,身形像被什麼力量生生扭轉過,肩膀不成對稱、脖子歪向一邊,像是吊掛著的布偶,又像斷了骨頭還硬被撐著站起來。全身都像浸過水一樣,黑濕濕的,皮膚跟布料的界線分不清楚。
它沒有動。卻也不像只是幻覺。因為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
不是用眼睛,是一種像霧氣貼在臉上的壓迫感。空氣突然變得又濕又重,像房間裡有人偷偷開了加濕器,卻摻了股燒過紙錢的味。
我屏住呼吸,手還停在水瓶旁,不敢動。腦海裡閃過一件事,王俊彥說過,如果那東西「還沒被處理完」,就會試著黏回來。盯著那人影,我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腦中瘋狂閃過各種可能,直到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難道,這就是紙人裡的那個鬼?
我喉嚨發乾,但還是試著開口:「你是誰?」
幾乎是用氣音講出來的,我不敢太大聲,怕嚇到它,也怕它真的會回應。
但它沒有。它只是站在那裡,像根裂掉的竹竿,整個身體傾斜成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脖子扭得像快要斷掉,頭卻還穩穩地掛著。
我再問了一次:「你聽得到嗎?」
它還是沒動。只是突然發出一種咯啦、咯啦的聲音,像是有人拿刀在磨擦乾裂的木頭。那聲音又細又刺,彷彿是從它關節裡冒出來的,也像是它在努力模仿「人」發聲。
它現在什麼都不做,只是站著,就已經足夠讓整個空間溫度下降幾度。
咯啦、咯咯啦、咯啦咯啦咯啦。那聲音忽然像被打開開關,從它身上瘋狂地竄出來,一聲接一聲,像卡帶卡住還硬被倒轉的聲響。它沒有靠近我,但整個房間都像被那聲音填滿。
空氣變得黏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內、在紙縫裡、在聲音背後翻動,咯啦咯啦的節奏不斷,一下慢、一下快,忽高忽低,像什麼在學講話,卻還沒學會。
我死死盯著它,喉嚨乾得像灌了一口灰。它動了。不是走近,而是整個人影像被扯線的紙偶一樣,頭先晃動,接著肩膀一抖,腿無預警地抽動起來。
咯啦啦啦啦啦啦啦。聲音尖到像要刺破耳膜,卻又不是爆裂的那種,而是一種骨頭碎裂的聲音,慢慢滲進耳朵、腦子、甚至胸口裡。
我想叫,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它還站在原地,但整個空間都變成了它的聲音。我忽然意識到,那聲音不是從它嘴裡來的,是從它「身上所有的接縫」裡滲出來的。
像被塞進紙裡的靈,還在掙扎著說話。但它沒有聲帶,只剩那堆破碎與撕裂的形體。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不協調的聲音。
「救......救......」
那聲音忽然變得清楚起來,像是從一層薄薄的玻璃後面傳來,破碎、沙啞,卻真實到讓人心頭發冷。
我睜大眼,看著它一點一點朝我靠近,腳步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跳上。
我想動,卻一根手指都移不開,身體像被什麼無形的繩子綁住,連呼吸都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它沒用跑的,只是一寸寸地移動,肩膀扭動、膝蓋彎曲、脖子低垂,那副被水泡過、關節錯位的身體,如同一具被埋太久又硬是爬出來的東西。
就在它靠近我的瞬間,我清楚地看到,它的手伸出來了。
那不是正常人的手,皮膚像被水長期泡爛,白得泛綠,指甲一半脫落,手背的肉像要從骨頭上滑下來,還有幾條薄膜一樣的皮繃在關節間。
它不是伸向我,而是越過我,往我旁邊放著的包包,動作緩慢卻無比堅定,掀開包包拉鍊,指尖一點點地撥開裡頭的東西,最後拿出了那只破裂的手錶。
張丞佑送給我的,唯一的那只,無預警斷裂、我一直留著卻不敢碰的手錶。它拿著那只錶,嘴裡又重複出那兩個字:「救......救......」
聲音慢慢變淡,像是整個人影正被吸回什麼看不見的縫隙。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房間裡消失,像沒來過,像只是夢。
房間重歸寂靜,只剩下我劇烈的心跳聲,和胸口那一句說不出口的疑問:如果它要的是救,為什麼來找我?
不是王俊彥,不是老吳,也不是那些真正懂「怎麼處理」這類東西的人。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什麼都不懂、甚至還在試圖「放下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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