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聳了聳肩,一臉無奈地說:「我也不是說爽的啦,只是現在狀況不太一樣啊。」
他揉了揉眉心,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
「妳看,現在鬧出那什麼紙人事件,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又纏上妳了?我就算不信這些,心裡也會毛啊。老吳他們要是能處理,那就讓他們試試。」
他講得像是在權衡利弊,不是出於信任,也不是出於真心接受,而是因為他怕了,怕再出什麼事,怕那個無形的東西真的是衝著我來的。這種時候,他寧可多一個人在身邊,也不想冒險。就算那個人,是個讓他心裡不太舒服的「神棍孫子」。
雖然我已經默許他來作法這件事,但不代表我就信任這個人。相反地,他愈來愈常出現在我們家,反而讓我覺得哪裡不太對。
王俊彥站在我們家神明廳前,手上還拿著剛畫好的符紙。我靠在牆邊,看著他嘴裡念念有詞,像是正在進行某種淨宅的步驟。空氣裡瀰漫著檀香味,香灰從香腳慢慢落下,像在倒數某種時限。
我忍不住問了:「你相信拜陰廟會出事嗎?」
他手沒停,只是稍微抬起眼瞄我一眼,然後對著我笑,像是在笑我天真,也像是笑我沒搞清楚狀況。我那瞬間也反應過來,問他信不信這行,不就像問廟裡的師父信不信神明。這種問題,他要是不信,又怎麼會天天畫符、點香、唸咒,甚至在我們家擺起那一堆法壇。
「信則有,不信也可能會有。只是有些人,命比較薄,不該碰的東西,碰一下就沾上了。」
他的話飄在煙霧裡,模糊得像是故意留白的劇本,叫人越聽越發毛。
原本我想把話題帶開,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打轉,結果他卻不緊不慢地又接上了一句。
「不過啊,有時候人的命本來不薄,是後來才變薄的。」
我愣了一下,偏頭看他,他還是那副嘴角微微上翹的表情,說得好像一切都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本來命很好,可是就是被什麼東西削弱。不是天生的,是外力改變,像是失去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所以從那時候開始,就慢慢變不對了。」
他的話像是打開我腦袋某一塊塵封的抽屜,我想起小虹,因為老公的事情,開始變得精神衰弱,那或許已經是她命運改變的轉捩點。
而珊珊,雖然我從來沒聽她講過什麼私事,但如果小虹是因為愛人關係才去拜陰廟,那珊珊呢?她是不是也經歷過什麼,所以才跟著去?我不知道,但我能猜,那份悲傷是從心底往外滲的,就像濕冷的霧,包圍她整個人。
我語氣輕輕的,卻壓不住心裡那種不安,「那如果一個人失去很重要的人,真的很痛苦、很絕望,他去拜陰廟,是不是就能求來什麼?比如復活死去的人,或者跟死掉的人夢裡見面?」
感覺自己像是揭開什麼不該問的禁忌,但他沒笑我,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我沉默,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我,最後才慢慢地開口。
「如果是要復活死人,那種東西,不是真正的還魂,妳知道嗎?那只是換一個方式讓妳看見妳想看的人。」
我皺了眉頭,還沒來得及追問,他卻又接著補了一句:「人死不能復生,這就是命。但人的心會生出替代品,很多東西就鑽這個縫。」
我聽得有點毛,卻又無法不繼續聽。
「至於妳說那些人去拜陰廟,也許是因為有人說,那裡可以實現願望。因為想抓住一個活著辦不到的希望。只不過代價嘛,」他笑了笑,那笑容帶點說不清是嘲諷還是遺憾的弧度。「代價就是命會變薄。命為什麼會變薄?因為原本妳應該用幾年來療傷,妳卻花一夜去找陰廟討答案。」
我心裡一震,覺得他像是把什麼東西點開,但那東西我不敢細看。只是我越來越明白一件事,那些拜陰廟的人,不是瘋,是太想要某樣東西,想要到不管對錯了。
「那紙人的用途是什麼?」我這麼問他的時候,他手上正拿著一張紅色的符紙在燒,灰燼在香爐裡輕飄地轉著。
他動作沒停,只是低聲說:「看是誰做的,也看那個人求的是什麼。有人求姻緣,有人求報復,有人求再見一面。」
「不過,」他又將符紙拿起,按進碗裡剩下的清水,「紙人就是媒介,有人拿它當替身,有人拿它當引路人。而妳上次撿到的那個啊......」
他眼神掃過來,像是早知道我心裡的疑問。
「我猜,是引路的。」他笑了笑,那笑不知怎的讓人發冷。
他猜?
「你不是做這行的?連這都看不出來?」
他卻像沒聽見似的,嘴角勾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轉著手上的符筆,彷彿我這點火氣不過是紙上輕飄飄的一道墨痕。
我看著他那副欠揍的模樣,心裡火得想翻桌。這人不是會作法嗎?不是會通靈嗎?結果問他紙人用途,居然只回一句「猜」?這不是耍我,是什麼?
他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是有法力的人就全知全能,我又不是神明。」
我一時沒辦法反駁,他接著補了一句:「有時候,東西留在人間,是讓人自己去問自己,哪裡開了門,誰給的鑰匙。」
這句話聽起來玄得要命,卻也莫名讓我背脊發涼。
「紙人的用途很多種,最常見的是祭祀與超渡,那是最和平、最有善意的。可也有一些人,會拿來詛咒、附身,甚至是引魂、引路。」
「像是拿去放在特定人的面前,引那個人的魂出去,這就是引魂。而引路就是讓人心慌,讓人夢見同一個場景,引導人過去。」
我喉嚨一緊,腦海不自覺浮現當初那個被水濕透、貼在我家門口的紅紙人。
「如果說隨便貼就能引魂,那我貼在總統府,會不會把總統的魂叫出來?」
他看我,神情像是在看一個腦袋進水的人,「不是這樣的,引魂是要對方有被做過手腳。沒被動過的,叫不動,貼再多紅紙人也只是廢紙。」
到底是什麼時候,有人幫我開那道門?又是誰,替我打上那個我會被盯上的記號?腦子像是繞進霧裡,怎麼想都理不清,反而越想越覺得那段時間哪裡都不對勁。
我盯著王俊彥,語氣裡不自覺多了點急躁:「這到底是怎麼動手腳的?有特定的地方嗎?還是有什麼特別的做法?」
「當然有特定地方,而且不是只有地方重要,還要那個人自己答應,才會成。」
我愣了一下:「你說......自己同意?」
「人要是沒那個念頭,神鬼也很難插得上手。陰廟那些東西,只找心裡有縫的人。」
「我印象中是沒有去拜過什麼陰廟。我很肯定自己不可能。」我望著他,語氣一如既往地篤定,但那瞬間他的眼神卻沒跟著我一樣堅定。
他只是抿了抿嘴,沒說話,好像在等我自己意識到什麼。我皺起眉頭,有點煩躁:「我是真的沒去過那種地方。」
「也許妳有去過,但妳忘了。」
我心臟猛地一縮,不知為何這句話像是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飄出來,輕飄飄地落下,卻像鐵球一樣砸在胸口。
「我怎麼可能忘記這種事。」我下意識反駁,聲音卻比我預期的還要虛。
他歪著頭看我,眼神不像是質疑,更像是在等待一個會自己浮現的答案。
「算了,反正我沒走過就沒走過。」我最後只丟下一句,像在替這場對話劃下句點。
煩悶卡在喉頭,怎麼吞也吞不下,但我知道現在不是跟他爭執的時候,我還是硬擠出一點該有的禮貌,看向王俊彥:「謝謝你來幫忙,辛苦了。」
這話講得有點心虛,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不像是真心的。可我爸媽都是滿臉感激地看著他,我若不說這句,反而像我沒家教。
他笑笑地點頭沒說什麼,像早就預料我會這樣收尾。而我只是垂下眼,把剛才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疑問藏進心底。那聲「算了」,真是說給他聽的嗎?還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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