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過去兩個半小時,從社區出來後,午餐時段早已結束,附近幾家餐廳門口掛著「休息中」的門牌。我不想去百貨公司人擠人,也不想隨便找個便當打發。
最後我們拐進一間還有營業的下午茶小店,裡頭安靜,擺著幾張花布桌巾的木桌,還瀰漫著烤鬆餅的甜味。我點了三明治,他則選了鬆餅。
送上桌時他還看了我一眼,「當賠罪吧。」
我順勢提出要請他吃晚餐,嘴上說是補償,心裡卻有著更明確的目的。我想套他更多話,關於紙人。而他果然看穿我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多說什麼,便一邊切鬆餅一邊慢慢開口。
「紙人的用途很多,但最基本的,是燒給亡者當作陪葬或供奉的物件,像是死後世界的侍者、伴侶,也有人說是給他們過日子的東西。這是最常見、最無害的用途。
但紙人也可以當作媒介,像是紙人回魂那類民間怪談,就是拿來召喚亡魂短暫回來,讓人道別、問事。但那種行為一旦處理不好,很容易開錯門、招錯魂,風險也遠大於感動。」
他停頓了幾秒,才像是不太願意繼續的語氣補上一句:「還有一種,是塞靈體進去。那不是正常人該碰的東西。紙人本就是虛構的身軀,一旦有意識被強行請入其中,那就不再是單純的紙紮品,而是一個容器,一個殼。那種紙人,不能燒,不能藏,也不能讓它太久沒人處理。」
「所以,」他低聲說,「一般人不會這麼幹的。」
「那你之前說的,引魂那種,老吳那時候幫我封印的那個,是不是已經有靈體在裡頭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切著鬆餅的手頓了頓。刀尖碰到盤底,發出一聲輕響。
相隔好幾秒,他才抬起頭來,語氣淡淡的,卻沒避開我的眼神。
「嗯。」他點了點頭。「老吳之前有處理過,那個紙人,原本是被封起來的。」
我皺眉看他。他沒等我追問,就接著說:「是那個靠近妳的靈體,躲進去裡頭。紙人本來只是容器,被它黏上,就成了通道。」
「然後呢?」我問。
他手指輕敲了一下餐盤邊緣,像是思考該不該多說:「本來已經封住,但跑了,這已經跟妳說過。」
我呼吸一緊,他卻像不打算安撫似地繼續:「現在不確定它會不會再回來,但既然已經能跟著妳回家,就代表那時候,妳發現它的地方,那一帶,靈體應該還在附近。這種情況,最好的處理方式,是回去那個地方,在原點下手,直接封印。不然,它會一直找機會,再附上來。」
「所以我還得再進一次山?」我低聲問,聽起來像是在向他確認,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沒有驚訝,彷彿早就預料到我會說這句。
「我不是排斥,只是,那地方不是原本的那條山路了。」
我開始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講給他聽,沒有省略。包括那天山路上突如其來的濃霧、時間變得模糊、視線像是被拉進什麼結界裡一樣。然後,我說到那棵倒塌的老樹,我記得很清楚,以前根本沒這東西。
「但我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折返,」我說,「反而跨過去繼續走,才遇到那張紙人。」
聞言他微微一頓,像是什麼線索終於對上。他把叉子擱回盤子邊,眼神落在桌面上,低聲喃喃:「倒塌的老樹啊,原來如此。」
那語氣不像單純附和,更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舊事。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神情有些出神。
「那就對了,」他說,「那不是普通的山路,也不是普通的路障。那棵樹大概是某種門檻。」
「門檻?」我皺起眉頭,「什麼門檻?你是說我要去什麼異世界的意思,還是說我要通靈?」
「不是什麼動漫裡那種異世界,也不是妳以為的通靈,不是召喚,不是請神,也不是借體。」他稍微往椅背靠去,像是在整理語句,眼神盯著桌面那張紙巾上的水漬。「那是一道分界,另一個世界跟現實世界的邊縫。而那棵樹倒下的位置,不是巧合。老一輩的講法,那種地方,叫『渡口』。」
「所以,」我看著他,不想再繞圈子,「你預計什麼時候過去幫我封印那個紙人?」
帶著一股逼人的直白,不藏、不繞。我是真的累了,不想再被這些莫名其妙的紙片、夢境、怪象牽著走。
「我說真的,如果你知道該怎麼處理,就快點。不要再丟一些聽不懂的詞給我。我已經在這裡面繞太久了。」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盯著我看了幾秒,最後他嘆口氣,語氣難得認真:「如果妳真的想處理掉,那就這幾天。不能再拖了。那東西跟著妳的時間,已經有點久了。」
我們最後約在下星期五。那天我本來已經排好請特休,想說在家窩著休息一下,補眠、放空、洗頭看劇,就我自己的時間。但現在,我得背著那張死不消失的剪紙,再走一趟山路,還不是為了什麼散心療癒,而是要去對付一個鬼東西。
一想到那個東西曾經黏在我身上,還被老吳封過,卻還能跑出來,我就覺得噁心。像是明明把蟑螂封進罐子裡,它還能自己開蓋爬出來,然後在房裡找機會再鑽進枕頭,光想就頭皮發麻。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那杯紅茶,冰塊早就融光,裡面浮著一點點檸檬籽。
「下星期五,」我說,「那天我會準備好。」
但這句話說出口時,我卻有種感覺:那天,恐怕不只是去「封印」而已。
趁著晚餐的時間還沒到,我們順著店外那條小巷慢慢走到附近的公園。我們沒特別選方向,只是在公園裡繞著走。他沒再提紙人的事,語氣忽然輕鬆下來。
「妳每天這樣通勤上下班,不會累嗎?」他忽然問。
「早就習慣了吧。比起真的累,應該是麻木了。」
他點點頭,像是懂那種感覺。接著又問了些生活上的事,像是爸媽怎麼樣、我平常喜歡做什麼、有沒有試著去別的地方走走、換個環境。
「妳有想過離開這裡嗎?不只是這座城市,而是換個國家。」
腳步在一處老舊的鞦韆旁停了下來,鐵鍊上掛著生鏽的痕跡,輕風吹過時還會微微晃動。
「有吧,但人不都是這樣?說想離開,其實還是困在原地,因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那你呢?」我忍不住問,「如果你不是做這行的,你會想做什麼?」
「我啊,如果不做這行,我大概會想像妳一樣,當個上班族吧。每天打卡上下班,假日睡到中午,偶爾加個班,然後跟同事在茶水間講幾句廢話。」他轉頭看我,嘴角帶著一點戲謔的笑:「聽起來是不是很無聊?」
「不會啊,至少不用管什麼靈體紙人的。」我們繼續往前走了一段,我忽然開口:「你剛剛在那些老人面前說,這行不容易交女朋友,是什麼意思?」
他一愣,像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隨後挑了下眉,語氣還是一貫那種半真半假的調子:「就字面意思啊。」
我盯著他,不說話。他嘆了口氣,像是被逼得沒退路,才慢慢補上一句:「做這行的人,接觸的東西太髒、太難講清楚。不是誰都願意跟你一起睡覺的時候床底下貼張符紙。」
他靜了一會兒,像是斟酌著什麼,淡淡地補了一句:「而且,女生也不會喜歡做這種行業的人。」
我轉頭看他,他沒看我,只是望著前方。
「誰會想談個戀愛,還得隨時擔心你身上是不是帶著什麼、是不是會出事?出去玩也不能亂去地方,連半夜做夢,都可能被叫醒問你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預感,那不叫日子,那叫耗命。」
「不止辛苦,也很晦氣,妳以為只是工作嗎?不,是跟那些妳看不到的東西,一起生活。」
我沒說話,只聽著。他終於低頭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自嘲:「所以啊,說到底,是不適合。不是不能愛,只是,沒人會想跟一個每天回家都要洗符水的人,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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