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幾天幾乎天天報到,來家裡唸經、走動、畫符,說是要設一道結界,把那個紙人封在外頭,免得它再踏進一步。
說真的,我一開始對這套沒什麼信,但眼見著家裡的氣氛像被什麼東西掀開重洗過一樣,乾淨得不像話,連燈光都好像變得特別亮。原本爸媽那種,總在廚房叨念東叨念西的嘮叨感也少很多,好像全家人都鬆一口氣。
更詭異的是,我這幾晚竟然都沒做夢。不是那種「記不得夢」的空白,是完完全全,一沾枕頭就沉到底,一覺睡到天亮。沒有那種忽然睜開眼的驚醒,這些天來最安心的事,大概就是睡覺。
說不佩服是不可能的。雖然我心裡還是對王俊彥有點戒心,那股說不上來的古怪感一直沒散去,但至少,這幾天他真的讓我家安靜下來。
雖然還談不上完全信任,但我對王俊彥的態度確實有些改觀。
那種初見時如針刺般的警戒感,現在像是從緊閉的大門變成半掩的門,還不是完全開放,但至少,能透點風進來。
比起一開始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神祕感,我開始理解他講話那種繞圈子,不全說破的方式,或許不是故弄玄虛,而是某種行走在陰陽之間的保留。雖然偶爾他還是會露出一種讓我起疑的表情,但至少,我不會再在他靠近時,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也許是他這些天的行動證明了什麼,又或許,是我累了,累得連懷疑都不想用力。
公司這幾天也安靜得異常,大家行走之間像踩在玻璃上,小心翼翼,怕又哪句話不小心扯到不該提的人名。小虹和珊珊的離開,像兩道陰影壓在每個人心上,壓得人透不過氣,卻也只能假裝若無其事繼續應付沒完沒了的老闆指令。
雖然沒再出什麼事件,但空氣中的那股壓迫感還在,只是沒那麼明目張膽。連老闆這幾天也變得低調許多,不再天天在群組發莫名其妙的留言,也沒再突然開會。有人私下說,是因為那天會議後他去廟宇拜拜跟找師傅收驚了。
但不管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我們都心照不宣:這裡曾經出事,而我們還得在這個空間裡繼續上班。彷彿所有情緒都卡在某個地方,暫時沒有爆炸,卻也沒有真的結束。
週末的陽光不算刺眼,天空灰灰亮亮的,像洗過卻沒晾乾的棉被。我靠在副駕駛座,手肘撐著窗沿。
王俊彥專心開車,手握著方向盤的姿勢十分專注,他沒講話,我也沒想找話題,車裡的空氣就這樣沉靜著,像泡在低溫水裡,既不冷也不暖。
我們要去的,是老吳的廟。從我家開過去大約半小時左右,這段路不複雜,但不知為何,心裡總像預感著什麼,讓我有點提不起勁。
說不上為什麼,我就是覺得跟他單獨出門很奇妙。不是浪漫的那種奇妙,也不是朋友出遊的自在,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牽著走,不知道是線頭還是繩索。明明他是來幫我處理那些靈異的事情,可偏偏,我卻更像是被他引去某個我沒預料的地方。
我側過頭看他,試著找個話題打破沉默。嘴巴還沒開,腦海卻先冒出另一張臉,張丞佑。
那張臉此時銳利得像卡在胸口的石頭,一想起來,就讓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你今年幾歲啊?」我裝作隨意地問,視線望著窗外快速倒退的路牌,聲音淡淡地拋出去。
「三十八。」
我一愣,手指不自覺掐住大腿的褲縫。三十八?怎麼可能。我本來以為他最多三十一、二,頂多也就三十三,完全沒料到會比我大十四歲。
他的臉看起來沒什麼歲月痕跡,鬍渣修得乾乾淨淨,皮膚也算白淨,說是三十初還比較像。
我心裡翻了翻,三十八歲,忽然有點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話。這種落差,就像我以為在跟同溫層聊天,結果一轉頭對方是把報紙摺得整整齊齊,早上五點起床看新聞的那種長輩。
張丞佑如果還活著,現在也三十四歲了。那個年紀,正好是可以肩並肩過一輩子的年紀。
可偏偏,那個人停在了六年前。
我偷偷瞄了王俊彥一眼。他今天穿得挺合身,是我沒見過的風格,深灰色襯衫紮進修身長褲裡,腰間繫著簡約皮帶,襯得整個人俐落得像是從雜誌上走下來的模特。
和他之前來我們家那幾次寬鬆衣配運動褲的居家路線完全不同。那時候看不太出來身材,現在才發現,他是真的高,瘦得剛剛好,還隱約帶著點肌肉線條,像是私下有在默默健身那種。簡單講,就是人形衣架型,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會變得有型。
和張丞佑相比,兩人的氣質幾乎是兩個極端。張丞佑身材矮他一點,偏圓潤,肩膀寬,皮膚黝黑,是那種給人安全感的陽光體型。以前朋友聽我喜歡張丞佑,都會一臉狐疑:「妳眼光還真獨特。」
現在看王俊彥,確實是有幾分像張丞佑,只是,這版本是升級過的,是把粗糙打磨過、重新包裝的精裝版。但我心裡清楚,再怎麼精裝,也不是原來那一個。
車子左轉時輪胎輾過無數細小碎石的柏油地面,我們停在老吳廟旁的停車場,這地方我太熟了,卻又有些陌生。
抬頭一看,那間廟已不再是記憶中那副模樣。正殿前原本那個歪七扭八、幾根鐵管撐著的遮雨棚早已不見,變成新的硬體結構,檐角油漆還很新,彷彿是這一兩年才重新粉刷過的。但說不上是什麼風格,總覺得少了點那種鄉土氣息。
那些掛在棚上的七彩燈籠也不見了,記得以前最常看到的是粉紅燈籠褪成奶白色,風吹久整個表面脆得像快裂掉的塑膠皮,但現在這些早已被整修給清掉。
不過,廟旁那幾張褪色的塑膠椅還在,椅背後頭,依然掛著那條打結打到不能再打、紅得發白的布旗,旗子上印著「玄天上帝聖誕千秋」,墨跡有些斑駁,卻比整修過的廟門更有一種活過歲月的味道。
大廳裡燈光昏黃,香氣繚繞。我才剛踏進去,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唸經聲就停了。老吳原本跪在佛前,唸得正入神,卻忽然轉過頭。那一瞬間,他的臉像是被什麼打斷似的,愣住了。
他盯著我幾秒,接著眼角餘光掃到王俊彥,那表情就更明顯了。不悅、疑惑的樣子,但那情緒只停留短短幾秒,像是被他硬生生壓回去。很快他就把經文合起,起身走過來。
「怎麼會來這邊?」
「俊彥說我自己來一趟比較好,拿平安符,也順便再做一次儀式。」
老吳聽完,臉上的線條微妙地僵住。
「不是說好了我去妳家就好,怎麼還自己跑來?何必呢?」他話裡有話,那語氣聽起來不像單純擔心,反倒像是有些責怪,又有點防備。
我一時說不上哪裡不對,卻總覺得氣氛怪異。他是討厭我來這裡?還是討厭王俊彥帶我來?我看著他,一肚子問號卻沒問出口,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心裡悄悄浮出一個念頭:他們之間,果然沒那麼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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